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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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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离烟
不绝的笛声。
许是清晨的沉寂之雾阻滞了乐音,笛声不似记忆中的清越动人。乐声寂寂而行,是宁静中唯一的声音,却未能撞破宁静,像是隔了一层膜,缓缓地从身旁几尺处流过。
天已放亮,园中的花草抖落了夜的黯淡,欣欣然繁华如旧。
奔跑中的我不由地放慢了脚步。
人在路上,前进像一种无须思考的惯性,飞快好似理所当然。而一旦路途结束,才忽然发觉,一日两夜的奔驰已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已是如此疲倦,疲倦到不愿再行一步。
我环视四周,景物依旧,却隐隐有些远了。
我摇头苦笑。
不能怪任何人,只是不到两天的时间,心中就有了些许的疏远,何况我离开叶州已有五年。
五年,太远太远了......
无怪古来道黯然伤神唯离别,原来离别真的有如此的力量......
五年时光,已是满溢沧桑。
此刻不是多想之时,我定了定神,继续向寝宫跑去。
笛声萦绕。
身体随惯性奔驰,心却恍惚起来。
秦子瑗在宫中养伤的时候,闲来无事,总会坐在窗边吹笛。笛声宛转,穿透晨的寂静夜的萧条。
有一日我笑问他吹笛是向谁学的,他笑着扬扬手中的笛子:“是我从前自己琢磨着学的。”
“宫中那么多乐师,怎么不寻人来教?”我问。
“皇子每日学文习武,忙忙碌碌的,哪有工夫专门学这个。”秦子瑗摇摇头,“四哥吹得比我还好呢。”
“是吗?”我惊讶地看着他,“我从来没有见皇上吹过。”
“不要说你了,我也很久没有听过了。”秦子瑗笑笑,“没关系,等哪一天他有空了,我一定缠着他吹几曲。”
笛声阵阵。
细听时,深山鹧鸪,低飞啼啭。
古木深深,不知是鸟啼,还是心中的低语。
行不得也,行不得也!
不如归去......
乐声越来越近,没有欢悦,却也并不悲凄,一声高昂,直冲入天;一声低沉,坠落于地;一声徘徊,停于枝梢,余音颤颤,欲止又起,无穷无尽。
曲声听时,我已来到寝宫门口。
我握住种心酒浚?奔苯?氲钪小?
一切还如离开之时,秦子瑗静静地睡着,皇上默默地坐在床边。
皇上手中拿着一支笛,方才凑到唇边,看到我,又轻轻放下。
“你回来了。“他向我淡淡一笑。
我怔了怔,对宫里来说,我已经失踪了一日两夜,我本以为他定会问我去了哪里,已想好了回答的言辞。这样轻轻的一句话,反令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点点头。
“回来就好。天黑路险,你又不惯骑马,最好还是不要晚上行路。”皇上仍是淡淡笑着,“你回去休息吧。”
“皇上......”我走到他身边,将木瓶递过去,“这药名叫梦碎,可解如梦之毒。”
皇上接过木瓶,抬头看看我,轻叹一声:“你受委屈了。”
我心中一酸,转过头看着静静睡着的秦子瑗,想到他很快就可以醒来,寒冷疼痛的心忽然涌上几分雀跃。
还是值得的......
“皇上不问解药从哪里得来,又怎知......”
“这个世上,你还能去哪里......”皇上叹口气,“以子瑜的性子,真是难为你了......”
“也没什么......”我轻轻摇头,勉强笑了笑,“先救十三爷要紧,要不要我去叫太医来?”
皇上翻看着手中的小瓶:“梦碎......救人命的东西,为什么会有这样凄伤的名字......”
“也许是因为在这世上,生未必欢,死未必哀......”我低了头,“可是皇上,活着总是好的。”
“是啊,活着总是好的......”皇上握住手中的小瓶,寂然一笑,轻轻把它递还给我。
我伸手接过:“我先喂十三爷吃药,再叫太医来。”
“离烟。”
方才转身,皇上忽然轻轻叫住我。
我回过身来,皇上却只是向我一笑:“离烟,谢谢你。”
我摇摇头:“这是上天的安排,是十三爷的福分。”
“虽然上天如此安排......”皇上轻喃一句,“离烟,我替子瑗谢谢你。”
我摇头一笑,转身走到桌前,刚要去拔木瓶的塞子,忽然听到皇上轻声说:“离烟,不必了......”
我疑惑地停住,回头看向他,他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心感异样,四顾之时,忽然发现寝宫内外竟没有一个人,寂静空荡。
心蓦地缩紧,我一步步走到塌边。
秦子瑗仍是静静地睡着,脸色苍白得如此刻窗外的天空,遥远到不可触及。
他仿佛即将飞离这茫茫的尘世,融入辽阔无尽的苍穹。
我站在他的身边,想探探他的脉搏,却没有勇气伸出手。
沉沉的凝滞中,只听得皇上淡淡的声音:“离烟,如果子瑗在天有灵,你做的一切,他会知道......”
空气忽然冰冷,我心中恍恍惚惚,像是在万丈高楼之上一脚踏空,不断沉落,没有终点......
“什么时候......”茫然中我听到自己在问。
“在晨光出现的前一刻......”茫茫中有人回答。
晨光出现的前一刻......
那一刻,石砌的城楼越来越近,风驰电掣......
我不由得退一步,再退一步,极力想弄清这个现实,脑中却只是茫然的空白。
手心微微地疼,摊开看时,却仍是那个小小的木瓶,握得太紧,掌心已被压出了痕迹。
梦碎......
一日两夜的奔波忽然变成一厢情愿的迷梦,掌心飘忽的希望如薄雾一般,在阳光下瞬时消散,再无踪迹。
要有怎样缜密的心思,才能作如此绝妙的安排。
上天啊,原来芸芸众生不过只是你手上的玩偶,任你如此摆弄......
我忽然有一种仰天大笑的冲动。两日来所有的辛劳忧思,恳求争执,泪水心伤,到此时突然变成了一个笑话。我真想狠狠地笑上三天三夜,笑到再也觉不出失望......
积累许久的疲累骤然爆发,倦意席卷了一切,只觉昏昏沉沉,没有了笑的力气。
“离烟,”皇上轻轻扶住我,“离烟,你已经尽力了......”
我内心迷茫,胸中似是有无限的委屈涌上,一时间只想痛哭一场。可脑中浑浑噩噩,心力交瘁,只觉世界如此空旷无依,惟独余下的,只是面前的身影。
我无力思考,只能听从本能,张开双臂,拥住了面前的人。
我感到一瞬间的僵硬与推拒,可这些倏忽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伸出手臂,拥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许久许久,只是如此静静的相拥。
许久以后回想,那久久的相拥,宛如幼时见到的情景,在寒冷的雪地上,两只小动物互相依偎......
努力靠近,彼此寻求这冰寒世界上仅剩的一丝温度。那样竭尽全力,那样充满渴望,想要温暖对方,温暖自己。
不忍推拒,尽管这样的拥抱维系的,不过只是朦胧中的温暖幻觉。松开双臂,一切云消雾散,留不住一分暖意......
久久的相拥......
长长的依偎......
无关风月,只是因为:
那一刻,我们都是如此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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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葬礼。
极尽简单,又异常隆重。
没有皇族丧礼的繁琐,如棺中人生前所喜欢的简明。
没有管乐的喧嚣,没有沉重的陪葬,为他送行的,只是满城茫茫的缟素,最是淡淡的白色,却偏偏凝成了肃穆。
拥挤的人群没能阻碍车队的去路,也没有扰乱周遭的安宁。人们随着棺木默默地前行,满耳似乎都是轻轻的呜咽,可恍惚之间又似乎只余宁静。没有人放声痛哭,这样宁静平和,仿佛棺中的人只是在安睡。
皇上为秦子瑗选了一个很朴素的谥号。
永安。
抛却了忠孝节义昭烈一切光辉的字眼,只是淡淡的两字。
永安。
这样心碎的遗憾,这样苦涩的心愿。
我看了看前方步履已有些迟滞的王妃,上前轻轻扶住她。
王妃转过头看看我,固执地摇摇头,轻轻挣脱了我的手。
我心中叹息,王妃体弱多病,竟坚持要扶棺走到皇家的陵园——归泽。这么长的距离,不可想象她如何可以支撑。
我回头看看皇上,希望他可以出语相劝,可他却只是对我摇摇头,无声地叹息。
记忆忽然回转。
“等一等!”在合上棺盖的那一刻,一直安静的皇上忽然喊道。可当众人停下来等他吩咐时,他却只是轻轻摇头:
“没事,继续吧。”
“皇上,王妃她......”我轻声问。
“子瑗走了之后,她就回去了。她也许不愿......”皇上忽然停住,看向门口,“云儿?”
一个女子静静地立在门口。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虽知她多病,却从未想过她竟是如此柔弱娇小的女子。
不似想象中的姿容绝世,她清秀的面容苍白得骇人,有些消瘦的脸尽现憔悴之色,身形柔弱,似是轻轻一握便会消失。
“四哥,”她走到棺前,“我想我还是应该送他......这最后一程。”
从皇宫到归泽需三个时辰的时间,不算太远,可对一个体质柔弱且在病中的女子来说,却绝不算近。
当车队终于到达归泽时,她已无力挣脱我的搀扶。
葬礼是一种残酷的刑罚。
当一个人从你身边消失,也许只像一场远行,在未知的尽头会有期许中的相遇。而葬礼偏偏要你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装入漆黑的棺木,看着棺木被钉子钉死,看着他沉入深深的地下,看着他被泥土一点点地掩埋,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动作,都在一次次地不肯停息地提醒者你:他已离去,天人永隔,阴阳殊途,再也不会归来。
钉子钉入棺木的声音,土撒在棺盖上的轻响,像永恒的咒语,惊破今生每一个夜里,再度重聚的美梦。
没有人愿意面对这样的残酷,却也没有人忍心错过这最后的告别。
天阴云密布,却没有雨。
也许天含悲悯,不愿再惊扰这已被泪水浸湿的土地。
悲伤是可以随风弥漫的情绪。
盛衰荣辱,潮涨潮落,人生际遇如风云变幻,如此难测。
一路行来,即使本来并无太多悲伤的人也无语潸然。尽管无人可知,他们的泪水是为了自己,还是为这无人可知的命运......
只有两个人没有落泪。
也许他们是最有理由哭泣的人,因为棺中人的离去,在别人看来,也许只是一个英雄的陨落。可对他们来说,塌落的,是心中最明朗的那片天,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撑,转瞬之间,已拦腰折断。
他们是理所当然悲痛欲绝的人,即使再多的眼泪,也不会被认为软弱。
可偏偏没有泪水,从始至终,没有一滴泪。
葬礼过后,人群散尽。
不同于生的荣耀光辉,死亡终究是寂寞的事。
葬礼的盛大是生命繁华最后的回光返照,之后剩余的,只是千万年孤独的长眠,只是属于他一个人。
她久久地跪在坟前,凝视着光洁的石碑神色苍茫,眼中却没有泪。
她忽然笑了,笑容凄然如在暗夜里开放的花朵。在那一刻我才看出她如江南烟雨一般的温婉美丽,还有那绵绵不绝的哀伤。
她的声音亦如江上烟雾一般恍惚轻柔:“子瑗......你还没有告诉我,我究竟还要等多久......”
那一刻,细微的雨丝从空中洒落。
她将手贴上微湿的土地,似是竭力想感知地下的温度,她轻轻地呢喃着,似是像地下的人倾诉,却也许只是说给自己听.....
“子瑗,你说过,当所有的负重都放下的时候,你会带我回到江南,去泛舟,去登山,到山顶仰望漫天星辰,俯瞰万家灯火......
“我相信你,所以我一直在等,可你告诉我,我究竟还要等多久......”
她蓦然抽出一把刀来,我心中一惊,急抢步上前。
她摇摇头:“你放心,我不会死。如果我想跟他离去,我会死在他入棺之前,好和他葬在一起......”
她用刀划破手腕,鲜血一滴滴落入泥土,消失无踪。
“地下寒冷寂寞,我不能随你而去,那么就让我这样陪着你......
“你就这样记住我的血我的灵魂,当我终有一天可以离去的时候,不管是变成什么样子,你都可以认出我......”
那一刻,一阵风袭来,她的声音像花上的露珠,轻轻碎落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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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诺
她刻骨铭心地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那时她还是西冷江上的一名乐妓。
那一夜,西冷江一如平日,歌舞笙箫,无限繁华。
画舫上,她坚持不肯唱客人喜欢的淫词艳调,琵琶轻弹,洞箫幽动,先看春江花月,再泣秋蝶冷香......
绝妙的音律并不能平息客人的怒火,盘肴粉碎,惊起了琴意中落下的孤雁;酒泼上她的脸,打落了指间幽幽开放的兰花。
她没有哭泣,也没有赔笑谢罪,只是轻轻拭去脸上的酒痕,默默扶起推倒的桌案。
她的平静更是激怒了对面的富豪,那人对他拳打脚踢,她只是默默承受,既不求饶,也不挣扎。
恍惚间,见那人又是一拳举起,还未及落下,忽然僵住不动。
她抬起头,看到他站在舱前。
她至今仍记得他出现时身上缠绕的光芒,但那也许只是灯光下她的幻觉。
他笑着走进来:“阁下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欺负一个弱女子?”
那富豪眼瞪得溜圆,却偏偏动弹不得。
他走上前扶起她:“姑娘,你没事吧?”
她心中一阵迷惘,在十几年的生命里,她还从不知道人世间原来也可以有这样温和的语气,尽管只是淡淡的毫不出奇的字词,原来只要带一分关切,就可以有这样的暖意......
她摇摇头,站起身来看着他,轻声道谢。
在多年之后,他告诉她,在那一刻,他心中有一种无法言诉的震动。他不明白,一个落于风尘的女子,怎么会有这样冰清玉洁的眼神,那样柔弱的身体,却没有一丝楚楚可怜的风姿,如空谷幽兰,不语含傲。她看着他,轻声道谢,洁白的皮肤上淤迹未褪,目光却是平静,没有泪水,也没有乞求。
他亦曾告诉她,那一夜,他是因乐声的吸引接近画舫。
那是与灯红酒绿的西冷江格格不入的乐音。没有喧嚣与繁华,没有纸醉金迷的世俗,没有缠绵不清的落落红尘,没有哀伤,没有幽怨,没有自怜的凄然,只是一份淡淡的慨叹,叹这苍茫人世,叹这浮沉人生。
他带她离开了画舫,在相隔不远,却与西冷江如同两个世界的丛林,他问她打算去哪里。
她摇头一笑:“多谢少侠相救,云儿就此告辞。”
“你要回去?”他惊异地看着她。
“无论我走到哪里,他们总会抓我回去。”她淡淡而笑,“更何况在这世上,我本就无处可去。”
“那你刚才为何还要随我离开?”
“当时若是不走,秋声楼的人包围上来,我怕少侠不易脱身。”她轻施一礼,“云儿本是风尘女子,少侠不必再挂心。”
她转身离去,走出没有几步,他飞身而起,落在她面前。
“既然这样,你就跟着我吧。我虽不能每日给你金银珠宝,却也不会打你。”
她闻言莞尔,他却仍是笑着看她:“怎么?堂堂花魁沦落到给我做丫鬟,觉得委屈了?”
她知他故意说笑,只一笑作罢。
她知道,在这个声色纵情的欢场中,她永远算不得花魁。
这时有一个仆从匆匆赶来,对他耳语几句,他把她带到一家客栈,对她说:“你在这儿等我,我一会就回来。”
她从晚上一直等到天明,他仍是没有回来。秋声楼的人找到了她,把她带了回去。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悲伤,她只愿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梦,直到第二天傍晚,他又出现在她面前。
他为她赎了身,带她离开。
她后来知道,那一晚,他是去帮他的四哥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仍是住在客栈里,他每天来看她,她为他弹琴,吹萧,陪他下棋,或者只是漫无目的地散步闲聊。
那一夜,他们信步来一个山峰连绵之处,她笑问他:“阁下的丫鬟都是这么清闲吗?”
他听了却没有笑,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云儿,你给人的感觉总是无欲无求,可你真的没有想过想要怎样的生活吗?”
她笑笑:“想过啊,我想过自由快乐的生活。”
“怎么样的生活才算自由快乐呢?”
她仰起头:“也许,像小鸟那样在空中飞翔,就是快乐的吧。”
他闻言沉吟片刻,忽然伸出手臂将她揽在怀中。
她还未及说话,他忽然飞身而起,踏着陡峭的山石,向着山顶掠去。
她在他臂弯里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一切如同梦一般轻轻掠过,她听到风在耳旁呼啸,看到越来越近的天空,没有畏惧,好像生了一双翅膀,自由的飞翔。
他揽着她在山顶落下,他们站在山头,看山下温和缠绵的万家灯火,感觉心中温馨,不由微笑。
她转过头看他,此时她忽然发觉面前的男子惊人的英俊。他向她微笑,笑容如星光般璀璨,他说:“你现在快乐吗?”
她知道从此她获得了自由,可她也深知,从此她不再是自由的人。
他告诉她他是一个皇子。
她闻言默默,她知道身份悬殊至此,他永不可能娶她。
他拉起她的手,他说:“没关系,大不了我永远不要王妃,只要四哥同意,我们就能在一起。”
“如果四皇子不同意呢?”她问。
他一时愣住,许久才应了一句:“他不会。”
谈话就此终止,她始终没有问清,如果四哥不同意,他会不会丢下她......
在江南的兆樱?撬?簧?凶羁炖值氖惫狻?
离开的时候,面对恋恋不舍的她,他笑着许下承诺,他说,将来有一天,当所有的负重都已卸下,他会带她回到江南,去泛舟,去登山,到山顶仰望漫天星辰,俯瞰万家灯火......
她笑着点头。
从此,她的生命中就有了长长的等待。
他不能娶她为妻,她亦无怨,她只愿能在他身边,就已足够。
一次次地出征,一次次的期盼,风霜寒暑,她只是默默等待......
即使归来,他常常有更多的时间会和四哥在一起,似乎总是会有很多很多的事等着他去做。
她从不埋怨,从他把她留在客栈一日一夜未归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她永远不可能是他生命的全部。
直到他被身陷高墙,她抱着琴出现在他面前。
他轻轻拥她入怀:“你为什么这么傻?”
她笑着摇摇头:“我才不傻,我好容易才有这样的机会天天看到你。”
从未想过这样的生活,他可以天天陪着她,不是一天,不是一月,而是十年。
当他偶尔对着苍白的天空郁郁不语的时候,她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子瑗,一切总会好起来。”
他闻言总是展颜一笑:“是啊,我还要和你回江南去呢。”
她含笑点头。
有一次有人在他的饭菜里下毒,她正在病中。他自己未及吃,先为她送去。她勉强吃了几口,忽然口吐鲜血。
很霸道的毒药,虽然她吃得很少,还是险些丧命。
当她从沉沉的昏睡中醒来时,看到他憔悴地守在床边。
她笑着抚过他的脸:“别担心,我才不会死,我还要等着你带我去江南呢。”
他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点头。
从那以后,她的身体便总是虚弱。而以后的每次饭食,他总要亲口尝过,才许她吃。
当他终于走出高墙,她牵着他的手来到门口,看到新登基的皇上在门口守侯。
她轻轻松开手,看他与新皇紧紧相拥。
皇上抵住了来自皇族的压力,她终于成了他的王妃。
她再未在他面前提过要去江南,只是在他匆匆忙忙操劳国事时,在一旁为他拧块热毛巾。
他有时负疚地看着他:“云儿,等这几年忙过去,我就能闲下来......”
她宽容地笑笑,安静地点头。
几年前他那次重伤濒危时她并不知道,皇上善意地隐瞒了一切。她在他康复归府时才得知实情,惊魂甫定地倚在他怀中落泪。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子,我怎么会死呢,我答应你的事还没有办到呢。”
她望着他,含泪点头。
他有一天归来时告诉她他将带兵出征。
她惊怔片刻,默默地为他收拾行装。
他拥她入怀:“如果此战得胜,朝局就会大定,那时我就真的可以闲下来......”
她紧紧地抱住他:“答应我你会好好地回来。”
他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
他没有回答。
她等待他的归来,却不知如此漫长。
她再次见到他时,他已气若游丝。
她在他面前坐下来,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不会有事,你没忘了吧?你答应过要带我回江南......”
她看到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她从未见过他落泪,那一刹那她怀疑这只是她的幻觉。
她轻轻拈去那滴泪,感到火一般的灼热。
他的身体已经冰冷,可他的泪还有如此的温度。
他没有再醒来,在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一直安静的他忽然有些不安。
她站起身,将四哥唤到床前。
他挣扎许久,轻轻地唤了一声。
这声呼唤耗尽了他最后的气息。
很低很低的声音,几乎无法听到。
可她知道他唤的是什么。
“四哥。”
她并没有失落,她一直明白,不管他有多么爱她,她永远不会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她满足,因为她知道,她是他生命极重要的人,这就已足够。
她的一生都在等待一个他无法兑现的诺言。
而当她在坟前回忆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却没有丝毫怨悔。
她会依然为他等下去,等过漫漫无期的今生,等到渺茫无及的来世。
等待他会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带她走。
他们一起到江南,去泛舟,去登山,到山顶仰望漫天星辰,俯瞰万家灯火......
她相信他。
因为她了解他,他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她求皇上让她留在归泽。
皇上答应了她。
她静静地坐在陵园里,静静地看着皇族中人的归所。
再多的高贵威严,最终也不过湮没于黄土之中,为灰为尘。
她抚摸着他的墓碑,默默无语。
她只是清晰地记得她与他站在山头,万家灯火在夜里温暖柔和,她转过头,看到他的笑容如星光一般璀璨。
他问:“你现在快乐吗?”
那一刹那等待被深深地刻入了宿命。
她心甘情愿地等待他。
今生,来世,生生世世......
皇上离开时,她直送出陵园。
她说:“四哥,请保重。”
她随子瑗唤皇上“四哥”,也许是流连这个称呼中的温情。
皇上轻轻叹息:“云儿,四哥对不起你......”
她轻轻摇头:“四哥,我们都已经竭尽全力。既然彼此之间的付出都是心甘情愿,那么不论结果如何,都不应有任何亏欠......
“四哥,你一定要快乐。我知道,这是子瑗今生今世最大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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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仍未放晴,一切沉浸在昏暗湿润的天地之间,恍然间记忆的扉页似被浸湿,有隐约的字迹凸现。
这样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已经太久太久,久到心中已有一部分变得那样遥远,模糊得不似今生。
我回望愈来愈远的归泽,马车颠簸如记忆之中。曾经有一个少年从天而降,竭力挽住了即将跌落山涧的马车,将一家人拉出了粉身碎骨的恐惧。
幼年的记忆十分模糊,却因着这模糊而深刻于心。
忆起他,如同记起童年时山间明亮的阳光,蓦然洒落,肆意飞扬。
那个记忆中如天神一般的少年,那曾经如此年轻的生命,那曾轻盈如飞云的身影,如今已深埋于这沉寂的土地。
如此不可置信......
却又偏偏无法置疑......
我默默凝视着马车离开的方向。
景物安静而迅速地远遁,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生命如此迅疾无情,如浮云轻散,无声无息。
我忽然有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逃离此时,离开这里。
我宁愿回归那送葬时隐隐的悲泣声中。
多少悲伤,总好过这虚空一般的寂静。
仿佛茫茫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个人在伤怀,为这无可预知的生死聚散,人世轮回......
去时的路似乎太短,归来的路又似太长。
即使已身处皇宫,那份孤寂却仍未散去。
“你们都下去吧。”皇上忽然说。
寝殿里的人默默退下,我努力去听,却是没有一丝声音,甚至连行动时衣衫的簌簌声都捕捉不到。
这样沉沉的寂静中,我心中甚至产生了可笑的侥幸:也许我只是身在一场梦中,因为喧嚣的尘世,不可能这样安静。
“皇上,”我走到皇上面前,伸手相搀,“你该坐下歇会儿了。”
皇上没有动。
“离烟,你也下去吧......”他沉默片刻片刻,轻声说。
我松开搀扶他的手,没有离开,也没有回答。
皇上轻叹一声,回头看我:“离烟......”
目光淡然,如远山悠悠云烟,没有伤痛与乞求,却让我心中一震。
我没再说什么,只轻轻一躬,退离了寝殿。
笛声悠悠。
如暗夜流光,飞舞回旋,流转生晕,须臾溢彩,转瞬黑暗。时而缠绕不去,时而又远逝难归;时而近在咫尺,转眼又遥不可及。
笛声飘忽不定,瞬息百变,宛如人生,宛如命运。
我正凝神静听,笛声蓦地停了。
我心中一震,本能地推开寝宫的门,闪身而入。
皇上仍是立在殿中,只余沉默背影。
在我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转身刚想退出时,忽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呻吟。
我回过头,只见皇上身体微颤,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直。
我飞快上前,正欲扶他,忽见皇上身子一软,呕出一口鲜血。
那一刻,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我想惊呼,可呼声哽在喉中。我一面掏出手绢为他擦去唇边的血迹,一面就想叫人来。
“别......别去叫人。”他拉住我,轻轻摇头,“只是一时气血上涌,没什么要紧。你叫他们来,又得弄得天昏地暗的。”
我看着血迹在手绢上浸渍开来,抬头看他,却仍是如水的平静。
我扶他坐在椅上,心中一片混乱,说不出一句话。
皇上安慰地一笑:“别担心,我那么多血呢,少一口也不会有事。”
“皇上......”我轻唤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我。
“皇上......”我心中沉钝地疼痛,不想流泪,可眼泪还是一滴滴地滑落。
“皇上......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
“别这样......”皇上仍是淡淡地笑着,“离烟,你难道希望我很难过?”
“你这样把一切强压在心里,就不会难过了吗?”我猛然抬头看着他,“你这么苦苦压抑身体怎么受得住?你这是做给谁看?十三爷?我们这些人?还是根本在骗自己?”
皇上定定地看了我许久,叹息一声,轻轻地拥住了我。
轻靠在他怀中,我忽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疲倦,想这样沉沉地睡去,不要再醒来。
恍惚间,只听到皇上轻轻地说:“离烟,回叶州去吧。”
一瞬间万物都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他淡淡的声音,一遍遍地,在无边的空茫中回荡。
“离烟,回叶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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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不多,不过总算把这一章结束了。
可能有的大人觉得秦子瑗的死有些突然,离烟为取解药费尽心力,铺陈如此,应该救活子瑗才是。可人世之间其实有太多失望,很多事情即使付出再多也常常是不及挽回的。这就是人生啊~~~~(感叹状)
其实在这个世上,先离开的人是幸福的。我偏心秦子瑗,让他少痛苦一些吧。至于秦子瑛,反正他都经历过不止一次了,就再忍受一次吧。(被秦子瑗用剑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