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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

  •   破阵

      雪轻舞。
      山间小道上,一个人快步走着。
      雪花打着旋,点过他微微泛红的双颊,扑落在地上,失去了踪迹。
      张合笑了笑,轻轻掸了掸粘在斗篷上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
      如果有镜子的话,张合会发现,那一刻的笑容,是很天真很单纯的,带了些孩子气,全不似平日里将军的威严。
      也难怪,他还不到十八岁,正是英气已成稚气还未全褪的年纪。
      张合抬头看天,雪花轻轻飘落,每一个旋舞都似极尽温柔,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明知不应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句诗:
      自在飞花轻似梦。
      似梦。
      山似梦,林似梦,风似梦,那个静静立在山头的身影,是不是也在梦中?
      在疏落的雪中,张合看不清那人的衣着,只看到素白的身影立在一片寥落之中,身旁是一株只余了空枝的树,余下的偏是大片素白的天空。
      明明是同一种颜色,可那身影却没能融入这一色素白中,即使隔了雪隔了风,仍是格外清晰。
      长一辈的将军们都说,那是一个无论在何等黯淡的背景下都会焕发光彩的人。
      可张合想,一个总是独自释放光芒的人,应是有份薄薄的寂寞吧。
      传说中如神一般威严的统帅,原来会笑得那样明亮和温暖。可张合却想穿过这明亮与温暖,看清他眼底那一闪即逝的淡淡的情绪。
      一朵雪花落在张合的睫毛上,他惊醒般地眨眨眼,自嘲地一笑。
      真是不可救药,面对这样一个强大到可以敌过千军万马的人,自己为什么总是有一种冲动,想为他撑一把伞,风霜雨雪太多,只想为他遮去一些。
      怎么会有这样怪异的想法?细细想来,也许只是因为离开京城那天,皇上看向那人的一个眼神。
      那是幼时离家是母亲的眼神,关切,担忧,叮咛,还有融入其中的丝丝宠溺。
      这眼神让张合在那一瞬间觉得,那个在马上仗剑高呼光芒四射的统帅,只不过是一个孩子。
      看着素白的身影渐渐临近,张合不禁记起适才在营中的情景。

      “为什么是我?”张合惊异地看着面现赞同之色的将军们。
      “因为你上去最不像搅局的。”刘胜哈哈一笑,“张合,这全军上下就你最合十三爷的性子,只有你去才不至于打乱十三爷的清思。”
      “这话从何说起?”张合直摇头,自己刚晋升为将军不久,与秦子瑗话都没多说过几次,哪来的性子相合之论。
      话虽如此说,张合还是被众人推推搡搡地“扔”至营外,来到了这里。

      思虑之间张合已到达山顶。
      他向前走去,步子轻得仿佛雪花扑地。
      张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意放轻步子,可看着素白的背影越来越近,看着越来越清晰的素白战袍与闪着鳞光的银甲,张合就不自觉地提气缓步,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可就在他停下步子的那一刻,一直安静着的背影忽然出声:
      “张将军。”
      “啊?”张合反倒吓了一跳,“王爷……”
      秦子瑗没有回头,张合只能听到淡淡的声音:
      “能劳动你专门上来一趟,看来是所有的入口都找到了。”
      “是。”张合一凛,“从领命之时到现在已有五十天,依照王爷画的图纸,我们已经找到了所有密道入口,共二百八十三个,与王爷所料丝毫不差。
      “大家辛苦了。”秦子瑗点点头,“可进去探过?”
      “遵照王爷指令,不曾探过。”
      “不要打草惊蛇……”
      “末将明白,上来以前诸位将军已下令兵卒不得围在洞口,只是远处看着,不让敌军利用它们害人就是了。”
      秦子瑗仍只是点点头,便没了言语。

      张合顺着秦子瑗的目光看去,整个兵营尽收眼底,在雪花的掩映下,竟让人觉得一片苍茫。
      士兵来去匆匆,此刻看来好似蚂蚁一般,如此渺小如此脆弱,经不起上天的轻轻一击。
      还记得昨天送饭的士卒在放下饭菜后,踌躇着不肯走。他察觉了,和颜悦色地问起原因。那个年轻的士兵的皂白分明的眼睛期盼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张将军,我们能在明年前回去吗?我娘明年六十大寿,我不回去她会不高兴的。”
      那一瞬间的疼痛,使理智没能管住他的嘴,他笑着说:“一定会的,到时候天下太平,老人家就可以安安心心享福了。”
      看着士卒欢天喜地地离开,张合对着闪烁的灯火苦笑。
      那个士卒一定想不到,那些话,张合自己都无法相信。
      可他如何能开口对那双期盼的眼睛说,战局艰难,他们也许会被永远埋葬在这里?永远地沉睡在这虽然美丽但并非故乡的地方?

      “王爷……”张合恍恍惚惚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投降?”
      面前的背影不易觉察地一震。
      张合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眼睛因惊恐而骤然睁大。他急切地想解释什么,可又寻不到哪怕一个合适的词。
      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众将军为寻到所有入口而欢欣鼓舞的时候,在几十万人同仇敌忾殷殷盼望破城的时候,在这个甚至从未有过一次小败的战神面前,自己竟然说出了……
      投降?!
      怕死,怯懦,图谋不轨,扰乱军心……各种各样的罪名都可能铺天盖地而来。
      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忽然有这样的想法?怎么会这样直白地问出口?
      张合的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要放在何处才能安然,他任命地闭了眼,等待面前人的怒气。即使温和如他,不会有震动天地的雷霆大怒,也应有冷冷的带着痛心与失望的责备与惩罚。
      可他没有等到冰冷的责备。隔了许久,他只听到一个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只要我死了,他一定会接受你们的请降。”
      张合只觉心被什么猛然一击,碎落了一地。
      一种彻骨的寒意涌了上来。一句云淡风清的话,竟千万倍于刻毒的责骂与严厉的惩罚。张合在瞬间觉得自己竟像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恨不能放声大哭一场。
      “王爷,“张合咬牙跪倒,“末将绝对没有……没有这个意思。末将不怕死……从被围在这儿的第一天起,末将就没有想过活着离开。将军们都说王爷一定会有办法,可是王爷……这是无解之阵。即使我们找到了所有密道的入口,我们仍然破解不了,因为它是死阵,没有生门。
      “它可怕就可怕在它根本不依赖于城中人的控制,它可怕就可怕在一切机要都在城中却偏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接近这座城,城外三百多条密道上应星辰,将城围的严严实实,我们连打一个地道的空隙都没有。这里雪落即融,泉水清浅,冰冻法水灌法寻不到用武之地。那些密道虽然大多没有探过,可是那种杀气……王爷,我相信您也感觉得到,里面的机锋丝毫不会逊于您探过的那一个。而那一个……王爷那天不过向前探了几步,那情景就已让大家大汗淋漓。不是末将小觑诸位将军,那天换了其他任何一人,恐怕都已命丧其中。所以虽有数百条密道通于城内,却是寸步难行……”
      张合感到面前的人已转过身来,可他不敢抬头。情急之中平日的忧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他拼命地想解释,却好像是在放纵自己说越来越多的不该说的话。
      “末将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末将知道这次出征本就是一个赌,认赌服输,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是……”
      张合忽然住了口,他发现话已是越说越糟,他的话用直白的语言就是“我军必败”,而且一条条分析得如此缜密,像是不愿留下一线生机。这样的话若是传到军中,会是怎样可怕的后果,他不敢想象。
      张合轻轻地颤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秦子瑗却没有看他,自身悠然地看着远处的树林。
      “我……末将说错了话,任凭王爷处罚。可末将绝没有一丝怯懦之意,更无叛国求荣之心。“张合眼中晶光闪烁,他举起右手,“末将对天发誓,若是他日不幸兵败,必自绝于军前,绝不会为保全性命而入云城,如违此誓,让我——”
      话忽然停了,因为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右臂,将他举起的手缓缓按下。
      “张合,”秦子瑗轻轻叹口气,“你怎么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张合懵懂地看着秦子瑗的眼睛,看到那眼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无奈的笑意。
      “我并没有误会你,倒是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那句话……是真心的。”秦子瑗拉起跪在地上的少年,“张将军,你先起来。”
      “视死如归是一个将军应有的气度。”秦子瑗叹息一声,“可战场中你不是在求死,而是在求生。对生的留恋生的渴望,能使你不会错过任何一线微薄的机会。尤其是将领,抓住生的机会,几千,几万,几十万的人就可以有完全不同的结局……来这儿的第一天,你还没有进行任何尝试,就认定自己无法活着离开,张合,你是一个将军,你不该也不能把目光投向死亡……”
      “王爷……”
      “投降可以保全兵众的性命,可是就这样远离故乡,以这样的身份过一世,其中的苦又有谁能说的出……如果没有到了走投无路,我决不能不负责任地把他们推到这样的结局……”
      “王爷是说此阵可破?”张合眼中虽有疑惑,但仍是闪出光来。
      “张将军以为此阵如何?”
      “可以说……完美,毫无破绽。”张合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
      秦子瑗笑着注视着少年有些黯然的眼睛:“毫无破绽?”
      “……不是吗?”张合在他的笑容中莫名其妙地感到心虚。
      “也许……还有最后的一线生机。”秦子瑗缓缓地说。
      “王爷是说此阵有破绽?在何处?”张合面现欣喜之色。尽管心中认定此阵无法可破,可面前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不由自主地相信。
      “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秦子瑗仍是含笑看着他。
      “……”张合睁大了眼睛。
      “如果说此阵还有什么能成为我们的机会的话,那就是……它的完美,它的毫无破绽。”
      “末将……不明白。”
      “此阵根本不依赖于城中人的控制,在一切机要都在城中却偏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接近这座城,虽有数百条密道通于城内,却是寸步难行……你说的这些可怕之处,其实都可以是它的破绽。还有一点是你不知道的,偃思国的国主是个……很自负的人,他永远不会去想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所以城中的戒备一定很松懈,因为他们有恃无恐。王爷……这些末将都明白,可是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是……”
      “完美……为了这完美与周密,有的地方太过有序规律太过明显,只窥一斑就可以猜到大致布局。比如这城外所有的机关……张合,你是懂星相的,你说说,这些机关的总弦应该在哪里?”
      “既是已二十八宿为序,二十八宿中的南斗与北斗并掌生杀大权,”张合沉吟片刻,接着说,“总弦必然在北方玄武的斗宿之处。我在斗宿六星的入口感到的杀气也远胜于其余密道,可见其中机关犹为狠毒,这更说明了总弦必然在这六个密道的尽头。据我看,这六个密道到了尽处必会合六为一,而这个总道末端必然是所有机关的控制之处。”
      “你看,你不是也知道吗?”秦子瑗赞许地一笑。
      “可就算知道又如何?我们……”张合心中一紧,愣愣地看着秦子瑗,“王爷莫非想……”
      秦子瑗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可以!”张合蓦地抓住秦子瑗的手臂,“这是不可能的,王爷难道忘了那天……你这是去送死,你这是去送死你知道吗?”
      “我说过……不是送死,是求生。”秦子瑗安抚地拍拍张合颤抖的手。
      “可是……”张合手抓得更紧。
      “我知道,这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赌局。”秦子瑗轻轻扶住张合有些僵硬的手臂,“可如果去赌了,还有万分之一的生机,如果放弃,那就只剩死局了。”
      “可为什么你总要拿自己做赌注?”张合看着秦子瑗沉静的眼睛,不知哪来的火气。
      秦子瑗忽然笑了,他细细端详着张合因焦虑与担忧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的脸,轻轻地说:“张合,有些时候你真的很像一个人。”
      “……”张合看秦子瑗眼中忽然闪烁的光彩,心中有些迷茫,慢慢地松开手。
      秦子瑗抬头看天,那个人……那个人忙起来也会这样不要命一般,那个人也会两天两夜没合眼还不知疲倦地看星星,那个人也会为了自己这样气急败坏地大吵大嚷……
      几个月音讯未通,那个人……一定急坏了吧。
      “王爷……”张合有些无措地看着出神的秦子瑗。
      秦子瑗脸上浮起一丝笑容,他忽然将手放在一旁的树上,使劲摇了摇。
      一些水珠落了下来,轻轻砸在张合的脸上。张合伸手抚了抚脸颊上的水,奇怪地看过去,看秦子瑗只是浅浅笑着,也只好莫名其妙地笑笑。
      秦子瑗静静地看着落下的水珠。
      这里不是京城。
      京城的雪是很大很大的,在树上会积上厚厚一层。有时四哥和自己站在树下闲聊,自己会趁四哥不注意晃动树干,雪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他们满身。秦子瑗这时就会看着四哥开心地笑,四哥也不生气,只是嗔笑着看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把他肩上的雪,轻轻地拂去。
      不是故乡……
      “张合,你想家吗?”秦子瑗望着遥遥的天际,“几十万人都在遥望天边的故乡,而那里,又有几百万人在苦苦地等待。我不能让这么多人就这样困守在异国他乡,更不能让他们国中的亲人在永无尽头的等待中耗尽余生。所以,哪怕成功的希望只有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千万分之一,哪怕有人告诉我根本没有成功的希望,我也要放手一搏。
      “为了你们,为了他们,也为了我自己……”
      张合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所有的语言已经在一瞬间遁去,他抬起头,看着素白的没有一丝颜色的天空,感觉有一丝风抚过脸庞,瞬间飘得很远很远。
      ***************************************************
      晦暗的夜。
      没有月,也没有星辰。
      若是在故乡,一整日的飞雪后,定会是一个明亮的夜晚,雪地映出的薄薄银光,可以不着痕迹地驱散夜的阴霾,让深处旷野的人仿佛身在仙境。
      可如今,天空漆黑得逸不出一丝光芒,远方的天地沉默地相融,整个世界似是回到了原始的混沌之中,只余了无边的空寂。
      刘胜有些迷惘地看着走在前面的黑色身影。
      夜行衣与天空,明明是一样漆黑的颜色,为什么他还是可以如此清晰地存在,相隔再远,仍不会被夜色吞没。
      他的步履平稳坚定,全不似刘胜与诸将军一般沉重,仿佛他只是这行人中唯一事不关己的过路者,而不是那个即将身赴险地的人。
      适才帐中激烈的争论引起的燥热在冷风中逐渐消失,随之而生的是淡淡的冷意,让刘胜下意识地缩了缩肩。
      面对众将激烈的反对,面前这个人没有争辩,只是沉声问道:“诸位将军,我们还有别的路可选吗?”
      刘胜记得自己脱口而出:“那也不应该是您去!”
      那人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这样的事,我们还有别的人可选吗?”
      一句话结束了所有的争论,那个人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可以改变。
      可此时走在他的身后,刘胜忽然觉得无端的懊悔与惶惧。他第一次感到,这个一直被认为无所不能的人,也许会被那寒意袭人的洞穴吞没。
      “如果三天之后我仍没有任何消息,那我定已不在人世。你们就向城中递书请降……活着总是好的,几十万人的性命,不该这样白白葬送。”
      刘胜记起他说这话时的神情,那笑容竟然还是温暖明亮的,就如少年时的他手捧圣旨出现在帐门前的那刻,从始至终,没有改变分毫。

      短短的行程很快到了尽头。
      刘胜看到面前的人停步,转身,微笑。
      这最后的话,他会说什么呢?
      “如果诸位将军有兴趣登高一望,会发现这世间最美的景色,莫过这夜深千帐灯。”
      将众人的愕然看在眼里,秦子瑗朗然一笑,一声轻啸,身影消失在密道中。
      一阵杂乱的声音传来,渐渐远去,终于重归静默。

      如同商议好一般,众将沿着漆黑的山道,攀到了峭然而立的顶峰。
      夜深千帐灯。
      如繁星点点,让人错觉天做了地,地做了天。
      不,不像星辰。世上不会再有一种光芒,壮丽到让人血脉贲张,又温暖到让人希望一切可以凝滞。
      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瞬间,心头只是淡淡的冷与涩涩的痛。
      明白了……
      那个人,即使洒尽鲜血,也不会让这光芒熄灭。
      ***********************************************
      秦子瑗终于明白斗宿的密道口为何有如此凛冽的杀气。
      看似通达的密道,一路行来却是曲折回环,细细辨来,竟是绕行了整个玄武之维。
      集中了整个龟蛇之体的全部锋芒,难怪寒意逼人至几乎无法接近。
      “还好不须绕遍二十八宿。”秦子瑗自我安慰地笑笑,手轻轻一挥。
      两枚金镖从他的手中飞出,扑向壁上一丝不易觉察的银线,前支镖将银线切断,后一支镖紧跟而上,紧紧将正欲收缩的银线钉在壁上。
      这是每入一宿前必须做的事。这毫不起眼的银线,却是密道与总弦的连接之道,通过这细细的线,城内可以得知密道中的大致情形。
      如果不及时切断,就算可以活着走出密道,迎接自己的恐怕也只能是剑戟刀林。
      秦子瑗提气立在女宿末端的空点之处,定下神来,才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痛。不过才经过了牛角般艰涩的斗宿和状如箕形机关阴柔无常的女宿,精力便已消耗殆尽。
      秦子瑗摸了摸后背,指尖一片濡湿。他自嘲地一笑,平日里常说为将之人时常是在刀尖上打滚,可真正尝过在刀尖上打滚的滋味的人,恐怕只有自己一个了。
      可如果不是冒险从刀尖上提气滚过,那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闪烁着绿光的袖箭,恐怕就会尽数没如胸口了。生死关头的选择,幸而没有选错。
      秦子瑗低头检查左臂的伤口,微微有一些麻痒,那枚射入臂中的银针显是有毒。所幸身体并未有任何中毒迹象,看来毒药并不奇特,还在事先服过的“还魂丹”的控制之内。
      秦子瑗深深地吐纳呼吸,调整有些混乱的内息。他明白,适才经过的牛女十星,是玄武七宿中煞气最弱的。即使如此,自己全身已不知伤了多少处。洞内的机关不同于他处,在别的阵中,敌方与己方都要经过机关所在,所以必有可以躲避凶险的步法。可是这密道中敌我决不可能同时出现,所以步步狠绝竟无尺寸喘息之地,秦子瑗有时只能用宝剑半悬于壁上以停顿片刻。
      秦子瑗并不急着进入下一个星宿,他明白,这个落脚点一旦离开,前面虚、危、室、壁、斗五宿一个难似一个,恐怕这样的空点是再不可能有了。
      前路漫长,更需要积蓄精神,全力以对。

      秦子瑗看着前方黑暗沉寂的密道。
      虚宿主星天节,在远古时主秋,含有肃杀之象。是不祥之星。前方的沉寂中不知蛰伏了多少汹涌杀机。
      身上的伤口缓缓地渗出血来,浸湿了衣衫,却有湮没在黑色的衣衫之下,看不出血色。
      秦子瑗记起年少之时,那时自己偏爱白色的衣衫,喜欢白的明亮耀眼,举手投足间似乎有云间的光芒逸出,明净,高洁,飘然而逝。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自己已经习惯于穿暗色的衣衫,因了暗色的掩藏与包容。
      暗色之下,看不出伤口。
      伤痕,鲜血,忧虑,张惶,寥落,一切都敛于这一袭暗色之下,不为人知。
      秦子瑗心知这一切瞒不过四哥的眼睛。
      那淡淡的目光停顿在他身上时,他觉得所有的屏障在瞬间崩落。
      一次次地掩饰着。明知在四哥眼中自己已近透明,却总是希望可以掩去伤口,不让那双眼睛再现出忧虑的光。
      每逢这时,四哥的目光总是含了叹息,轻轻散落在他身上,可最终只是温和一笑,不去点破。
      只是晚上云儿从四嫂那里回来时,总会带一大包伤药。秦子瑗明白自己的掩饰从未成功过,可四哥将所有关切忧心抑下,接受了他的隐瞒。
      也许是为了,至少在表面上,成全自己微薄的希望。
      翌日再见,自己不提,四哥也不问。
      两个人,许多年,就是这样默契无声,心照不宣地互相隐瞒。
      彼此心中都如明镜一般,何苦如此。
      云儿和离烟都有过这样的疑问,不过离烟问得含蓄,云儿问得直白。
      无法言明,只是一种心意,明知无用,却仍无法掷弃的心意。希望可以让对方心安,哪怕只是一微不足道的一点,便是值得。

      握紧飞云剑,秦子瑗纵身闪入前方的密道之中。
      剑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正点在翻板转轴之处,借力一跃,已是飞出一丈之远。
      翻板下是什么?尖刀?毒蛇?秦子瑗无暇再想,他知道,刚才只要点偏半寸,怕就会闪入翻板之下。
      翻板陷坑属于低级机关,深谙其道的秦子瑗,自然可以应付自如。
      接连掠过几个陷坑,忽然数道寒光扑面而来,秦子瑗一个翻跃,躲过寒光,身形未定,又是数道寒光飞来。
      秦子瑗深知不可久停,闪身躲过,纵身向前掠去。
      暗器越来越密,其寒光却渐渐敛去,力道渐缓,纷纷扬扬,定睛看时,竟片片如枯叶一般。本是阴暗密道,瞬间竟如茫茫秋林,在漫天落叶中,,一人踽踽而行。
      剑气摧动,却感不到一丝阻挡,像刺向茫茫虚空,没有机关,没有暗器,没有敌人,没有战争,只是一场茫然的自舞。
      暗器在剑气中轻轻旋转,有的被剑刃划过,顿时碎成了粉末,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劲力。
      一种感觉缓缓从心底升起,枯叶……这真的只是枯叶而已。
      何苦……这样如临大敌的防御,如同一个人在原地苦苦挣扎,将自己的力气一点点耗尽。
      枯叶……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秋如刑官,使万物枯落,曾经鲜活的生命,衰败,零落,消逝在这如烘炉般的天地之间。
      何物不寒灰。
      剑渐渐地缓下来,有片“枯叶”轻轻擦过秦子瑗的手臂,极轻极轻,似无丝毫力道,鲜血却忽地涌了出来。
      秦子瑗有些迷茫地看着涌出的血。
      又受伤了吗?
      已经记不清身上受过多少伤。多少次从死神的套索中挣出,身上烙满了它的印记。
      所谓武艺的高深,不过是一次次的风口浪尖打磨出的光华。
      生命在第一次出征之前就已交出,从此之后,除非身死魂消再无知觉,他永远不相信绝境。
      即使在人人绝望的“必死”之地,他也会寻到一线生机,即使面对铜墙铁壁,他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可此刻,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悲凉紧紧地缠住了心。
      这样苦苦求生,是不是太累?
      再多挣扎,人终要似这秋叶,无声飘落,无可挽回。
      无物不寒灰。
      又一片“枯叶”拂向秦子瑗的背。
      又一片……
      秦子瑗丝毫没有感觉,身形越来越迟钝,手中的剑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说:
      太累了……
      放下,放下……
      身体渐渐脱离意识的控制,不自觉地下沉,下沉……

      一滴血溅上了秦子瑗的剑。
      饮了主人的血,飞云剑剑身一阵轻颤,蓦地闪出一道白光。
      一声龙吟,令所有的“枯叶”都颤了颤。
      秦子瑗涣散的神智忽地凝聚,新伤的尖锐疼痛这才渐渐苏醒。
      秦子瑗心中一惊。
      迷魂术......万万没有想到,这洞中机关竟会蕴涵如此强大的迷魂之术。
      剑光飞动,“枯叶”纷飞,秦子瑗飞速向前掠去。
      前方钉满尖刺的暗门忽地闭合,秦子瑗全力一纵,平平飞出,在门关上的前一刻闪进门去。
      这般用力心神一松,只觉脑中一阵恍惚,又似要散入茫茫空无。
      秦子瑗强聚心神,心中焦急。
      这迷魂术威力极大,要是在精力充足时还可抵御,如今精疲力竭,竟是不堪其扰。
      不能有太多思考,心神稍转就欲涣散,溺死在这无可挣脱的绝望悲凉的氛围中。
      绝望......
      这一生,怕是还没有尝过绝望的滋味.......不,尝过......在那个不知名的小镇,被告知面前昏睡的人不会再醒来。
      然后是那座山,那条路......那样狂奔而过。
      步步死地,几无生机......
      秦子瑗忽然觉得情境竟是如此相似。
      那条路......助自己闯过的,是那单纯却固执的信念,一个永不动摇的方向。
      这次......或许也是一样。
      一片澄明。
      卸下所有的束缚。为帅的责任,失败的后果,可能的险境,暗藏的机簧......一切已全不在心内。
      只是要穿越这密道,只是要到达它的尽头。
      不能再犹豫,似这样步步计算心事重重,自己连这虚宿都无法闯过。
      剑尖轻点,身形飞纵,穿越所有的阻挡,一路向前。
      不再顾及受伤,不再担心陷入迷阵,带着如此简单的念头,义无返顾地奔向前方......
      ********************************************************
      “张合,这不过才过了几个时辰。十三爷让我们等他三日,你难道就在这里站三日不成?”
      张合轻轻摇头:“刘将军,我有一种感觉,成与不成,今夜便应分晓。”
      “你怎么和十三爷似的,动不动就把什么感觉摆出来唬人。”刘胜晃晃头,“你们聪明人总是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感觉,像我这样的笨人,怕是一辈子也体会不来。”
      张合一笑:“刘将军又何必过谦,能让王爷临行时以军政大事相托的人,又怎么会是笨人?在张合眼中,刘将军的聪明,远胜于诸人。”
      “这倒新鲜。”刘胜揉揉额角,“大家都说我是个粗人,倒是第一次有人夸我聪明。”
      “所谓的‘粗人’,不过是刘将军的一件‘盔甲’。”张合看着黑漆漆的远方,“穿着它,可以有很多的特权,别人不敢说的话您敢说,别人不敢做的事您敢做,该明白的时候就明白,不想明白的事就装糊涂,大家担待您是‘粗人’,不会有太多怪罪,也不会有太大戒心。张合在将军身边这段时日,看将军处理条理分明,论心思细密,有几人及得?就如今晚,将军问末将为何不去睡,那么将军又为何不去睡?王爷说过刘将军是在刀尖上也能睡得着的人,为何也是一夜不眠?难道不是与末将一样,在等王爷的消息?”
      刘胜愣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上前拍拍张合的肩:“后生可畏啊。看来过不了几年,疆场上又会多一个大名鼎鼎的将军了。”
      “刘将军,你说王爷他......可以成功吗?”张合目光闪烁地看着刘胜。
      “你说呢?”刘胜反问。
      “我刚才又分析了一下阵形,王爷他怕是得绕过整个玄武之维,其中虚宿危宿都是极为不祥的星辰,我不知......”
      “张合,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等吗?不是因为感觉,而是相信。”刘胜看着前方,向来满是玩笑之色的眼中却是夜一般的肃穆,“我相信他不会这样轻易地离开,相信他不会丢下几十万兄弟,任他们陷入这样困窘的境地。从前多少次绝境他都带着我们闯了过来,这次一定也可以。
      “他一定会成功,因为他是秦子瑗。他离不开,放不下......你相信吗?”
      张合看向刘胜,明亮的眸中掠过无数情绪,却都被黑暗掩去,他转身看着云城的方向,轻轻地却又坚定地说:“我相信。”
      蓦然间,漆黑的夜空被一颗白色的光球划开。
      张合和刘胜的目光忽然向被粘住一样,紧紧随着光球升入半空。
      白球在半空中默无声息地散开,化做一朵五彩的花。
      五彩流光,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花瓣一片片凋零,从空中缓缓飘落,红,黄,蓝,绿,紫,终于只剩下淡淡的白光,一点点地消逝。
      在这漆黑寂静的夜。

      刘胜、张合带着士兵由密道到达总弦室时,天色还是漆黑。
      冬夜漫长,对他们却是天助。
      完全不同于想像中的壁垒森严,目之所及竟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山洞。
      在洞壁上微弱的火光映照下,张合看到众守军横卧的躯体。几乎没有打斗的痕迹,几十人显然都是倒毙在瞬息之间,最幸运的也只来得及拔出佩剑。
      张合蹲下身细看:“是中毒而死,但是找不到伤口,刘将军......”
      “骤雨惊菏。”刘胜喃喃地说。
      “什么?”
      “是一种暗器。非金非石,乃是一滴滴水珠,含有巨毒。发出时如骤雨从天而降,沾者即亡,可以让近百人在瞬间毙命。从前随十三爷出征时有敌将使过,甚是厉害。”
      “骤雨惊菏......”张合重复着。
      骤雨过,珍珠乱糁,打遍新菏。
      如此阴毒的暗器,竟然会有这样清丽美好的名字。
      “十三爷当时也说这种暗器太过阴毒,谁想......”
      “谁想我如今也变成如此阴毒之人。”话音未落,一人已轻轻落在面前。
      ”王爷!”
      “十三爷!”
      刘胜、张合都是一喜,随之又是一惊。
      鲜血与伤口连黑衣与洞中的昏暗都掩饰不住分毫,可面前的人仍是笑得若无其事,尽管捂在腰间的手已被鲜血染红。
      “王爷,你——”张合跨前一步。
      “我也不想用这么阴毒的暗器,可我不敢冒险,几十万人......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我们知道。就您这样的状况,一点意外就可能前功尽弃。”刘胜急急上前为秦子瑗包扎腰间的伤口,取出伤药一股脑涂上去。
      “这药很珍贵的,你就这么浪费。”秦子瑗“心疼”地叹气。
      “再珍贵也是药,我们可就一个元帅。”刘胜没好气地说。
      “王爷不是带了伤药了吗?怎么......”张合在一旁发问。
      “那还用问,用完了。咱们元帅是怎么也得带一箱才够。”刘胜将药瓶丢掉,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
      “本来已经上了药的,刚才用力过猛扯到这里,伤口又裂开了。”秦子瑗冲张合笑笑,“我怕在这附近放焰火会把敌军引来,多行了一段路,谁知这城里还有这么高的山。”
      “看来敌军守卫不严。”刘胜四处打量。
      “不出所料,偃思国国主根本不担心密道,他倒是更担心有内奸作乱。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山洞。这里应该是一个绝密之所。”
      “十三爷,一切都按计划布置好了。”说话之间,已有军士源源不断地从密道中走出。
      “好,那就按计划进行。我刚才观察了一下,他们的军队主要分两处驻扎,刘胜......还有项平,”秦子瑗向刚从密道中走出来的项平招招手,“你们二人分兵去围住两处军营。不要硬战,不管用什么手段,困住他们一刻之久,可以做到吗?”
      “可以。”项平略一思索,沉声答道。
      “我可以困他们半个时辰,十三爷就放心吧。”刘胜拍拍胸脯。
      “张合,你就带几千人在街上逛逛吧。”秦子瑗转向张合。
      “末将明白。”张合一笑,“既是逛街,自然越热闹越好。”
      “对,越乱越好。”秦子瑗点点头,“可以乱到什么程度?”
      “末将保证没有人会有闲心注意从其他密道出来的兵士,也没有人会怀疑末将本来就是带了十几万人从天而降。”
      “好,那我们分头行动。”秦子瑗说着就转身。
      “王爷,那你......”
      “薛明将军不是还领兵在城门外吗?我去开城门。”
      话音未消,人已如一只鹰飞入黑暗之中。
      *********************************************
      偃司思国国主祁暮影怔怔地看着对面握剑而立的将领。
      一个时辰。
      所有的事都发生在一个时辰之间。
      先是被告之有人在城中燃放烟火,才派兵去探,就得知敌军在城内出现,人声鼎沸看不出有多少人,派人去探,先是说一万,两万,最后探明竟有十余万,包围了所有的府衙重地。不久又来报有人暗开城门,敌军杀入城中,城外的机关竟毫无作用。派人去检验才发现总弦被破。
      大军围困王宫,而两营的军士却被几万人用强弓劲弩还有不知名的各种暗器困住,待他们赶到皇宫时,皇宫已被秦子瑗破了迷阵领兵攻下,再对原阵加以改造反而将赶来的军士困在阵中。
      一个时辰,天翻地覆。

      祁暮影面色苍白,握剑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他看着秦子瑗,眼中有火焰簇簇燃烧,许久,他冷冷一笑:
      “秦子瑗,你还是来了。”
      秦子瑗上前轻施一礼:“国主别来无恙?”
      祁暮影冷冷一笑:“看来我是小觑了你。不过我很奇怪你竟然敢来,那日我对你说的话,你难道认为只是虚言恫吓吗?”
      秦子瑗只是一笑:“子瑗不敢。国主又岂是虚言欺人之辈?今日至此,是不得不来。纵然危险,总好过坐以待毙。”
      祁暮影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收了几分冷冽之色,面色淡漠:“我却佩服你的胆量,你斩断总弦,难道就不怕里面有同归于尽的机关?”
      “暗道上应星辰,虽然狠毒,只含守护之意,并无毁灭之理。”秦子瑗徐徐答言。
      “如果我告诉你,总弦一破,地下所有密道俱已连通,密道之内的炸药足以将云城和整个言山夷为平地,你相信吗?”语虽惊人,祁暮影的语气却是极淡。
      “子瑗相信。”秦子瑗神色宁静,“可子瑗也相信国主不会行此下策。”
      “哦?”
      “城中大多是偃思国的无辜百姓。国主是至情至性之人,定是不忍。”秦子瑗淡淡地说,没有一丝犹疑。
      “如果我以此胁你退兵呢?”祁暮影目光锐利,语气却愈发轻描淡写,像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恕子瑗不能从命。”秦子瑗平静地回视,目光不含锋芒,却坚定得无法撼动,“如果退兵后果难料,与其如此,子瑗宁愿赌国主的不忍。”
      祁暮影一声轻笑:“如果我以此要挟,要你自尽于此,你又当如何?”
      “子瑗不敢不从。”秦子瑗回以微笑,“只是国主决不会以此相胁。”
      “那是为何?”
      “国主虽然痛恨子瑗,却也将我当作堪敌的对手。”秦子瑗神色淡定,“如此手段,国主不屑。”
      “哦,”祁暮影仍是不置可否,悠然一笑,“那我不要你的性命,只要折损你的尊严。如果我要你从宫外一步一叩到我面前,你将如何?”
      “你——”刘胜气急,伸手就要拔剑。
      “子瑗自会遵命。”秦子瑗按住刘胜的手臂,笑得轻松,“如果以我一跪可以救得满城性命,我并不觉得是这是一种折辱,只是这样一来,大家都会记得子瑗不惜辱没自身尊严来救满城百姓,国主又何苦为子瑗收揽民心?”
      祁暮影定定地看着秦子瑗,许久仰天长笑:“好,不愧是秦子瑗,栽在你手中,我祁暮影心服口服。”
      “国主——”秦子瑗正待开言,被祁暮影轻声打断。
      “秦子瑗,你说愿有一天能卸下重担长醉江南,言山山明水秀绝不逊于江南,应是足以寄情山水......”
      “国主......”秦子瑗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叹息一声,正如他知道什么事祁暮影绝不会做一样,他也深知,面前的人要做的事,他无法阻止。
      “我说过任何人都不可能在云城得到完全的胜利,我还说过你绝无可能活着离开云城。”祁暮影轻抚着殿门上的花纹,淡淡而笑,“如今我不要你的性命,你就永远地留在此处,终老一生吧......”

      “国主!!!”巨大的爆炸声夹杂着声声惊呼,火焰冲天而起,片刻之间,火舌吞没了整个殿宇,昔日的辉煌化作幻影,消逝在一片炽热之中。
      秦子瑗眼中没有半点惊异,平静的眸子映着火光,明亮得好似泪光闪烁,他记起了初逢时少年喷火的眼睛,记起在夜探军营时那亲征的君主果决的言语。记起那次并不算长的交谈。
      “此仇不报,我祁暮影誓不为人。”
      “你纵说得日从西起,也休想让我答应言和。”
      ......
      那时自己孤身入营,如果他唤来重兵,重重包围,自己未必冲得出去,如今的一切也许就会不同。
      可那人没有,他只是静静地任自己离去。
      “秦子瑗,这一次,我一定会战胜你。”
      那异常自信的语气与神情,此刻在火中浮起......
      如果不是上天注定的身份,是不是可以执手为友,把酒言欢呢?
      秦子瑗轻轻闭上了眼。
      如果永远不会是现实,有时是希望,有时却只能是遗憾......
      就如现在,在祁暮影身躯在火中化为灰烬的时候,在他自称心服口服之后,他仍未停止与自己的斗争。
      秦子瑗明白,爆炸中毁去的,并不只是一座金壁辉煌的宫殿。
      解开整个大阵的机关,也毁灭在熊熊的烈火中。
      聪慧如祁暮影,到底还是想出了一个不会伤到城中百姓的方法,给了自己和将士们残酷的一击。
      永远的拘禁,即使胜利也挣脱不了的拘禁,禁足于此,永生与世隔绝,不得还乡......

      秦子瑗纵身轻跃至一旁参天古木的树梢,放目远望,许久,脸上现出一丝微笑。
      祁暮影只毁去了操纵的部分,并未毁去实际的机关,不论是因为自信还是刻意,总是一线希望......
      希望是光,纵使黯淡,仍足以映亮前路。
      祁暮影,让我整顿精神,与你完成这最后一战。

      ————————————————————————————————

      (我承认我是偷懒,这一章写了太久了,本身的构想太过复杂,现在我想快些结束,就选了这么一个最简便的方法结束,可能有些虎头蛇尾,大家见谅)

      在所有武艺中,轻功是张合最引以为豪的部分。
      直到那一刻,秦子瑗的背影如云朵一般消失在眼前时,张合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在那一刻,他心中还是有钦佩和欣喜的,可此时的他,却只有深深的悔恨......
      如果当初学艺时可以在轻功上多下一些苦功,如果可以追上秦子瑗的脚步,如果那时自己在他身边,如果......
      一切只能是如果。

      那本是欢天喜地的一天。
      秦子瑗与众将经过几个月的苦苦钻研,探遍整座言山,终于得出了整个阵的破解之法,并寻到了五星在山中所对应的位置。
      金星为首,秦子瑗带着众将赶赴金星所在的洞穴。
      “五星连珠,此阵可解。”秦子瑗略带倦色的脸上尽是飞扬的神采,可这神采下一刻就褪成了苍白。
      “不好!”秦子瑗失声喊了一句,纵身向前飞掠而去,瞬时不见了踪影。
      张合也听见了空气中隐隐的隆隆声,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直觉不妙,忙飞身直追。可使尽了全力,仍是未能追上秦子瑗的步伐。

      当他赶到洞穴旁时,看到洞穴上方不知从何处落下千斤闸。秦子瑗用手撑着千斤闸,使其不致落下。
      看到张合,秦子瑗眼中现出欣喜的光芒:“张合,引火之物可在你身上?”
      “正在末将身上。”张合口中答道,心中如火焚烧,不为千斤闸,而为秦子瑗苍白的面色。
      凭秦子瑗的内力,不管多沉的石闸,决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他虚弱到这个地步。
      “王爷,你哪里受了伤?”张合急急上前。
      “张合,你通晓机关消息,速取宝剑进入洞中,寻到机关,用剑破其防护,寻到引线点燃,则此阵可破。”
      秦子瑗的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面容镇定,却掩饰不了眼中的那一丝焦急。
      “王爷,你......”
      “没有时间了,快去!”秦子瑗急喝一声。
      张合怔了片刻,咬牙进了洞。
      找到机关,剖开防护,点燃引线。
      一切完成得如此迅速完满,张合没有留意到这对自己来说如同奇迹一般的发挥,头脑模糊,只感到一切远遁,沉钝麻木。

      张合出到洞口时,刘胜与其他几位将领已经赶到。
      “十三爷,我替你撑一会儿。”刘胜在一旁说。
      秦子瑗摇摇头,撑着石闸的双手已经满是鲜血。
      张合心中一惊,如此看来,秦子瑗的内力已经虚弱到不堪一击,仅是凭力量与意志勉强支撑了。
      忽然洞内一声巨响,火焰像潮水一般涌起,疯狂地向洞口扑来。
      众人待要上前,被秦子瑗轻声喝止。
      火叫嚣着扑上来,秦子瑗双臂有些颤抖,目光却很平静:
      “别慌,火不会烧到洞口。”
      果然,在火马上就要将秦子瑗吞噬的一刻,火焰停了,不再向前奔涌,只是熊熊的燃烧。
      一声轻响,千斤闸停止了下坠。
      秦子瑗松开手臂,缓缓离开洞口。

      “十三爷!”
      “王爷!”
      众将急急上前搀扶,细细察看,却找不到伤处。
      “是几根细针,已没入肩头。”秦子瑗缓过气来,轻声说。
      刘胜将掌心贴在秦子瑗肩头,发力一震,几道晶光激射而出。
      刘胜伸手要捡,秦子瑗推开了他的手。
      “针上有毒,我自己来。”秦子瑗翻出一方绢帕,将针一根根捡起,放在绢帕之上。
      众人定睛看时,只见数根细针,不知什么材料做的,纤细得几近无视,晶莹剔透,转动生光。虽刚从一具血肉之躯飞出,却没有沾上一丝血迹。
      “好厉害的暗器。”一旁擅使暗器的神镖将军邓清惊叹出声。
      “什么人的暗器,竟然能射中......”项平不可置信地问,话未问完,猛然醒悟,声音立时有些哽咽。
      任何人的暗器都不可能射中秦子瑗,他经历过多少险境,不止一次地被万箭齐指过。他遇过多少阴险狠毒的暗器,连骤雨惊菏这样的暗器都不曾让他受伤,几根细针又能奈何得了他。
      不是躲不过,是没有躲......
      一旦闪躲,千斤闸就会落下,五星之门一闭,此阵便成死阵,永不可破。
      不是躲不过,是不能躲。
      “十三爷,暗器上既是有毒,快吃药。”刘胜掏出一瓶还魂丹,一口气全倒出来,递了过去。
      还魂丹由许多解毒圣物炼制,一般毒药皆可化解,即使不能解,也可以延缓药性。
      秦子瑗笑着推开:“这药我吃过不少,体内药性仍在。此毒十分怪异,不在它的效用范围之内,吃了也是浪费。这药炼制不易,还是留着以后用吧。”
      刘胜知秦子瑗对毒药极精,听得此言,只能将还魂丹倒回瓶中,面色有些发白。
      秦子瑗面色欣然:“本来我们得分别去五星所在之地一一破解。刚才有人想永远关闭五星通道,启动机关连通五星,这恰巧帮了我们的忙。五星连通,一星破则五星皆破,如今此阵已开。”
      一声巨响,面前的山洞被大火吞没,崩塌摊落,火光冲天。
      遥遥地,先后又响起四声巨响,一时火光四起,光亮映天。
      那一刻正处高处的人们一生都无法忘记那一刻的情景。
      五处火起,火色各不相同,或红或黄或金或蓝或褐,渐渐形成五个巨大的火球,火焰穿山而行,如水流汇合连接,如火龙弯曲盘旋,最终连接在一起,合成一条五色的巨龙,蜿蜒移动,终成一道直线。
      五星连珠,主天道轮回,朝代更替。
      天象映视,言山云城放下了它们固执的守卫。
      秦子瑗如释重负地一笑,精神一放松,眼前一阵发黑,忙调整呼吸,过了一会才缓了过来。
      他站起身,对着一旁的参天大树轻叹一声:“阁下现在还不走,实属不智。”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从树冠中掠出。
      “哪里走!”张合飞身上树,阻住那人去路。
      几位将军亦纷纷纵身而起。
      各位将军皆是军中武艺杰出之人,且一直以来朝夕共事默契非常,联手而战威力不可言喻。本以为一出手必是手到擒来,却哪知那人应对从容,几十回合过去,不显丝毫败绩,竟是张合出其不意使出骤雨惊菏才将其击落,众将上前将绑翻,押至秦子瑗面前。
      “张合......”秦子瑗看向张合。
      张合知道他想问什么,上前回禀:“王爷放心,末将以将骤雨惊荷中的毒药换成了软筋散,沾在身上不至丧命。”
      秦子瑗点点头,目光转回老者身上:“前辈真是身手不凡。”
      “岂敢。”老者却是毫不慌张,“阁下真是名不虚传,双足不移,竟能将我的‘空里流霜’躲过大半。”
      “空里流霜......“秦子瑗沉思片刻,抬起头来,“在下久仰其名,不想今日得见。传说空里流霜从不虚发,果是厉害。”
      “哪里,这小小伎俩岂能在战神眼中。“老者无所谓地一笑,“纯属侥幸罢了。有人宁愿赔上性命也要出去,便宜小老儿得手。”
      “还不快交出解药!“刘胜眼睛发红,拔出剑架上老者的脖颈。
      老者哈哈一笑:“此毒没有解药。“
      “你交不交?”刘胜手上加力,那老者的脖颈上立时渗出血来。
      “住手!”秦子瑗轻喝一声,虽然声音不大,却颇具威严。刘胜依言放下剑,狠狠地瞪了老者一眼。

      “那可否告知在下针上何毒?”秦子瑗淡淡开口。
      “久闻阁下精于各种药物毒性,难道分辨不出?”老者冷冷而笑。
      “此毒在下从未见过,只是猜测,未能断言。”秦子瑗仍是淡淡的,对老者的讥讽无动于衷。
      “此毒名曰如梦。”
      “如梦......”秦子瑗忽然笑了,带着浅浅的苦涩与迷茫,喃喃重复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如梦......多么好听的名字......”
      “这可不可以叫做生死如梦?”这一句话很轻很轻,轻到连近在咫尺的张合都没有听清。秦子瑗想到“生死如梦”这个词在自己身上竟然会有如此别样的解释,觉得十分有趣,不禁笑出声来。
      如梦......这个让他一生又爱又怨的人,创造了他,抛弃了他,如今又引他归去,真是一场完美的轮回。
      如梦之毒来自外邦,毒性不烈,中毒之人会做一个美梦,在梦中见到所有牵念之人,然后就会在梦中死去,不会有痛苦。因中毒者一梦而亡,如睡去一般,故此毒名曰如梦。
      可此毒虽是毒性柔和,却是不与任何一种毒药的构成相似,即使在此毒的产生之地,也被看作是无解之毒,更何况是在远隔重洋的此地。
      虽是毒性柔和,却是无药可救,美丽而无情,就像它的名,就像与它同名的那人......

      “王爷......”众将从未见过秦子瑗如此神情,都愣怔当场。
      秦子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明,掩盖了那熟悉名字带来的撕裂疼痛。
      “刘胜,他没有骗你,如梦之毒确实无解。”秦子瑗拍拍刘胜的肩膀,“把软筋散的解药给他,放他走吧。”
      “什么?!”刘胜蓦地睁大了眼,“你要放他走?”
      “你就是留他一百年,他也变不出解药来。”秦子瑗疲倦地倚着树干,淡淡而笑。
      “可是他——”
      “恩怨爱恨,各为其心,本是无可非议。”秦子瑗叹了口气,“放他走吧。”
      老者闻言一怔:“你要放我走?你不怕我再施计谋破你大军?”
      秦子瑗笑着摇摇头:“阁下若是与大军为难,不会到今日才动此机关。别的不说,就是刚才,若是阁下痛下杀手,我未必能撑到阵破。若是阁下频频偷袭,受伤的决不止子瑗一个。阁下要对付的,只是子瑗一人而已。”
      老者闻言又是微怔,迟疑片刻才问道:“你不想问问我为何要害你?”
      秦子瑗一笑:“我飞云剑下伤人极多,千年来屈死于秦氏皇族手中的人亦不在少数。那么多人想要我的性命,哪里还能分得清。再说,冤冤相报何时了,算了吧。”
      秦子瑗说着目视刘胜。
      刘胜攥紧拳头,强抑着拔剑的欲望,快步上前,狠狠地把绳子解开:
      “解药没带。反正药性过六个时辰就没了,何必费事。”
      老者却毫不客气,绳索一开,转身就走,似全然不知身后一道道杀气腾腾的目光。
      秦子瑗看着老者背影消失,叹了口气,向刘胜笑道:“我怕是无力走回去了,有劳刘将军背我回去。”
      刘胜愣了愣,勉强一笑:“让项平背您回去吧,我在后面护着,以免再出意外。”
      秦子瑗无奈地一笑:“好吧,有劳项将军。”
      张合将秦子瑗扶上项平的背,才要松手,秦子瑗忽然握住他的手:
      “张合,替我保护好那位老者。”
      张合愕然地看着秦子瑗,秦子瑗一笑,向刘胜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张合立时了然,黯然地点了点头。

      张合走在项平身后,精神却集中走在最后的刘胜身上。
      果然,才走出没有几里,刘胜就悄然离开了众人,向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张合忙抽身跟上。
      只见刘胜以极快的身法向老者离去的方向追去,张合施展轻功跟上,不一会儿的工夫,就看到老者缓缓移动的背影。
      刘胜纵身一跃,挡在老者面前。
      老者看到刘胜,毫不意外地停下,嘲讽地一笑:“尊驾意欲何为?”
      “来取你的性命。”刘胜怒目而视。
      “怎么?你们元帅的将令都不遵了吗?”老者冷冷笑着。
      “元帅放你,是元帅的意思;我杀你为他报仇,是我自己的意思。”刘胜说着拔出剑来。
      “秦子瑗知道你杀了我,不知会做何感想。”老者不慌不忙地盯着刘胜。
      “至少我知道,我杀了你,十三爷决不会因此杀了我。”刘胜觉得与此人斗嘴纯属自寻苦吃,懒得再辩,一剑刺出。
      老者不躲不闪,眼看着剑直刺自己咽喉。
      只听金属撞击的锐响,刘胜急抽剑看时,却见张合挡在老者面前。
      “张合,你——”刘胜怒喝一声。
      “王爷有令,要你速速回去。”张合平静地开口。
      “张合,是他杀了十三爷!”刘胜眼圈泛红,向张合吼道。
      “我知道。”张合强抑着心头的翻滚,看着刘胜悲愤的眼睛,“可我也知道,王爷希望我们能放他走。”
      “十三爷就是太善良了,是非不分,连这样的人都要放过。我要杀了他为十三爷报仇。你闪开!”刘胜手上加力,想推开张合的剑,张合亦剑上加力,不肯后退。
      “你再不退后我就要动手了。”刘胜悲愤地看着张合,语气变得严厉。
      “刘将军,恕张合不能。”张合避开刘胜的目光。
      刘胜眼中喷火,翻手一剑刺向张合,张合执剑相迎,二人战在一处。
      二人剑术本在伯仲之间,一时只见刀光剑影,难解难分。
      老者却是悠闲,在一旁笑着看二人相斗。
      “你还不快走!”张合向老者喊道。
      老者闻言哈哈一笑,慢慢转身,缓步离去。
      张合看老者步伐悠哉,意态闲适,恨得直咬牙,却只能竭力挡住刘胜疯狂的剑招。

      在二人剑来剑往中,老者渐行渐远。
      “你在三百回合之内胜不了我。”张合架住刘胜的剑,“王爷还没有死,难道你就不听他的话了吗?”
      刘胜忽然跳出圈外,投剑于地,转身逃奔而走。
      张合收剑归鞘,急急追上刘胜。
      “刘将军......”张合扳过刘胜的身子,惊见这个向来铁骨铮铮的汉子已是泪流满面。
      “刘将军......”张合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我们回去吧,王爷一定还有事吩咐。”
      刘胜呆了片刻,抹了一把泪:“回去吧。”

      张合和刘胜回到城中的时候,秦子瑗坐在案前发怔,见他二人进来,揶揄道:“刘将军报仇归来了?”
      刘胜低头不答。
      秦子瑗淡淡一笑:“军务我已经布置给了众位将军,你们问他们吧。”
      “王爷是在给皇上写奏折吗?”张合在一旁问。
      秦子瑗轻轻点点头,默默地看着面前空白的奏折。
      该说些什么呢?
      他记起离别的那一天,四哥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地说:“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那一刻四哥的眼神让他无法拒绝,他不由得答应,但如今......定是要食言了。
      甚至......甚至连见最后一面都是奢望,这是他为四哥留下的最后的话,是他的......最后的机会。
      可薄薄片纸,寥寥数言,怎能承载的了心中的沉重?
      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为什么笔会如此沉重,沉重得写不出一个字?
      刘胜与张合看到秦子瑗不停地提起笔再放下,反复许久,面前的奏折仍是一片空白。
      “王爷......”
      秦子瑗缓缓合上面前的奏折:“不必了,我想说什么,四哥都知道。”
      “可是十三爷......”
      “刘胜。”秦子瑗若有所失地一笑,“你们先不要把我中毒的事告诉皇上。”
      “王爷,可是......这事是瞒不住的。”张合犹豫道。
      “能瞒一时是一时,”秦子瑗淡淡地一笑,“先让他高兴高兴吧。”
      自己去后,不知可还有人让四哥开颜一笑。
      秦子瑗轻声一叹,忽然想到离烟,她答应自己会做出选择,可他猜不出她的选择,也不知自己究竟希望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你答应会替我守着他,你会一直守着他吗?
      秦子瑗苦笑着摇摇头,若无情意相通,这样的苦守对二人更是一种折磨吧,如此相聚反不如离别......
      如一团乱麻,他亦不知如何能解。
      心绪一乱,秦子瑗顿时觉得一股气血涌上,神智立时有些恍惚,身子不由一晃。
      “王爷!”众将惊呼。
      秦子瑗扶住桌案,勉强一笑:“众位将军,陪我到言山上走走吧。”

      春在盛时,万紫千红正乱,满山璀璨,美丽夺人眼目。
      秋时遍地紫红色的植物,此时每一株的中心都生出嫩紫色的花朵,飘然若云,淡然如雾,站在言山之上,如乘霞而行,不似人间。
      秦子瑗默然许久,淡淡笑道:“祁暮影曾言言山山明水秀不逊江南,果是不虚。”
      刘胜上前一步,许久迟疑地问:“十三爷,你不给王妃留些话吗?”
      “云儿......”秦子瑗轻喃一声。
      自己说过会带她重归江南,谁知这样的承诺一拖就是几十年。
      秦子瑗轻轻叹息一声,自己平生自许惜诺如金,却不想仅有的两次食言,却是对自己最在乎的二人。
      “诸位将军......”秦子瑗忽然开口。
      “王爷。”
      “十三爷。”
      ......
      “梁园虽好,终非故乡,回去吧......”
      最后出现在视野中的,是漫天遍地的紫色云雾。
      如梦......
      在最后的意识中,秦子瑗忽然想到了这个名字。
      据说中了如梦之毒的人死前会梦到自己牵念的人。
      那么,母亲,我是不是可以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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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写完这一章了,写得很惨,大家凑乎着看看
      同时祝大家春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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