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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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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离烟
我知道不会再有晴天了。
当我看到秦子瑗被死亡之光映得庄重而安详的脸。
我俯下身听他的呼吸,微渺至几乎虚无。生命已离开了他的躯体,支持他最后一息的,也许只是他模糊的留恋,他对皇上的承诺:
他要活着回来,要带领将士们凯旋。
我用毛巾轻轻擦拭他的脸,看着他被生命的余辉映衬得神圣的英俊面容。
再微笑啊,求求你,再用你清亮的声音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死寂,好吗?
我一遍遍地给他喂水,一遍遍地拭去从唇角不断滑落的水滴。我看到自己滚烫的泪水落在他的脸上,变得和他的皮肤一样冰冷。
我用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绝望地感到那种死亡的冰冷,我曾经从父亲、母亲、弟弟身上感到过的冰冷,那种永远捂不热的寒入骨髓的冰冷。
我轻轻地的收回手,感到我的手渐渐变成与他的额头相同的温度。
皇上默默地看着我做这些无谓的挣扎,他平静得像一潭深不可测的水,看不出一丝表情。
“他还活着,还活着……”我不断地的告诉自己,想象着奇迹的发生,想象着潭先生会再次从天而降,将他拉离死亡的边缘。
我仿佛不知道潭先生已经云游海外不可能归来,仿佛没有听见御医的话:即使华佗在世,恐怕也是回天乏术。
我为他清洗伤口,一遍遍地洗。
“殷姑娘,别再洗了,没有用了。”御医说。
我没有停手,我想把渗入骨髓的毒全部洗掉,并认定我可以做到。
“离烟,别再洗了,子瑗会很疼的。”皇上忽然说。
我浸入盆中的双手刹那间软弱到无法取出。
怎么会这样无情?你可知道漫漫寒冬里执拗的等待,只是为了这一天,在温暖明媚的阳光下,看你归来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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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战乱,言山应该是一个桃源一般的地方。
秋天的风带了冷意,却还没有染上肃杀的气息,淡泊清冷,正适合那高原得让人屏息的蓝天。
山中不再是一片绿海。叶已半数变黄,不是苍老的黄色,而是淡淡的润泽的,比绿色更年轻的色彩,远远看去平添了几分天真与娇弱,平林如画,让人不忍触碰的的脆弱。
有的树叶随着时间的变换着不同的色彩,翠绿,淡黄,深黄,橘红,暗红,站在树下,蓦然抬头,多彩的叶同时被阳光映亮,一瞬间只觉五彩斑斓,明亮耀目。
不知名的植物,舒展紫红色的宽大的叶,随意地铺展开来,给明丽多彩的秋意镶上了一个温暖而凝重的底边。
枝头轻曳着各色的野果。果树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莫名的清芬。忽然嗅到,仔细去辨别时,却又找寻不着。
“这种果子可以吃。”秦子瑗将手中的果子递给身旁的将军姜平,“让军士们把我刚才点过的树上的果子摘下来,可以代替粮食。记住,不可以捡地上的果子,我没有点过的树上的果子,万万不能吃!”
“王爷,我们的粮食还可以维持数月,何必……”
“可我不知道我们还会被困多久,能省一点是一点,再说果子也比粮食好吃。”
“十三爷,这些树上的果子不能吃吗?我看着都一样啊。”刘胜凑上前来。
“看着是差不多,可这些树上的果子都是有剧毒的。”秦子瑗笑着摇摇头,“你想想看,要是所有的果子都能吃,他们怎么还会把这些树留下?”
“那他们难道分辨不出那些果子有毒吗?”
“怎么会,偃思国里多能人,一定有人可以分辨。”
“那末将就不明白了。”刘胜疑惑地看着秦子瑗,“他们为什么不把无毒的果树都砍掉?”
“因为没必要,如果我们破不了阵,这些果子救不了我们。再说,”秦子瑗从地上捡起一个果子,在手中轻轻掂一下,“这山中的果子很奇特,每种果实都分有毒、无毒两种,而且表面看来几乎没有差别,一般人都会把它们看做同一种。我们一定会挑一些果子来试,如果试到的是有毒的,这类果子我们自然不会去吃,如此一来无毒的果子也就不会成为我们的食物;如果试到的是无毒的,我们就会摘下来分给军士,那样就会有很多军士中毒而亡,这对他们来说,更是一件好事。”
“可他们没想到会遇上像您这样的高手,”刘胜呵呵一笑,“十三爷,末将对您可佩服得五体投地。什么水可以喝,什么野果可以吃,什么草可以治伤解毒,什么叶子焚烧可以驱走虫蛇,什么地方打井会有水,怎么样用粮最省……好像没有什么是您不知道的,像您这样身娇……”
刘胜忽然住了口。
“像我这样身娇体贵的皇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怎么会懂这些?”秦子瑗笑着回头看刘胜,“你是不是想说这些?”
“末将失言。”刘胜的脸不由一红。
“好了好了。”秦子瑗拍拍刘胜的肩膀,“十几年不见,怎么就学得这么唯唯诺诺的了?当初你刘大将军可是敢指着鼻子训我啊。”
“十三爷怎么还提这事啊。”刘胜挠挠头,“那是我笨,看不出十三爷的神机妙算,想着那么个小娃娃,能知道什么,仗着是皇……”
刘胜忽然“哎哟”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我这张嘴就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一说就错,不说了不说了。”
秦子瑗忍俊不禁:“大将军风采依旧啊。你在我面前就不必如此紧张了,反正当初被你骂惨了,也不在乎多这么两句。”
刘胜红着脸一笑:“不说这个了。十三爷,你这些本领都是从哪里学的啊?”
秦子瑗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可那情绪掠过太快,刘胜没有察觉。
所以他只看到秦子瑗淡淡地一笑“是我少年时向一个先生学的。”
“哦?这位先生是什么名号?”
秦子瑗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刘胜瞪大了眼睛。
秦子瑗轻叹一声:“不骗你,我真的不知道。”
在秦子瑗的心中,永远有这样一位师傅。
秦子瑗有过很多师傅,秦子瑛曾为他遍请名师。可最让他敬服,让他从内心深处渴望叫出“师傅”二字的,只有这一个。
可他从未有过机会。
“不要叫我师傅,你不是我的徒弟。我只是受人之托教你一些东西。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更不必念我什么恩情,教完之后,我会离开,你不必记得我。我不会再见你,就算不凑巧地相遇,我只当从未见过你,你也只把我当路人好了……”
所以他不敢叫,即使在心里也不敢,只能在心中暗暗叫一声“先生”,只是在心里。
“为什么一定要有称呼呢?只有你我二人,你开口自是对我说话;我说话,定是讲给你听……”
在秦子瑗的眼中,先生似乎是无所不能的。天文地理兵法医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排兵布阵攻守埋伏,以及取火寻路辨识草木……先生说这是一个将领必须懂的,大将担负着数万甚至数十万军士是生命,就应该是无所不能,再艰难的绝境,只要有一线之地,就能起死回生。
先生要求很严格,甚至可以说是严苛。可秦子瑗从来没有过丝毫异议。他很努力地去做先生要求的事。那样繁多艰涩到让人无法想象的课业,他从来都是按时完成,五年里没有过一次拖延。
可面对他的努力,先生未曾有过一句称赞,只是不断地给他更多的课业更大的压力。很长的一段时间,秦子瑗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昼夜飞旋,没有停下来的时刻。
而向来偏袒他的四哥,五年中竟未为他求过一次情。只是在他埋头苦读忘记时间时,把饭菜端到他的房中,强夺下书看着他吃完;或着在他伏案睡着时,轻轻摇醒他,陪他完成剩下的课业。有时他面上的倦色让四哥实在心中不忍。四哥就轻轻地从他手中抽出书,把他抱到榻上,盖好被子,悄悄离去,再在天还没亮时来屋中叫醒他。
“再多的辛劳也是值得的。”四哥有一次对他说,“子瑗,这是你的福气,你要珍惜。”
秦子瑗知道自己的幸运,他也尽了自己的全力去珍惜,可即使在他对先生的授业方式越来越熟习的时候,当他可以越来越自如地完成先生的要求,先生也从未给过他一个微笑,甚至连一个温和的眼神都不愿给予。
然后在那一天,先生忽然对他说要走。
“您要走?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所有的心意只能凭一个简单的字来传达,秦子瑗不知道先生是否听得出这一个“您”字中的仰慕与敬爱。
“你没做错什么,这些年你一直做得很好,我连训斥你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那为什么……”
“因为我再无什么可教你。我现在知道映波兄为什么要我来教你。这样令人惊叹的天资,仿佛这所有的东西本来就在你心中,我只是来唤醒它们罢了。而且你有难得的勤奋与意志,再过三年,你的一切本领都会在我之上,我还有什么可教你的呢?”
“您……”秦子瑗想要挽留,可他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这样的人,从出现的那一天就注定要离去,这是一个无可避免的结局,不管自己多么不愿,它仍会到来。
“你将来的本领定可以震慑天下。可你若敢依仗你的本领争名逐利、为非作歹,我到时虽说本领不及你,也定能设法取你性命!”
“我……不会的。”秦子瑗低声回答。他不明白,先生为什么对他总是如此敌意冷漠,就连告别都只能这样的疾言厉色。
先生忽然叹了口气,淡淡地说:“我想你也不会……你是个好孩子。”
这是五年的相处中唯一一句温暖的语言。
“十三爷,你在想什么?”刘胜奇怪地看着默默出神的秦子瑗。
“没什么,”秦子瑗回过神来,“刘将军,被围已经一个月,将士们可有什么议论吗?”
“能有什么议论呢?不过争论什么时候可以得胜回朝罢了。”
“哦?”秦子瑗有些意外,“这样的困境,你们就不担心吗?”
“担心?出征打仗怎么会没有困境?以前什么生死一线的情况没遇到过,十三爷不都有办法化险为夷?大家都说了,有十三爷在,什么都不用怕的。”
秦子瑗只是一笑:“我可没有你们说的那样神,比如现在,这个阵该怎么破,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那是现在没有,过一阵子就会有的。世上没有能难倒您的阵法,也没有您攻不下的城池。一听是跟您出征,大家都跟家人说:‘这回是打大胜仗去了!’”
秦子瑗轻叹一声,抬头看着明净的天空。
远方,是亲人心如火焚的牵挂;身旁,是数十万将士毫无保留的相信。
秦子瑗不知道,这样沉沉的重担,自己是否背负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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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淡的月下,宝剑闪现出幽冷的光芒。
秦子瑗用手指轻轻地抚过剑刃,光滑冰冷,还像当年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
这是他十三岁生日时四哥送给他的,是造于春秋的古剑,虽不及湛卢、巨阙等剑有名,却也是切金断玉,锋利无比。
先生不许他使用这把剑,说宝刀宝剑锋芒太过,稍一不慎则伤人性命,与人相斗也是胜之不武。
他恋恋不舍地把剑收起来,只在夜深人静时作贼似的拿出来,直到有一天,四哥奇怪地问起。
第二天傍晚,当他跟在先生身后走出书房时,看到四哥立在门前。
四哥走到先生面前,恭敬地作了一揖:“先生,子瑛有些话想对先生说。”
先生铁板一般的脸上露出几分惊异,四哥平日里对先生十分恭敬,知道先生不愿与府中之人交往,另备一小院与之居住,日用之物尽心周到,却从不多一句话。
先生停下脚步:“请讲。”
也许在多年之后,秦子瑗会忘记四哥那天说了些什么,但他永远会记得四哥说话的语气,恭敬认真,却又舒缓从容,如徐徐和风扑面而来,让人不得不打开心扉去倾听。
他是在反驳先生的观点,可话语中听不出一丝争论的音韵,倒是极像与至交好友交谈,情韵深长。
那时的四哥已经很久没与人争论过什么,久到他几乎忘记了四哥侃侃而谈、笑指天地的样子。在那个时刻,看着四哥脸上的微笑,他忽然有种难以言明的疼痛与辛酸,从前的四哥在隐约间归来,他只想不顾一切地抓住,再不要松手……
那天四哥说了很多,从宝剑可以削人兵器代替伤人,到危急之时宝剑可以挽回多少败局,再到诸多有名的携剑江湖的侠客的事迹……
“……宝剑之锋虽利,却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救人。宝刀宝剑,向来都是以其锋刃扫尽世间污浊之事。心存仁侠,纵使手中之剑可以切金断玉,又怎会错杀一人?若心地凶残,就算手无寸铁,伤的人难道就会少吗?
“以宝刀宝剑,自古唯有德有能者居之。无德者以之为恶,必然身败名裂;无能者无力守护,徒然惹祸上身。有德有能之人,以其德,自不忍伤及无辜;以其能,也决不致因不慎使人伤亡。因此宝刀宝剑向来秉承正气,不是一种兵器一种杀戮,而是一种坚持一种守护。古之宝刀宝剑有哪个不是随着它的主人流芳千古……先生,您怎知道这柄剑在百年之后不会名扬天下?你又怎知这柄剑不会像从前的宝刀宝剑一样,代表着一种品德与正气,让所有奸佞之徒望而却步……”
“你觉得他配吗?”先生忽然冷冷地开口。
话是对着秦子瑛说的,可那一刹那,秦子瑗觉得一阵阴风骤然而过,让他心中隐隐发寒。
秦子瑛却好似没有感到这股寒意,他莞尔一笑,笑容清淡悠远,像冬日蓦然出现的蔚蓝天空,拂去所有争执。
秦子瑗记得四哥就这样温文地一笑,淡淡地说:“先生阅人无数,必能识人。相处已有近千个日夜,子瑗是不是配得上这柄剑,先生心中应是早有定论。”
“你就这么有把握?”先生仍是面无表情。
秦子瑛静静地看了先生一会儿,轻轻地点头:“是。”
“你就这么相信他?”
秦子瑛淡然一笑:“我自然相信子瑗,也相信先生。”
长长的静默。
这样的静默使秦子瑗不禁向先生看去。
这是那五年中秦子瑗唯一看到先生的失神。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秦子瑗在那一刻惊异地看到他眼中柔和的光,尽管一闪即逝,可那一瞬间的柔和与疼痛仍是深深地印刻在秦子瑗的脑中。
那本是不应属于先生的眼神。
秦子瑗没能听清那一句低语,他只听到了那深几不可闻的叹息还有那声意味不明的感慨:
“难怪......”
“子瑛冒犯了。”秦子瑛又是一揖。
在秦子瑗的记忆中,下一个场景是模糊的。因为他已无法确认这场景是真的出现过,还只是自己在脑中一遍遍润色的结果。
先生又轻轻地说了句什么。秦子瑗只听清了语句中的感情,如水的温和宽容,甚至含着几分宠溺,竟有些像四哥对自己说话的语气。
“先生?”秦子瑗轻轻地唤一声。
记忆到此总是猛然停顿片刻,因为前后太不一致的色彩。
先生忽然抬起头,冷哼一声:“岂敢,草民倒该多谢四爷赐教。”
冰冷的神色,充满敌意的声音。
还有那灰暗的拂袖而去的身影。
秦子瑗在不断的回忆中,一次次地确认那一天的温和只是幻觉。
那天的晚霞太美,那天的风太轻,那天的一切都是那样温柔,还有四哥的声音,四哥的微笑,还有因自己因几夜苦读而有些疲倦的眼睛。
所以会有这样的幻觉,这样的错位,这样一丝细细的缠绕于心的温暖。
这是秦子瑗愿意相信的幻觉。
相信那一刻先生拥有的温暖,即使这温暖与自己没有丝毫关联。
“……他是不是生气了?”记得那天他曾这样问四哥。
四哥静静地望着先生的背影,许久才轻轻却又坚定地摇头:“放心,他不会。”
第二日,当秦子瑗练完一趟剑停下来时,看到先生正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
他轻轻走过去。
他忽然听到先生开口,用淡漠得近似于自言自语的语气说:“明天你带着宝剑来吧。”
先生给那柄剑起了个名字。
飞云。
刃薄剑轻,施舞翻卷时如流云飞逝。
清逸潇洒,是不带杀气的宝剑。
一如四哥所说,这柄宝剑在几次极险的境况下助他死里逃生,像一个忠诚的伙伴,再多艰难,同进同退,不离不弃。
可如今,剑在手,剑光清冷如水,却只是静默。
人无心,剑无心,空负这漫天星光。
被困……快三个月了吧。
“王爷。”
秦子瑗回过神来,看到武卫将军张合立在一旁。
“张将军。”秦子瑗眼中的迷茫瞬间已化作平和的笑意,“有事吗?”
“王爷,刚才城内又有兵士通过地道偷袭。”
秦子瑗目中光芒一闪:“伤亡如何?”
“亏得军士们戒备甚严,伤亡不大。不过在混乱之中,我们没有看清地道的入口,末将正命军士在敌军出现地的附近细细查找。”
“辛苦你们了。”秦子瑗微微颔首,“敌人随时都可能在某个地方突然出现,一定要万分小心。”
“末将不敢有丝毫懈怠。”张合抱拳一礼,“末将告退。”
“张将军。”秦子瑗忽然唤住了他。
“王爷有何吩咐?”张合转身行礼。
秦子瑗看着面前这张年轻而憔悴的脸,心中涌起融融热意与淡淡怅然。
江山代有人才出,正是这样一辈辈一代代前仆后继的坚守,才使得这曾经寄予了太多深情的土地,可以永不湮没,生生不息。
“让将士们轮班休息,不要太过劳累。”秦子瑗轻轻一笑,“听士兵们说你已是两天未曾合眼了,张将军,你也应该好好休息,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不顾身体,来日方长,不是么?”
张合眼眶一热:“末将不妨事,倒是王爷不要……太过忧心。我看天空战星明亮,我朝有上天庇佑,终有柳暗花明的一天……王爷也该休息了,末将告退。”
张合再退两步,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秦子瑗温暖的笑容在夜风中渐渐散去。
不忧……怎能不忧?
被围近三个月,他竟没有丝毫破阵之法。
他看不透维系此阵的那条无形的线。
在以往的记忆中,阵法纵使千变万化,蕴于其中的那条线不会变,或是八卦,或是五行,或者加上一些奇门遁甲的异术。再不然正反八卦六丁六甲北斗七星,或者是它们的融合嵌套。即使再陌生的阵法,抓住这条线,就可以找到阵的弱点,然后一举击破。
可如今……这条线竟是这样陌生疏离。他想从变化中找出端倪,可那阵竟是静止的,没有变化,只是坚守就足以将人困死在其中。
静止并非安宁。秦子瑗想不出地下究竟有多少通向城外的密道,因为敌人似乎可以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一次次意料之外的偷袭,即使在秦子瑗极为严密的防卫布置之下,仍是屡有伤亡。而敌人在偷袭后,又总会轻易地逃脱。将士们奉秦子瑗之命追袭搜查,想找到密道入口,百余次竟只有五六次如愿。
找到的五六个密道口,秦子瑗曾亲身探验,在密道口蜻蜓点水般的尝试已是触目惊心。
“大家看到了?”秦子瑗苦笑着环视着四周担惊之色还未能退去的将领,将手中的箭矢掷在地上,“敌人根本不必害怕我们发现入口。我今天才算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有恃无恐。”
秦子瑗在地图上标出几处入口的位置。它们懒洋洋地洒落在不同的地方,看不出丝毫关联。
“王爷,看不出一点规律,会不会本就没有什么规律。以乱取胜,也不失为一种良策。”
秦子瑗轻轻摇头:“不会。
“如果是那样,那些敌军不会出现得那样突然,消失得如此轻易。这些洞穴非但有规律可循,而且……必是十分周密。”
周密的混乱,混乱的周密……
“十三爷。”
一张放大的脸突然出现在秦子瑗面前。
秦子瑗吃惊地眨眨眼,只见那脸迅速地退开,眼中还闪动着笑意。
“十三爷,想什么呢?我都来了这么久了,你居然一点都没察觉。这可不行,要是敌人怎么办?”
“那倒无妨。”秦子瑗认出是刘胜,无奈地一笑,“我是感应杀气不是感应人。若是你想要对我不利,百米之外我就会警醒。若你并无恶意,我何必庸人自扰?”
“十三爷原来还有这本领。”刘胜赞叹地咂咂嘴,“我还以为十三爷有好兴致看风景,原想凑凑趣,哪知您一个劲地盯着地看……”
“好了,说正事。”秦子瑗笑着打断他,“冬衣都发下去了?”
“发下去了,我保证没有一个人挨冻。”
“那就好。刘胜,你和张合将军住得近吧?平日里劝着他些,别让他把身体累垮了。”
“那小子做起事来是挺拼命的。”刘胜撇撇嘴,“闲下来也不睡,坐在那儿捧本书看,要不然就站在帐前看月亮看星星,还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就不明白了,这星星乱糟糟的有什么好看的……”
“你呀,”秦子瑗好笑地摇摇头,“你看不懂才会觉得乱,看懂了自然会妙趣横生。这天上的星辰分为三垣二十八宿,二十八宿又可划为四相,排列有序周密……”
秦子瑗忽然停下,脑中纷纷乱乱的思绪忽地遁去,只剩了一句话:
周密的混乱,混乱的周密……
秦子瑗急急取出带在身上的地图,手指轻轻点过标出的密道入口,手指轻画。
契合,完美的契合。
原来如此……
究竟是什么人……可以有这样的奇思妙想?
秦子瑗抬起头,对着一头雾水的刘胜郎郎一笑:“刘将军,这回你可立了大功一件!“
“啊?”刘胜的目光愈发茫然。
“一会儿你就明白了。”秦子瑗笑笑,“你去把诸位将军请到这里来。”
“现在?”
“对。”秦子瑗拨亮灯火,“就说……我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