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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

  •   殷离烟

      暮色轻染,淡淡的夕光映得天空一片嫣然,美得温存。
      我无力地倚在窗边,窗外梦霓红开得如晚霞一般绚烂,热烈如火,不染一丝悲伤。
      如此无情......

      在那次朝会之后,秦子瑗从死亡的边缘归来,昏昏沉睡。我第一次端药给他,惴惴不安的把药搅了又搅,鼓起勇气把刚不烫嘴的药送到他嘴边。
      哪知,勺子刚碰到他的唇,他忽然睁开眼睛看我,我一慌险些将药碗撒手,心跳得自己都能听见。
      片刻的时间漫长到令人煎熬,就在我几乎想转身逃开的时候,他对我笑了笑,轻轻地问了一句话:
      “你的病好些了吗?”
      你的病好些了吗?
      一句淡淡的问话,让我几乎抑制不住眼泪。

      记忆中的秦子瑗从来不曾有过愤怒,也极少有深切的苦闷与悲伤,他总是微笑着,一切的酸涩悲苦都融化在这笑容中,无可寻觅。
      他在宫中养伤的日子里,曾在园中拾回一只受伤的小鸟,每日细心照顾,我还记得他站在笼边喂食时含笑的神情。我不明白,经历几番风雨,多少次沙场浴血,他怎么还会有这孩子一般的柔软心境。
      后来一次无意中与皇上谈起,皇上笑着叹气:“子瑗从小就心肠软,最见不得别人受苦。从小这些受伤的小动物他也没少养。父皇在的时候,皇族诸兄弟去狩猎,子瑗箭法骑术都是最好的,可没有一次夺得魁首,为这个父皇也没少训他。我原想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他也该变一些了,哪想还是老样子......”
      “这样......不好吗?”那时我有些疑惑地问。
      皇上听了无奈地一笑:“我也不知道。我有时巴不得他可以一生一世永远这样,永远不要变。可一想到世间险恶,他这样只会自己受苦,又恨不得他能变得狠一些,心计深一些......”

      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忽然变得如此绝情,就这样匆匆地离去,连一个字,一句话都不肯留下。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睡得那样安稳,俗世红尘的繁华悲喜,从此不管不顾......
      他像一个千年的深潭,再多的眼泪与呼唤,都不会有任何回应......
      你还是留恋不舍吧?所以你才会固执地不愿一梦而去,可即使你再苦苦地维持着最后的气息,也不会再醒来......

      “身中如梦之毒之人,昏迷两个时辰就会气绝,王爷撑到现在已经是十分的不可思议。也许王爷先前服的还魂丹延缓了如梦的药性,也许王爷心中放不下,所以强撑着最后一丝气息......”
      “如梦之毒在这里非常罕见,太医院有一多半人对此闻所未闻......”
      “如梦之毒无药可解,如今毒入骨髓,臣等......”
      一息尚存,就是这样绝望的一息尚存。

      就这样走了吗?曾经温暖明亮的好像可以映亮所有的暗夜与严冬的人,就这样走了吗?

      “不论你选择了什么,只要你快乐,离烟,只要你快乐就好。”

      “我们希望你安安心心地留下,或者快快乐乐地离开。人生总是有取舍,离烟,已经过了这么久,你还是无法决定吗?”

      这样轻松的笑容,让所有的酸楚担忧驻足不前。它比任何语言都使人相信,相信他一定会安然归来。

      “离烟,我这一去怕是要一两年的时间。四哥的事,你尽管记在账上,等我回来一起算。”
      ......
      我一直在记,很用心地记着,如今又该说给谁听?

      “殷姑娘,殷姑娘!”
      轻声的呼唤让我回过神来,我回头一看,只见晴雪红着眼圈站在我身后。
      “殷姑娘,刚才王总管差人请你过去,让你想法子劝皇上吃些东西。”
      “我?”我苦笑着摇摇头,“我没有办法。”
      “那您也去陪陪吧。王总管说皇上平静地有些过头,心里不定难过成什么样了,有你在还能说说。”
      “不,皇上现在不需要任何人陪着......”我看向窗外,天色已然黯淡下去了。

      平静......
      自从看到气息奄奄的秦子瑗后,皇上身上似乎就只余了平静。
      他静静地听刘胜等将军讲述经过,静静地人众太医围着秦子瑗忙乱,静静地面对太医们愁眉深锁的脸,静静地看着所有的人泣不成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一个局外人看一场悲情的戏,仿佛一切都与他没有丝毫关联......
      他是那样安静,与秦子瑗一样安静。他坐在床边,时而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时而淡淡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没有一句话。
      这平静与上一次秦子瑗伤重时不同,上一次的平静是是悲伤与绝望的凝滞,而这一次却只是平静,轻轻的淡淡的平静,静如冰封的湖面,掷出再多的石子,也不会激起一丝忧伤的涟漪。
      他忽然之间离我很远很远,远得像天边的云,淡淡飘游,无可感知。
      就在我以为他会永远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开口说话了。
      我呆呆地听他淡淡遣散了众太医,听他温言抚慰几位将军,让他们回府休息,听他淡定而温和的语气。听他那觉不出一丝悲伤的声音,觉得一切如梦一般不真实。
      一场梦......我愿用我全部的拥有,换得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等所有人都退下之后,皇上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你也回去歇歇吧。”
      我抬起头看他,他轻轻叹息一声:“你不知道,子瑗最怕看你们女孩子哭。从前云儿一哭,他便跑到我房里求救。你都哭了这么久,他要能动早就逃走了,你这不是欺负他不能动吗?”
      他的语气很淡很淡,淡得抓不住一丝情绪。
      我定定地看着他,胸中只觉沉如千斤,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只能沉默,只有沉默,没有一句安慰......

      “殷姑娘......”晴雪轻声呼唤。
      我看着窗外黯淡下来的天,回过头来苦涩一笑:“好吧,我去看看。”

      行至寝宫门前,里面一片安静,我徘徊良久,定定心神,刚要迈步进门,里面忽然响起轻轻的说话声。我怔了怔,不由停住了脚步。

      “子瑗。”我听到皇上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夹着轻轻的叹息,“子瑗......”
      “你曾问过我,那一晚如果你不听我的话,跨过了那道门槛,我会不会真的不再理你。我一直没有回答,因为怕你有恃无恐,从此不听话。
      “其实你应该明白,我不会。我不会真的怪你,那次不会,这次也不会......
      “所以如果你不必再这样苦苦地撑着,你去吧......
      “放心,这里有我。一切都已安定,我一个人撑得起......
      “子瑗,这里有我......”

      我倚在门上,泪水缓缓地落下,没有声音。
      我默默地立了一会儿,转身向园中走去。茫然中不知过了多久,再抬头时,发现又回到了寝宫门前。
      徘徊片刻,我还是进了门,来到秦子瑗的床边。

      “皇上......”我咬了咬嘴唇,稳定心神开口,“天下不会有没有解法的毒药,一定找得到,说不定潭先生会回来......”
      “离烟......”皇上苦笑着摇摇头,“你知道我是从哪里听到如梦之毒的吗?是当年与潭先生闲谈时先生谈起的,他曾亲口对我说过,如梦之毒来自大洋彼岸,无药可解。”
      他把目光从床上移开:“中如梦之毒的人两三个时辰内就会永远睡去,本来应是没有一丝痛苦的。可子瑗这样强撑着,却是......他从小受了那么多苦,我不愿他再受苦了......”
      “皇上......”
      “离烟,你去告诉王德升,让他派人接云儿进宫吧。”皇上轻声一叹。
      “皇上......”我心中一痛,王妃身体不好,皇上对这个弟妹甚为关怀,平日但能有一线之机,他会想方设法不让她担心。
      接王妃入宫,那就是说已经完全无望了。
      皇上挥挥手:“去吧。”

      我退出寝宫,到值事房去寻王德升传皇上的话。
      我进入房中,看到有两位太医正在房中。只听其中一人说道:“你既是说如梦有解药,为什么不......”
      “这个皇上也是知道的。如梦并不是没有解药,人们说如梦之毒无药可救,是因为如梦的解药与没有并没有什么区别。”
      “此话怎讲?”
      “即使在如梦之毒的产地,掌握解药的人也不会超过五个,而且无人知道解药在什么人手中,是什么样子,根本无处可寻,更何况中毒之人只有两三个时辰的寿命,只能坐而待死。所以如梦之毒从来无法可解......”
      “要不然我们去如梦之毒的产地试着找找看?”
      只听得先前那人苦笑一声:“如梦之毒远自重洋彼岸,别说解药无处可寻,即使我们知道解药在何处,派人去取,来回也要一年的时间。你说王爷可还有一年的时间?”
      我正在听着,王德升已抬头看到我,走了过来:“殷姑娘......”
      我正要答言,耳中听得那两人仍在闲聊,一人问:“如梦的解药可有名字?”
      另一人叹息:“从没有人见过,如何知道。”
      先前那人笑笑:“既是毒药名作如梦,想必解药定是叫梦醒了。”
      另一人微愠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先前之人仍是一笑:“莫非年兄觉得此名不雅?那么叫梦碎如何?”
      “你——”
      只听先前那人叹息一声:“非是我有心玩笑,只是事到如今急又何用?”
      ......

      他们再说了什么,我已经没有听到,耳中嗡嗡一片,心中也是惘然,尘封的记忆中好像有什么要喷薄而出,跃动不安。

      梦碎......

      “殷姑娘?”茫然中听到有人叫我,我抬起头,看到王德升疑惑的眼神。
      “殷姑娘,可是皇上有事?”
      我只觉心跳如鼓,一时间什么都无法思考,迷雾中呼吸分外艰难,一句话都说不出。
      “殷姑娘?”
      “没......没什么事,我......我走了。”我木然退了一步,转身离开了房间。

      梦碎......
      记忆中有过这样的两个字......
      什么时候的记忆?
      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忘记了,曾经的一切,都已忘记......
      叶州,子瑜,那些单纯快乐的岁月,都远如前尘的黯淡光亮,微弱到再难寻觅......
      今天才猛然发觉,原来我记得这样清晰,清晰到丝毫毕现,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从来都不曾遗忘......

      梦碎......

      “这是什么?这瓶子真是雅致。”我接过子瑜手中精致的小瓶,仔细地看着。
      不知是什么木料做成的小瓶,散发着淡淡的花香,辨不出是什么花,只觉得香沁肺腑。瓶壁上的花纹淡雅清逸,灵秀奇巧,让人爱不释手。
      “我今日救了一位姑娘,那姑娘为了答谢救命之恩,以此物为谢。”
      “又是一位姑娘。”我扑哧一笑。
      “你又想到哪里去了。”子瑜没好气地瞪我一眼,“那姑娘说她们家乡的人从不欠人恩情,此物与她的性命一样珍贵,以此相还,算是不再亏欠。”
      “这么珍贵?里面装的是什么?”我说着便要拔下瓶塞。
      “小心洒了。”子瑜抓住我的手,“这是可以救人性命的东西。”
      我吐了吐舌头,把小瓶还给他:“那我就不看了。这么小小的瓶子如何能救人命,是什么灵丹妙药?”
      “好像是某种海外之毒的解药,叫梦碎。”子瑜笑着将小瓶收起,“反正我们一辈子都不可能遇到,就收起来权做纪念吧,莫负了人家的好意。你要喜欢,就由你收着吧。”
      “还是你收起来吧。”我笑着摇摇头,“梦碎......救人性命的东西,怎么会有这么凄伤的名字。”
      “虽是凄伤,却也很美。”子瑜点点我的鼻子,“你就别多愁善感了,你既不要,我收起来便是。”

      梦碎......
      会不会......
      我茫然地走在园中,夜色已染遍苍穹,满园凝肃。
      我心如飞絮,时而想到叶州,时而想到宫中的岁月,混乱中不知身在何方,不知该去向何处。
      当一弯新月悬上树梢之时,我像从大梦中惊醒一般,转身奔向宫门。

      “什么人!”
      “请帮我备一匹快马,我要出宫。”
      “这个......”
      “我有令牌在此。”
      “......是。”

      ----------------------------------------------
      我从不知道夏天的风会这样冷。
      我也从未想过会在深夜穿行在这鬼魅般的丛林。
      万物静寂。
      除了马蹄声和风声。
      我体会到与风激烈斗争的感觉,自己仿佛随时都会被裹挟和吞噬。
      仿佛都已无力辨别方向,只是凭着一种坚持在漆黑的夜中穿行。
      忘记自己要去做什么,只是想奔向一个方向,这坚持几乎成为一种本能。
      没有恐惧,不是因为无畏,只是没有想到。
      脑中只留下大片的空白。
      仿佛从天地开始存在时,我就这样在马背上奔驰,仿佛一生就要这样跑下去,没有停止,没有思索,没有救赎。

      曝烈的阳光如与雨一般给人生硬的疼痛,直到“荣亲王府”的匾额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我足足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告诉自己身在何处。
      我在叶州,我在子瑜的府前,我回来了。
      这个门里面曾经是我的家。
      这个府的主人曾经是我生命的全部。
      我还记得走出这个门时里面传出的悲伤音符。
      我踏出这个门,以为从此永诀,可如今,我又看到了它。

      凄凉的云雾渐渐包围了我。
      这府门仿佛只是梦中的一个幻影,我只能这样默默地看着。
      我怕推开门,里面是空的。

      门开了。
      一个小厮走出来,看到我,目光忽然呆滞不动。
      我走上前:“不用通报了,我自己进去。”

      子瑜倚坐在树下,凝神看着手中的书。
      他的身形略有些单薄,不像记忆中那样神采奕奕,却也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消瘦。
      浓密的大树下,他的脸沉浸在一片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我按住胸口,努力想要压住想要跳出的心。
      五年,历经风雨沧桑,我似乎已经不再想他,他的笑容他的环抱似乎都已遥不可及,他是我的前世,渺茫而又虚无。
      我从未想到,他还会这样真实而切近地存在着,伸手可及。

      我向他走去,腿软得似乎站立不稳。
      他放下书,轻轻地抬起头来。
      他蓦然站起身,书跌落在地。
      目光交汇时,我看到大片的时光匆匆流逝。
      我们被隔绝了五年,岁月无情剥蚀一切,五年时光,已是满溢沧桑。

      他向前急走了几步,又忽地站住,静静地看着我。
      我亦是无声地看着他。
      两两相望。
      沉沉寂静。
      我细细看着他的脸。
      没有变......
      还是那样的眼睛,那样的鼻,那样的嘴唇......
      只是他的身形中轻含着淡淡的寥落。
      就像曾经快乐的日子里,夜半醒来时他那临窗而立的背影。

      许久,他轻声问:“离烟,是你吗?”

      离烟,是你吗?
      没有变,还是那分别了五年却熟悉如昨的声音。
      恍惚仍是在我悄悄蒙上他的眼时那含笑的话语。

      离烟,是你吗?
      仍是明知故问的提问,我该如何回答?
      可不可以赌气背过脸去说没意思不玩了?
      可不可以故作佩服地睁大眼睛说:“太厉害了,怎么猜到的?”
      可不可以欢笑着说猜对了,再塞给他一荷包作为奖赏?
      可以吗?
      还可以吗?
      还可以像从前的离烟那样回答吗?

      那个离烟会不会对着如火的梦霓红彻夜不眠,那个离烟会不会在寂静的秋夜,坐在树边揉碎一片片红叶,那个离烟会不会凄凉地笑,会不会无助地哭,会不会被这样简单的话问到默默无言......

      离烟,是你吗?
      无法回答,因为我早已不知。
      离烟该是什么样子。
      而我......又是谁?

      转瞬之间。
      土崩瓦解。
      曾经所有自欺欺人的遗忘。
      几年的不再想起,不是不想,不是不牵挂,
      原来只是无法掷弃,深深埋藏......
      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骗不了心。

      “你......还好吧。”干涩的喉咙终于挤出无力的音符,虚弱到几乎无法从口中飘出。
      “问我吗?”他苦笑一声,“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好,你呢?”
      “我?”我怔了怔,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又一次沉寂。
      他移开目光,许久勉强一笑:“你怎么会......来这里?”

      你怎么会来这里?
      梦一般的迷雾倏忽散去,一切毫无防备地匍匐于强烈的日光之下,明亮得炙人眼目。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
      这里曾经洒满了我的快乐,这里曾经有永远不会离弃的怀抱的,这里??敲CH耸郎辖鲇械奈屡?榇Α?
      可是如今,在这个被我看作永恒的地方。
      有人问我:“你怎么会来这里?”
      那曾经的吐出过多少誓言的唇,用那样熟悉的声音问我:
      你怎么会来这里?

      许久的沉默让他再一次抬起头来。
      我们静静相对,可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快乐地相拥。
      我们跨越不了五年的时光之河。

      我忽然记起了此行的目的的。
      梦碎......
      面前恍惚出现秦子瑗苍白安详的脸。
      记起那无边的恐惧,害怕他就会这样一睡不醒,害怕听皇上那淡淡的没有悲喜的语气:
      “子瑗,你去吧......”
      我想挽回这一切,我不惜一切代价想挽回这一切。

      “子瑜。”我努力咽下哽在喉中的伤怀,“梦碎......就是有人谢你救命之恩的梦碎,是什么毒的解药?”
      子瑜呆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地回答:“听那位姑娘说,是一种叫如梦的毒物的解药。”
      “如梦......真的是如梦?”我喃喃地重复着达到,生怕适才进入我耳内的,只是心中幻觉的风。
      “确是如梦。”子瑜的眼神更是疑惑。
      巨大的热流忽地涌至心间,本应是铺天盖地的喜悦,触到时却只是深深的酸涩。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低了头,却见晶莹的水珠落下,在太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光。
      一口气松下来,我才发觉身体疲累得再无一丝力气,只能任那不知是冷是热的液体,慢慢地沾湿了两颊。

      “离烟——”子瑜眼中的疑惑的被无措替代,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想要为我擦泪,手到了半空中,却忽然停住了。
      他僵立半晌,眼神渐渐冰冷,上下打量我一会儿,脸上慢慢浮起讥讽的笑容:
      “听说秦子瑗中毒垂危,原来他中的毒,竟是如梦......”
      我听出话中的冷意,一时间心绪混乱,只余沉默。
      “是皇上让你来的吗?”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冷。
      “不,不是......”
      泪幕中,我仍是清晰地看见了他脸上的笑,他凑到我面前,近得几乎贴住我的鼻尖。
      “五年......即使在我们分离的时候,我都没看到你落泪。我还以为你没有眼泪呢。原来是这样......”他仰天长笑,“原来是这样......”

      我看着他笑容中越来越冷的目光,心中一阵战栗,想要拉住他,他却闪开了。
      “我直到今天才明白,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什么。”他冷冷地转过身去,“我不想再见你,你走吧。”
      “子瑜......”我茫然地上前一步,“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飞禽尚且择高而栖,人之常情罢了。”
      我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冷冷的声音继续说下去:“京城是比叶州繁华千倍,什么人会不喜欢热闹与繁华呢?什么誓言约定,不过是你编的故事,我相信是因为我太傻,并没有理由怪你......”
      “子瑜!”我忍无可忍地喝断他的话。
      死一般的寂静,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气血直涌上胸口,激荡得心中疼痛,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我只听到他幽幽的声音:“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弃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把它毁掉?”
      “我没有......”我本能地开口,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可说出口的却只余了这三字。
      “你没有?”子瑜蓦地转过身来,“那我问你:你今天来做什么?这五年你又做了些什么?我真是傻子,竟然会相信你的话,竟然还会想着你......可你呢?你竟连做傻子的机会都不愿给我!你为什么要这样风尘仆仆地赶到我面前?为什么要在我面前为别人落泪?你连一丝幻想的余地都不肯留,无情至此,你居然还说‘你没有’!”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脸,泪水已经被风吹干,心中却浮现出数年前的情景,猛烈的风,茫茫的雪,迅疾地覆盖了山原,冻结了河水,淹没了心......
      如此寒冷......
      “为什么不肯回去?”我曾被多少次这样问过。
      为什么不肯归来?
      为什么不肯忘却?
      就是这样的恐惧,怕看到这样的眼神,怕听到这样的斥责,怕发现曾经的温暖已化做了寒冷,怕所有的快乐仅剩了追忆。
      怕再回到如茫茫雪中的绝境,除了寒冷一无所有......
      更害怕看到一切宛如昨日,却再难追回。
      曾经的失去让我明白物是人非是世间最残酷的词语。
      宁可一生远远地望着,也不愿看它破碎......
      即使永远不能回归,至少一切都凝铸在记忆里。在心中,永远有那么一个地方,可以遮蔽风雨......
      至少可以傻傻地相信,总幸桓鑫屡?募遥?扔幸惶炖哿耍?肓耍?梢怨槿?.....
      上天真的不肯留一丝幻想的余地。
      梦碎......
      是谁说过,人长大之后,会发现所有的梦都是碎的?

      “你说啊,为什么不回答我?”子瑜的目光像剑一来刺来。
      冷意弥漫,我的心却渐渐清明起来。
      我无力地一笑:“你要我回答什么?”
      “回答我刚才问的问题。”
      “如果你问我今天来做什么,我今天来,是来寻找如梦的解药。”我淡淡地说,狂潮过后,心中只余了一片沉寂。
      “你就那样自信我会给你解药?”子瑜似笑非笑地看向我
      “如果你问我这五年做了什么?”我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淡淡一笑,“活着。你要问我为什么活着,因为我不知道这样死了算什么。这样死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愿意掉一滴眼泪;这样死了,黄泉路上也只是我孤独一人。反正生也是错,死也是错。即使死了,也依旧糊里糊涂。所以我就这样活着,等着,等着也许有一天,我可以明白......
      “可是每一天都太长了,有太多的时候我不知该做什么,所以我就这样默默地看着,看别人的快乐与悲伤,就想在看天地间的一场戏,看所有的盛衰聚散,可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子瑜忽然打断了我。
      我轻轻摇头:”我只是说给你听,并不奢望你信。”
      “几年不见,你竟然变得这样伶牙利齿。”子瑜仰头看着没有半点碧色的天空,”你既为解药而来,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把解药给你?”
      我默默地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子瑜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呢。”
      “我说再多,你也不会听......”我只能苦笑。
      “既知如此,又何必在此浪费时间,请回吧。”子瑜说着拂袖欲走。
      “子瑜,”我上前扯住他,他用力挣了一下,我没有松手。
      “子瑜,就算是救人一命......”我在他身边慢慢跪下,“我求你......”
      子瑜僵硬地站在我身边,没有再试图挣脱我,也没有回头。

      “他不该这样死......子瑜,你就当我去救一个与你素不相识的人,一个受伤的将军,看在他扫平外患使我们安然度日的份上,求你救救他......”
      “真是鸟随鸾凤飞腾远,你居然也这样忧国忧民起来。”子瑜嘲讽地一笑,“安然度日......果是安然......”
      “至少......他对我有恩。”我抓住他的手,“子瑜,看在我......”
      “你又是我什么人?”子瑜忽然淡淡地说。
      我闻言一怔,手上不觉放松。他抽出手,提步便要离开。
      “你说的对。”我没有再抓住他,只是轻轻一笑,“我从来都不是你的什么人。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五年来的关怀照顾,从来都是我亏欠于你。我根本没有权利再要求什么......”
      子瑜停住了脚步:“你不必——”
      “那你就当再施一次恩德于我。秦子瑗于我有恩,我求得解药救了他,就算还了恩情,再不相欠。若蒙成全,离烟不敢妄论来生,愿将今世余年回报大恩......王爷如觉得离烟不配为妻妾,为奴为婢亦是无怨。”(秦子瑗对离烟确实曾经有恩,只不过时隔日久,所以两人互不相识。这个前面竟然没能插进去,罢了,以后的文中会写。)
      “你——”子瑜蓦然转身看我,目光愤然,却隐隐含了悲伤。
      我轻轻叩下头去:“求王爷恩典。”
      话至此处,以为绝地。
      额头触到地面的时候,我忽然感到心中一片空茫,似乎很想哭,却又很想笑。可胸口只是空洞,聚不起一点力气。
      子瑜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那一刻,我分明感到了他的颤抖。
      -------------------------------------
      追赶落日,超越星辰。
      人在路上的时候,总会错觉奔驰是一场宿命。
      我握紧手中的木瓶,淡淡的花香弥漫在掌心,飘忽如生命的希望。
      萦绕如子瑜眼中的光。

      “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好,既然你这么喜欢牺牲,我成全你......
      “你从不求人,当初那样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你都不愿求我留下你。没想到......我是不是该谢谢秦子瑗......”

      五年分离,竟是如此的相聚......
      可我已无力顾及所有的是非对错,只能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小瓶。小巧的木瓶,轻得几若无物,谁又能想到,这轻盈如烟尘的东西,竟可以挽住一个人的生命。

      “你不是问我这药为什么叫梦碎吗?那位姑娘曾经对我说过,这梦碎之中是爱恨的毁灭......”
      “毁灭......所以更应该用它去救人。既然已付出了这样的代价,至少该挽回什么。”
      “离烟,”子瑜深深地看着我,“你变得让我不认识了。”

      我变了吗?
      我抬头看天,星辰即将散去,城门已出现在远方,记忆中高高的城楼在朦胧中格外渺小沉默,寂寂无声。
      待来到城前时,晨曦已现,天边透出橙红的光亮,夜已过去了。
      我心里忽然释然,对着晨光淡淡一笑。
      上天终究还是帮我做出了选择。
      这样也好,就如一切回到最初,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也许是最后的归来吧。
      我轻叹一声,看看手中的小瓶。
      才发现经此一夜,花香淡淡,已是浸满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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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来越觉得这文惨不忍睹,我真觉得该苦学两年再来写。
      本学期课业繁重,更新会慢一些,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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