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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常停山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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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床,周启暄是被吓醒的,他霸占床的三分之二,刚睁开眼往旁边一瞥,发现温年悬在半空,还剩半截身体在床上。
而他还在一个劲地往温年身上靠。
周启暄猛地将温年扯回来,心有余悸看向转醒的人,“你差点摔下床,还好有我拉住你。”
早半小时醒来的温年闻言,隐晦地动了动半边麻掉的身体,哄小孩似的,语气温和,“多亏了启暄。”
简单洗漱完,两人走出房间,周岚正巧把最后一盘食物放在桌上。
她见周启暄采蜜般围在温年身边,时不时帮他捏肩捶背,手里的杯子重重砸在桌面上。
“你们今天回江市?”
“今天有安排,去趟常停山。”周启暄咽下包子回答。
常停山在荆市名气不小,也仅仅在荆市有名气。
据老一辈的人说,是常停山神只愿意守着荆市这一方土地。
山上大多是精力充沛的学生,还有偶尔想要放松的上班族。
昨天还是晴天,这会儿乌云密布,黑压压的,视线内都是冷淡抑制的暗沉色彩。
周启暄在山脚下随意捡起两根木棍,递往一旁。
“喏。”
温年接过,抬头看向蜿蜒曲折的山路,石板一阶一阶盘旋至山顶,道路两侧参天的常青树遮天蔽日。
“为什么想来爬?”
周启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喝了口水解渴。
昨晚关灯后,窗外的月色仍旧让屋内的一切都那么清晰。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体温在不断攀升,身侧难以忽略的温度让周启暄无法入睡,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夜晚的寂静与黑暗让一切都得到喘息,他却只觉得自己走进了看不破的谜团,理不清的线团乱成一团。
周启暄屏息凝神,扭过头看温年月光下的侧脸,不知道了多久,久到眼眶发涩。
他心底琢磨不出来,又睡不着,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听心跳,昏昏欲睡之际,耳边传来温年略为沙哑的嗓音。
“明天我们去常停山走走吧。”
“那块木牌时间太长,需要换一换。”
木牌?
周启暄思索片刻,终于想起了什么。
常停山上有各座灵山都具备的祈福牌,山顶寺前有一块很大的空地,长而高的木架上满是红木牌。
上次来常停山,还是八年前的某一天,时间如此长,木牌上的心愿还没有实现,该是多大一个愿望?
周启暄这么想着,也问出了口。
温年扭头注视着他,目光如炬,很快便收回,“实现了,不过未来的时间,需要新的愿望支撑。”
“你从前就不让我看你写的东西,这次能让我看了?”
“这也是个秘密。”
“…温年,你哪儿来这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温年轻笑,回头看落后几步石阶的周启暄,俯下身握住他手头的棍子,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熟练地转移话题,“启暄,常停山变化很大。”
“是啊,石阶被清理过,树也长大了。”
树叶层层叠叠,抬头只能通过零星的缝隙窥向阴沉的天。
“今天会不会下雨?”
周启暄在背包中翻找,雨伞安安稳稳躺在最底下。
“不会下雨。”
温年笃定极了,像在说天气,也像在说别的。
常停山并不高,他们微微喘气时,人已经到山顶。
山上的风猛烈,耳边全是风击叶片的沙沙声。
走过最后一阶石阶,镂空木墙上挂满的红木牌也出现在他们眼前,粗略看去大约有上千个。
木牌随风而动,碰撞声清脆动听。
在寺庙里拿到红木牌后,周启暄写下了烂熟于心的心愿——
“温年治疗顺利如愿以偿”
寺院呈四合环状,院里堆满落叶,仿佛满山的枯叶都飘到了院里。
扫地僧一言不发,低头认真清扫好似除不尽的落叶。
周启暄本想逗逗温年,小孩子恶作剧似的绕到他身后,看他写了些什么。
不料温年的反应和他所说的“是个秘密”完全相悖。
“‘启暄的心愿都能实现’,温年,你的木牌写我干嘛?”
周启暄心一动,极不自然地走远两步。
自从听到昨晚的录音,他总觉得温年干什么都透着另外的味道。
周启暄再迟钝,也能想到用好兄弟难听的歌声当来电怪怪的。
引线一点,爆竹噼里啪啦四溅,让从前的种种都显得太过亲密。
温年被他看到也不遮掩,走近拉过他的手,将周启暄手里的木牌看得一清二楚。
“启暄,这是我的名字。”
周启暄闻言笑了一声,“我这是对你的美好祝福。”
话音刚落,他握紧木牌往外走,不再和温年多说,怕晚一秒自己心底莫名的情绪就要暴露。
温年盯着他逃一般的背影,无奈勾起嘴角。
他跟在周启暄身后,视线落在木牌中,精准看向某一处角落,是他八年前放置木牌的位置。
隔着数年的流水,温年见到那块崭新如初的木牌,上面还不曾有过岁月的痕迹,写着“启暄的心愿都能实现”。
木牌清脆相撞,眼下的光阴里,那个长达十年的心愿还在继续,不过写下它的人多了私心。
“启暄的心愿都能实现,
要留在启暄身边”
温年隔空抚了抚最后几个字,心头难言的满足与兴奋充斥。
周启暄没注意他的动作,也没发现他遗漏了一句。
他刚在靠近石阶的空处挂上木牌,身后沉重地脚步声吸引他。
周启暄还以为是腿脚不便的老人上山祈福,本想热心帮忙,转过身子刚看到来人,脸上的笑容便收了回去。
田沐阳憔悴了不少,整个人散发着颓废的气息,毫无几个月前咄咄逼人的姿态。
他看到周启暄也是一愣,扯了扯嘴角,克服对周启暄造成伤害的心理阻碍,朝他挥了挥手。
“周启暄,好久不见。”
此时的田沐阳身上隐隐有从前少年时的影子,跨过数年,他放下被自我蒙蔽的双眼,哑声开口。
好久不见,仅仅四个字,可以将毫无联系的几年抹除得一干二净,可以将生疏拉近,把陌生的情绪抛弃。
周启暄站在原地俯视他,神色冷淡朝他点了点头。
田沐阳将他的敷衍看在眼里,那一日的雨滴太重,打断了他的筋骨和气焰。
他沉默着,将脸藏进帽檐下,迈过最后一阶石阶。
周启暄没注意他此时的模样,径直走向温年,却不料身后一直没言语的人将他叫住。
“周启暄。”
他脚步一顿,不耐烦回过头。
“有事?”
田沐阳用力攥住拳头,紧咬着牙,强忍着眼眶的涩意,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地面。
“当年的事,我对不起你。”
他说完,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锁在身上的枷锁在一瞬间被打开,他第一次意识到释然的滋味。
周启暄闻言冷笑一声,对他的幡然醒悟没有任何动容。
“你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够抵消?”他顿了顿,“田沐阳,我不原谅你,咱俩之间最好的办法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当初那肆意的谣传,像把刀插在周启暄心上。
田阿姨的死是他难消的痛,田沐阳恶意带来的伤害同样无法消解。
他们曾经是要好的朋友。
如今见面周启暄没动手都算能忍。
“启暄,我们走么?”
温年瞥见田沐阳的身影,下意识皱了皱眉,他走近拉过周启暄的手,要将他拉走。
温年的举动太过显眼,田沐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唇想要叫住周启暄,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田沐阳垂下眼,扯出自嘲的笑。
说得对,和他老死不相往来才是最好的,谁靠近他谁就倒霉。
不知过了多久,连耳边都寂静下来,田沐阳才想起自己上山的目的。
他从寺庙取出一块木牌,写给故去的母亲,内容数十年不变——
妈,一切安好,放心。
周启暄回头往山顶上望去,他们已经往下走了一段路程。
身旁的人脚步没有停顿,他顿住身体扯着温年。
“你看起来比我要生气。”
“我在生自己的气,那几年我应该在你身边。”温年偏过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神色,嗓音沉沉。
他在周启暄最无助的时候离开,他也是伤害他的凶手。
“错不在你,别多想。”
周启暄揣兜往下走,仿佛身后的事影响不到他。
那时人人都说田沐阳疯了,只有周启暄在想他以后怎么办,好在田沐阳越来越魔怔,成功磨灭了周启暄心底仅剩的感情,将他看清。
大家都知道真相,说出口的话仍旧会有人猜忌,成日讨论他是不是真如田沐阳所说,是杀害田如萍的凶手。
周启暄扯着唇,任由不堪的回忆流淌。
“启暄,从今往后,任何事我要陪你一起承担,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温年抿着唇,重新拉住他的手腕,这次轮到他止住周启暄的脚步。
密密麻麻的疼痛绕着呼吸抵至额角,温年紧皱着眉,眼眶湿润。
他太害怕,这一份小心也是让周启暄陷入困境的推力。
刹那间,周启暄好似明白了什么,却没时间细想,他回过头看神情焦急担忧的温年,一时想笑。
“温年,承诺说起来简单,做到很难的。”
“我会做到。”
回去的路上,天色比来时暗了几分,周启暄兴致不高,靠在窗边看街边闪过的景色。
“想要听歌么?”
温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一切都在昏暗的压抑下存在。
“怎么,还嫌笑话我不够,又来?”周启暄轻笑一声。
“…不是笑话你,是为了别的。”
温年注视着情绪明显低沉的人,认真开口。
过去因退缩留下的懊悔,一时让他忘记躲藏。
“别的,什么?”
周启暄心一动,试图从温年眼里找到点什么,率先被真挚的目光烫到。
他连忙收回视线,没找到答案就败下阵来,干巴巴道,“别盯着我。”
温年浅笑,手指不自觉蜷缩,耳边有规律的心跳让他心软。
回到家,说要启程回荆市的周岚正在厨房切水果,钟书合在一侧做晚饭。
“妈,不是说今天回荆市?”
周岚将果盘放在桌上,用纸巾擦干净手,她干笑两声,“你爸说晚点回。”
钟书合在厨房不吱声,不敢反驳周岚的谎言。
“小年吃水果啊,饿不饿,马上开饭。”
温年点点头,下意识喂给周启暄的水果僵硬收回。
周岚说完,瞥了瞥周启暄。
“我今天遇到那小子了,模样变了许多。”
周启暄一听便明白她说的是谁,嗯了一声。
“要不是碍在田如萍的面子,我真要把他揍两顿。”她吃了块水果,“今天遇到他了?”
周启暄没瞒着,“常停山碰到的。”
“就当不认识那号人,过去的别放心里,有我们在呢。”
“…妈,我没事,用不着安慰我。”周启暄被她的阵仗吓得差点呛住,“妈,你打住。我今天没力气陪你聊一整晚。”
他有过这样的经历,周女士一提到这事便打不住,一个劲掉眼泪替周启暄感到不值得,边说边骂,喝醉了似的。
周岚脸上的情绪垮下来,在他的肩膀拍了一掌便离开。
周启暄幽幽叹了口气,这一劫算是逃过了。
温年自然地将水果喂到他嘴边,被周启暄一口吃掉,刚到嘴里,从前模糊、被他忽略的记忆浮现。
汁水在口中炸开,他老脸一红。
“……”
他从前怎么没发觉和温年的相处太过亲密,到底是被什么蒙蔽了?!
“…我自己来。”
温年注意到他的不同,手上的动作一顿,垂下头神情变化。
“启暄,为什么?”为了让自己的疑问看起来更自然,他再次开口,“之前我也会喂你的。”
周启暄彻底噎住,他阻止温年想要倾身上前的动作,逃似的离开了客厅。
为什么?
又是为什么!
他自己都没弄明白为什么…
周启暄狂奔下楼,卡在喉咙里的水果终于被咽下,他长舒一口气,一时不想上楼。
更是因为不想面对温年。
不想面对一见到温年时,脑子里堆积的莫名情绪。
他惆怅地坐在路灯旁长椅上,心绪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和温年相处时的画面。
那时候他以朋友的借口打消一切,如今想来哪哪都不对劲。
眉心隐隐抽痛,周启暄心一横,颤着手打给简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