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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踪迹 屋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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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摆设没什么变化,周启暄站在客厅,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巨人,从前在他眼中庞大的一切变得渺小。
能够待满十几个朋友的客厅,此刻坐下几个成年人都显得拥挤。
周启暄一瞥沙发后墙贴着的奖状,不由得笑出声,“妈,就这一张奖状,贴了好多年。”
周岚乐呵呵地用手抚了抚奖状表面,将看不见的灰尘扫去。
“就一张才显得它的来之不易,你当年捧着它回家,我想真是祖坟冒青烟,可惜就冒过那一次。”
周启暄耸了耸肩,将走进门的温年拉到沙发上坐下。
钟书合同他们打完招呼便继续翻动报纸,手边全是祭祖用的东西。
“下午要去陵园,你们就待在家,免得冲上什么,年轻人最容易受影响。”
周岚给他们一人接了杯水解渴,自己一口喝完不带停歇。
“小岚,你怎么也迷信上了?”
钟书合扶扶眼镜,抽空说了一句。
“行啊,那下午和我温年去市一中转转。”周启暄立即答应下来,用手肘了肘温年,“我们骑自行车去,你还会么?”
“启暄亲自教我的,我不会忘记。”
周岚此时没空盯着他们的动静,她听完钟书合的话,就将他的报纸抽走,“我看你是看报看傻的,这哪能叫迷信。”
周启暄一见报纸被拿走,立马推着温年出门,“快走快走,别引火烧身。”
温年任由他推着走,走到门口,身后的推力逐渐减缓。
“听我妈说,你家被买下了。”
温年的目光落在对面同老小区格格不入的入户门上,“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对门多年一直闲置,在白芩名下,近期她却将留存回忆的房子卖出去,可能是记起了那段日子,记忆着实痛苦,也可能是为了其他的。
“今晚你可以睡我家。”
“那…我睡沙发。”
“睡沙发?我妈让我睡沙发都不会委屈你的。”
周启暄拍拍他的肩,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如果没有客房,我能和启暄一起睡么?”温年低声开口,没敢回头看他的神情。
“当然可以,挤着也能睡。”
周启暄一口答应,没有丝毫其它心思。
温年无奈笑了笑,他的试探是石块投入深井,连水波痕都没有。
过去的自行车早在三年风雨无阻下当废品卖掉,他们便在街边扫了两辆共享。
小区离学校并不远,骑行路程十分钟。
温年不再像初学时歪歪扭扭走曲线,他平缓前进和周启暄同行,再也看不到当初骑半米摔三次的影子。
老小区的缘故,周边绿化做得很到位,连来往的车辆都少之又少。
他们并排向前,道路一侧烟火气弥漫,滚滚白烟随风飘散,每一家他们都吃过。
葱郁的树在道路两旁延伸,树枝相互交织,遮盖出一整片阴影,斑驳的树影洒下,两人的影子被错综的斑点打乱拉长。
通往一中首先是一条长得没有尽头的路,路两边有早樱星星点点冒头。
周启暄眯着眼睛抬头,阳光穿过交叠的缝隙停在他身上,带着冷意的风吹在他脸上,清新的空气随之而来,带着少年时的乐趣。
“我记得你第一次骑时,我在你身后扶着,眼睁睁看着你掉进树丛,后来我载着你,你拉着车才回的家。”
温年闻言,身下的车方向不稳,很快又恢复。
他看着眼前向后穿梭的景象,笨拙的自己在身旁人的呵护下,学会了自行车。
“启暄,手上的疤痕还痛么?”
周启暄见温年有倒下的趋势,赶忙跑过去要扶住他,却不料两人一起摔入了树丛,尖锐的枝叶划伤了他们,周启暄的左手被树枝狠狠擦过。
“早不痛了。”
此刻和过去重叠,驱动的自行车穿过树影和花香,让相伴的身影显得更可贵。
“最近情况可控么,和我回荆市会不会耽误治疗?”
周启暄抬起一只手,细腻的风从指间掠过,一阵清爽。
“好的心情也是治疗的一部分呢。”温年学他的模样抬起手,“治疗的过程太漫长,我的生命在它面前也微不足道。”
“说什么呢,大不了我分你一半,保准让你长命百岁。”
温年一听,轻松的神色顿时消失,“我不要。”
周启暄哈哈大笑,为温年的反应作出回应。
“启暄,我只要你平安。”
“行放心,温年你真较真。”
温年闻言一笑,偏头看向他的侧颜,周启暄在阳光下忽而透明忽而显现,如同一只即将展翅的蝴蝶,他握不住。
市一中还在放寒假,校门严防死守,门口保安大爷捧着一杯茶躺在躺椅上晒太阳,不论周启暄怎么证实毕业生身份也不行。
只能无奈返回,这次他们没有骑车,而是一步一脚印走回去。
路过熟悉的巷子,周启暄兴致一高拉着温年就往里头跑。
“走,去买冰淇淋!”
好在冰淇淋店大门敞开,玻璃柜台同记忆里一模一样。
老板是个老爷爷,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数年过去,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是你们啊,还是老样子?”
周启暄一愣,“您还记得我们?”
老人眯着眼睛打量他们一会儿。
“不能认错,你小子爱吃茉莉味,从没换过,旁边这孩子倒是什么口味都尝尝。你们常来光顾生意,我也就记住了。”
“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还要好真难得。”
老人看向周启暄,“你妈妈追着你来我店里的场景跟昨天似的,人年纪一大什么都记不起来,有时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今天我才想起来自己是卖雪糕的。”
“开个小玩笑年轻人,太久没开张喽。”
周启暄一愣,笑着朝老人开口,“您放心,准有孩子被追着往这赶,您离退休还远呢。”
老人慈祥的脸上满是笑容,“同学,茉莉的给你。”
周启暄将冰淇淋递给温年,“要两份茉莉的。”
其它味道周启暄都尝过,还是茉莉最好吃。
“启暄,不尝其它口味么?”
那些选择的不同口味,都是周启暄想尝试却不愿意更换的,好在温年愿意替他实现。
“下次尝。”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晚,天幕被泼上浓重的暗蓝,路灯下的影子拉远又回到脚下。
走到小区门口天完全暗下,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在楼下边听到家里欲将屋顶掀翻的动静。
“老钟你怎么这么笨,连被子都不会套!”
周启暄小跑进屋,不忘让温年把门关上。
周岚见到他们的身影,边甩被子边安排,“启暄,今晚让小年睡你房间,你在沙发睡一晚。”
老房子只有三间房,夫妻俩一间,周启暄一间,剩下的一间做了杂物室。
她原本想让周启暄住酒店,但祭祖期间,许多祖籍在荆市却不在荆市生活的人一窝蜂涌入,不提早订是订不到的。
周岚思来想去还是让周启暄睡沙发得好,她还是担心。
“妈,沙发怎么睡。”周启暄立刻拒绝,坚决不在沙发上蜗居,“睡一晚会死人的!”
周岚扯着嘴皮笑肉不笑,“忍忍,妈给你多放几床被子。”
温年看向周岚,注意到她的不自然,轻声开口,“我去订间酒店。”
周启暄摇头,他靠在温年身上,“今天祭祖第一天,哪儿还订得到,今晚我们挤一挤就行。妈,就这么说好了,温年和我睡一晚。”
“是啊,让小年和儿子睡一晚,两个大男人挤挤没什么。”钟书合捏着歪掉的被角道。
周岚这会儿扯不出笑脸,她的目光在两人间流转,乱糟糟的思绪落在被她知晓的感情上,最终看向周启暄,心中长叹。
再拒绝反倒显得奇怪。
“…那好,小年你今晚和启暄挤挤。”
温年理解她的警惕和忧心,点点头开口,“放心阿姨。”
周岚同他对视,温年眼中毫无杂色,清润安静,让她松了口气。
她清楚温年的品性,刚才的举措并不是防着他,只是在周启暄的立场上思虑过多。
“放心妈,我睡觉可安稳了,不会把温年踢下床的。”
周岚一听,瞪了他一眼。
房间的布置还是原样,周启暄打开灯,将紧闭的窗帘拉开,对面的房间灯光明亮,熟悉的窗帘换成了粉色。
温年注视着那扇亮起的窗,他通过窗无数次看到周启暄。
看到他在桌前作画,看到他在窗前朝他挥手。
房间里贴着许多稚嫩充斥内心的画,没来得及收拾的桌面遗漏下一张少年青涩的侧脸。
温年将它拿起来,细细看起来。
“当初怎么不觉得房间小。”
周启暄嘟囔一句,看向身侧的人,仅一眼他整个人便炸毛。
他一把夺过温年手中的画藏在身后,“你怎么乱翻我东西!”
周启暄将画死死藏住,脸颊瞬间充血,热意涌来。
画上的是温年。
他偷摸画的。
周启暄不喜欢画人像,也很少画,迄今为止,画过次数最多的就是温年,整整有三本素描本。
他从没有跟任何人讲过,像是少年时期最重要的秘密,他不清楚这是什么心理,只知道不能让温年看到。
“启暄为什么偷偷画我,还不让我看。”
温年走近几步,肩抵着肩,头靠近周启暄脸侧,将他身后的画轻而易举拿回。
“启暄,为什么?”
温年将被捏皱的画纸抚平,画上的人勾着浅浅的笑意,风吹乱发丝,整个人都在光下。
他步步紧逼,要将周启暄口中的答案撬出。
周启暄因为他的靠近一步步后退,脑袋嗡嗡作响,“……就近取材,你简直是行走的模特,哈哈。”
还不等温年继续,周启暄便莫名慌张地推着他往浴室走,“你快去洗澡。”
温年回过头,看到他紧张的神情,轻笑一声。
“好。”
温年洗澡的功夫,周启暄瘫在椅子上,将画高高抬起,惨白的光透过昏黄画纸,画上的痕迹减淡。
周启暄将画放下,心虚般迅速将它收入抽屉里。
他忽然想到,他以前的素描本呢?
还有有关温年的一些小物件。
周启暄在房间翻找半天也没找到,刚准备去杂物室,腿还没迈出房间一步,床边响起绕耳致命的歌声。
“写信告诉我今天
海是什么颜色”
……
“蓝色是忧郁 而漂泊的你”
……
周启暄身形猛地一僵,他迅速将门关上防止歌声泄露。
他走近,发现是温年的来电。
那晚的歌声仍在耳边缠绕,周启暄瞥向浴室的方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刚刚恢复的心跳再次复苏,直到他再也听不到细微的淅沥沥水声。
温年录下它,用它做来电铃是什么意思?
嘲笑他?
周启暄抿着唇,神色疑惑猜测。
他想用这个简单的理由搪塞自己,却发现无论怎么说都不对劲。
温年不是那种人。
那是为什么?
来电挂断,歌声被中断,不一会儿跑调严重的歌声再次响起。
周启暄紧张悬着的心骤然一松,心不在焉地笑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是故意用来嘲笑我的吧,这么难听。”
他脚步虚浮,走近看到了联系人——关与眠。
这人是谁?
周启暄刚准备接听说明,电话提前挂断。
他将悬在半空的手收回,坐回椅子上,耳边狂跳的心预示着他并没有信服那个牵强的答案。
烦乱的思绪像一团麻乱的线团,怎么理也记不清楚,许多相处时被忽略的细节告诉他不对劲。
答案呼之欲出,他却卡在分岔路选择错误的道路扬长而去。
周启暄将画重新拿出,想到答案松了口气。
就像他把温年当最好的朋友,给他画了数不清的画。
温年也把他当最好的朋友,连聒噪的歌声都能忍下去。
周启暄刚想明白,浴室里的人便走了出来。
“启暄,刚才有什么声音么?”
温年擦拭着头发,看向椅子上刚经历过思想斗争的周启暄。
“有人给你打电话,叫关与眠。”
温年一愣,心猛地跳动,“你听到了。”
“听到了,你怎么把它录下当铃声,多难听。”
温年抿起嘴唇,对他过于平淡的反应感到一丝不甘,“不难听。”
话到嘴边,温年没有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我想启暄的时候就能听听你的声音。”
周启暄闻言,本就不坚定的心摇摇欲坠。
不知出于什么情绪,他刻意避开不去思考,而是开口询问,“关与眠是谁?”
“一个师弟,找我聊公事。”
周启暄点头,手里把玩着桌面摆件,不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温年回电话在和关与眠交谈。
你来我往五六句,很快便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