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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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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瑛
我知道无论怎样说都不会有人相信。
我真的觉不出悲伤。
在看到气息微弱的子瑗的那一刻,我的心忽然空落到一无所有 ,没有震惊,平静得像面对一个早在意料之中的结局,之前所有的恐惧与焦虑,在那一刻蓦地消散至无影无踪。没有泪水,没有悲伤,没有疼痛,我不知道,是否是漫长等待的煎熬中已经将这一切消耗殆尽,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我坐在他身边,静静地守着他。只是静静地守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样的宁静,宛如从前。
在遥远的从前,在子瑗还是一个婴儿的日子里,我也曾这样静静的守护。守在他身边,看他睡梦中红扑扑的脸,感受到生命的纯真与脆弱,并因而手足无措,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像守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不愿离开,又不忍触碰。
满怀希冀地等他醒来,等他睁开眼睛,等他用那清澈透明至不染一丝俗世灰尘的眼睛看着我,那样的时刻,心仿佛沉浸在无边的安静之中,安宁且快乐。
如今的他,安静脆弱亦如婴儿之时,可是这长长的等待中,不再有希冀。
我翻出弃置已久的笛,吹出那悠然飘远的旋律,吹那些曾为他吹过的曲子。我至今不知那时的他到底听懂了什么,可他总会静静地听着,很长的时间不哭不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认真的神情总是让我坚信,他一定懂得。
那些曾经熟悉的旋律,一曲又一曲地飘远,多年的弃置并未让它们生疏。我轻轻地吹奏,再吹不出喜悦,所幸也不会再有悲伤。
云儿的呼唤将我从乐声中惊起。我俯下身,贴近子瑗翕动的嘴唇。
很轻很轻的呼唤,模糊得几乎辨不清音节,可我听懂了。
“四哥。”
在他的幼年,在他幼小到懂得需索的时候,每当他感到寒冷饥饿,疼痛寂寞的时候,他总会这样唤我。
我会来到他身边,微笑地看着他:“子瑗,怎么了?四哥在这里。”
可随着他渐渐长大,他越来越习惯于自己承担所有悲苦,只留给我快乐的笑容。
我握住他的手:“子瑗,怎么了?四哥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不可能再回答了。
记得有人对我说过,葬礼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可在整个葬礼中,我感到的,只是无边的茫然。
我知道我应该很难过,因为被埋葬的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我认为失去后会天崩地裂的人。我应该悲痛欲绝,亦或泪流满面,至少不该只是这样默默地看着,沉默得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可心却是安静的,空茫的安静,觅不到悲伤的痕迹。
也许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
尽管我亲眼看到子瑗被埋入深深的地下,我仍是无法相信他已离开了我。
总有一种感觉,他还在我身边,还是那么热情那么鲜活地存在着。
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推门而入,来到我身边。
“四哥。”他的声音总是带着阳光的暖意。
我想静静地等待。
他会来的。
我不相信,每次的离别都是那么仓促,寥寥数字,甚至静默无言。
当一个人从你身边消失,不会再出现,究竟要多久,你才能真正离开他;究竟要多久,你才能忘记……
“四哥。”离开归泽的时候,云儿递过一块令牌,“这是子瑗在出征前交我保管的,如今还你。”
“既是子瑗交给你的,你就留着它吧。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你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看着面前苍白却仍是挺立的女子,轻声叹息。
这个一生只是默默站在子瑗身后的女子,她的等待与守侯,终是没有尽头。
如果不是为了我,子瑗也许会带她离开这政治与权力的旋涡,去烟波浩渺的江南,过如神仙眷侣一般的生活。
云儿说彼此不应有亏欠,可扪心自问,我仍是亏欠良多。
感到离烟带了颤抖的搀扶,看着血迹在手绢上散开浸渍开来,我心中反是一片安静。
如果生命只是一场宿命的旅行,我们所有的悲欢爱恨是否值得?
“你这样把一切强压在心里,就不会难过了吗?”离烟定定地看着我。
我无言,只能静静地看着她。这个无端被我扯入旋涡的女子。她也许是所有纠缠中最无辜的受害者,她与所发生的一切,本不应有任何的牵连。
我看着她的泪水轻轻滑落,心中沉钝,不知该如何抚平她的悲伤。我该怎样告诉她,我并没有把悲伤强压在心底,我的心到了现在,只余一片空茫。
我不知如何拂去她的眼泪,只能用记忆中安慰孩子的方法,轻轻拥她入怀。
拥着她柔软却清冷的身体,心中空落,眼前却是清明。
所有一切本与她无涉,这不是她应承受的悲伤。
多年前的情景缓缓浮现,父皇坚持要送子瑗出宫之时,是因我的力争,才使他留下。
曾坚信可以给他幸福,可以替如梦娘娘给他幸福,所以坚持将他刻入我的生命,可我最终只是把他留在了这样一个风雨潇潇的世界上,让他一生一世,永远只能与安宁平静遥摇相望。
离烟进宫的第一天,我看得出她的冷漠与悲愤,也不是不知自己击碎了她的平静生活,可我仍是留下了她。
希望有一天可以看到她的笑颜,却不曾想到把她推入了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只能一次次地看着她落泪。
以为自己能够给予,却忘记自己本来已是贫乏。
所有的艰难与悲苦,也许只是因为我的不舍,我的不甘,我的自私的挽留。
面对分离如果我能及时放手,也许一切就不会陷入如此的迷途。
我轻轻拥着她疲倦无力的身体,忽然意识到对于她,我犯了两个错误。
我不该在一时的糊涂中纵容自己的心意,将她拉离她的平静生活。
而更大的错误,是我在清醒之后,没有坚决地让她走。
任她留在这进退维谷的沼泽中,毫无动作地看她愈陷愈深。
事到如今,彼此都已精疲力竭,失去的已不可寻觅,做错的亦难追回......
我的目光掠过桌上轻巧的木瓶,不知瓶中的药物究竟含蕴了多少芬芳,香气弥散,如今已是满室清逸。
逝者已矣,所幸......也许还未到尽头。
“离烟,回叶州去吧。”我自然地说出这句话,本来的犹豫不忍,在话出口的同时已化作了坚定。
必须放手了,在一切陷入穷途之前。
怀中人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她抬起脸看着我,泪水滑落时有着无言的缠绵,像一场无法结束的纠缠。
她看着我,神色迷茫,似在努力分辨话中的含义。
“你......是在赶我走吗?”她的声音含着淡淡的凄凉,却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
我抚上她的脸,轻轻为她拭去颊边冰凉的泪:“那是你的来处,你的家啊,回家去吧......”
“回不去了......”她轻轻摇头,“我已离开太久太久,我们早已不是彼此记忆中的人......”
“他一直在等你回去......”
她苦涩地摇头:“他等的是他心中那个离烟,不是我......”
“离烟,你错了......”我拿起桌上的小瓶,轻轻放在她手中,“子瑜是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人,从不肯为人留一丝情面。他在那样的气头上,还是把解药给你......你......你还不明白吗?”
她默默无语,许久才轻声叹息:“人总是放不下过往,也回不去......”
我轻叹一声:“也许这五年就如你生命中的另一场大雪,也许他还可以带你离开。等你远离这里,再也看不到,再也不去想,也许这个皇宫就如遗落在雪中的泪水,它会消失......”
“皇上,”她微微苦笑,“到这里的那天,恐怕我做梦也不会想到,竟然有一天,你会这样苦苦地劝我回去......”
“我也不曾想到。”我亦是苦笑,“说了你也不会信。我从未想过把你困在身边,其实那时的想法,只是希望见你,希望至少在我生命中的一段时间,可以天天看到你......”
“是我吗?”她蓦地抬起头,目光清冷地凝视着我。
一句淡淡的话,如同沉沉的雷,轻易掀翻了一切掩饰与庇护,所有的隐衷和理由,在一瞬间不堪一击地破碎成灰......
我曾因如梦娘娘怪怨父皇,却未曾想过,其实我的所为,远比父皇残酷。
无法争辩,无论我如何寻觅,都追不回原谅......
无可原谅,我从一开始便失落了追回原谅的路。
既然如此,就永远不要原谅吧......
她看着我,目光中有冷落的凄凉与淡去的苦涩。我听得出那句问话中不自觉的嘲弄,她已知答案,却仍在等待。只是我不知,她是在等待我的确认,还是我的欺骗......
“你终于明白了。”我淡淡开口。
她仍是看着我,目光中没有我预想的愤怒,却是有无言的寥落。
“离烟,你恨我吗?”我问道。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没有回答。
“事到如今,你说不恨我也无法相信了......”我自嘲地一笑,“离烟,人有的时候真的一步都不能走错,等你发现错了,无论怎样追悔,都是无法挽回......”
“错误.......”她轻轻地重复,“只是错误吗?”
“是我今生无法赎回的错误......我愿意放弃所有,换得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仍是淡淡地回答。
“是这样......”离烟的脸上现出一丝凄凉的笑容,“我也愿意放弃所有,换得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现在的我本是一无所有,再没什么可以放弃......”
“只要你肯忘记这五年......”我缓缓开口,却被她打断。
“不,我希望这十年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我现在才知道,十年前我若是永远沉睡在雪中,也许反是幸运......”
“离烟......”我听出她心中的寒冷,心中暗惊,想要开言相劝,却是词穷。
“好,我回去......”她淡漠地一笑,“我替你赎回这个错误,算是还了十三爷的恩情。子瑜对我的恩,我用我的余生报答他。今生今世,我谁都不欠了......”
“离烟——”我上前一步,扳住她的肩,“你不要这样想......”
“如果有来生......”她挣脱我的手,“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会记得,永远不要欠人的恩情;我一定会记得,再不要真心对任何人......”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她拭去泪水,一字字地说:“今生今世,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哭......”
她猛地转过身,奔出了寝殿。
“离烟——”我伸手想要拦住她,手碰到她的衣袖,却无力抓紧,任轻柔的布料从手中滑过。
心已伤透,就会走得决绝,再不会记起......
只要她肯离开,一切还有挽回的机会......
时间可以抚平一切,在子瑜身边,总有一天她会忘记这一切,忘记所有的悲苦,在子瑜的爱护下,变回那个快乐的女子......
不能再挽留,不应再挽留。
我已没有能力,给她一丝一毫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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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星辰惨淡,天地间一派昏沉,包围着远处被灯光映亮的楼阁。
灯火昏昏,阴暗到似乎下一刻就会熄灭,却偏偏不肯消失,固执地支撑着这黑暗中的最后一丝光。可这光并不能带来半点明亮,它孤独地映入中墨染的天地,不过使天地更加黑暗,而使灯愈发寂寞罢了。
我在远处久久地凝视这微弱的光芒,还有窗边模糊到几不可辨的影子,心中些许迷惘。
我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似乎在等待这灯火的熄灭,又好像只是在回味它的光芒。因为这是它点亮的最后一夜,当明日的夜色降临大地之时,它将融入这无边的黯淡之中,再也寻觅不到......
心,有莫名的空落与释然,像是从一个长长的迷梦中缓缓醒来,梦中的一切清晰至毫发毕现,却早已失落......
恍惚间,又看到那欢快如歌的雨,还有雨中欢笑蹦跳的少女。
那样晶莹剔透的画面,染不上半点悲伤。
“雨之不绝,不是要发洪灾了吗?”收剑回头时,看到她脸上促狭的笑容。
人生若只如初见......
想寻回一个梦,那个总是快乐的梦,却忘却了,不管多么美好,梦到醒时,一切都是空的......
灯火昏昏,摇曳如一个人的心伤。
楼中的女子,今夜怕是不会入眠了......
是我将她强拉入我的梦境,尽管寻回的只是淡淡的酸涩,可摊开双手,掌心遗留的泪水,终是温暖的。
我只想对她说,就将一切当作一场长长的梦,把我梦中的温暖与她梦中的寒冷融合,然后一起遗忘......
我最终还是来到她的楼下。
默立半晌,我轻轻地上了楼。
残灯如豆,映着她默默倚在窗边的身影。
窗外,梦霓红开至绚烂,像一簇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的火。
她回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片刻之后,她站起身,轻轻地唤一声:
“皇上。”
那一刻,长夜正浓,轻风脉脉。
残灯冷落,抖落满屋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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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烟站在桌边,将点心一碟碟摆放在桌上,然后细心地布置着勺子和碗筷。
她安静地做着这一切,像从前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她忙完转身,看到我,神色中流露出几分诧异,但随即化做了浅笑:“皇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原以为......”
“你以为我会躲着不回来?”我苦笑一声,“我想回来送送你......”
“不必了,我想自己回去。”她轻轻摇头,“皇上,用早膳吧。”
“那我派几个侍卫送你回去,也放心些。”我在桌边坐下,接着说道。
“那就多谢了。”她淡淡地应着,盛了一碗粥送到我面前。
我什么都吃不下。可在她的目光中,我还是匆匆地喝完一碗粥,吃了一块点心。
尽管口中苦涩,尝不出半点滋味。
她一面收拾碗筷,一面轻声说:“不管饿不饿,饭还是要按时吃,这样才不会伤到胃......”
她忽然停下来,自失地一笑:“算了,反正我说什么,皇上也不会听。”
“离烟......”我叹息一声。
离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着盘碟。
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沉钝,只能站起身来,来到案前看桌上的奏章。
仿佛过了一万年那样久,她轻轻来到我身边。
她递上一个布包:“这个......本来是想拿给皇上宽心的。那时我什么都不懂......”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奏折,没有伸手去接。
她将布包放在桌上:“皇上......请保重,如果有再见之时,我希望......”
“不要再见了。”我抑下胸中的翻涌,淡淡开口。
我将目光锁定在奏折上,却仍能感到她蓦地抬起头来,感到她的目光,还有其中的烟雾弥漫。
我没有抬头,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她的脸,还有她脸上苦涩的笑意。
“那么......奴婢告辞了。”声音淡淡,却让我心中大震。
一声轻轻的“奴婢”,有着无尽的淡漠与疏远,带着她的心灰,寥落,还有感伤。
我抬起头,却只看到她背影。
她转身离去,终不反顾。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长长地舒了口气。
一切都已结束。
她已离开,带着生命中最后的一丝暖意,永远不会归来。
我拿起桌上的布包,慢慢地打开它。
蓦然间只觉得心中针扎般地疼痛。
你不是已经在火中化为灰烬了吗?
你不是带着我的回忆化作灰尘,留给我满手的空虚吗?
为什么......为什么在一切都化为空茫的时候,你又这样出现在我面前,而且变得这样光洁鲜亮,就像第一次躺在我手中一样?
但只是一瞬,我已回过神来。
这不是在火盆中化为灰烬的香囊,这一针一线中不再有记忆中满满的爱意与快乐,只余下淡淡的苦涩与感伤。
忽然记起离烟的话:“那时我什么都不懂......”
这是离烟绣的,聪慧如她,即使只看到半焦的残片,就想象出了所有。
天真如她,竟为我复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香囊,以为这相同的香囊,可以给我安慰......
我轻轻地笑起来,叫人拿来火盆。
我看着火盆中红色的火焰,怔了许久,将香囊在火上点燃,看它缓缓燃烧,直至化为灰烬。
我说过你可以记得我,可以恨......
可最好......你会忘记。
忘记我吧。
只有忘却,你才可能幸福......
诸多爱恨纠缠,到如今......我能做的只有......
放你自由。
“皇上。”
闻声抬头,只见王德升迟疑地立在门口。
“什么事?”我淡淡地问。
“丞相大人求见......皇上,要不让他回去?”
“不。”我站起身,“让他进来。”
当生命只余下责任与背负,它会变得简单。
我会一直背负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不会停止,因为我是一个君王。
从我穿上这身华丽的囚服开始,我便没有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