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霓红》梦潇

35、第三十四章

　　秦子瑛

　　“还是没有消息吗？”
　　这已是太过多余的一问，在兵部大人踏入寝殿的那一刻，我就从他的面色中看到了答案。
　　兵部大人沉重地点点头：“皇上，恐怕真的是出了差错。如果偃思国大军真的挥师而进，我们根本无力抵御，您还是……”
　　“不必。”我挥手止住了他的话，“现在还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证明子瑗兵败，我们妄自行动会扰乱民心。”
　　“皇上……”
　　“再等等吧，我相信子瑗。无论如何，他一定会设法给我们消息……我们已经等了半年，我想，我们不会再等太久了。”

　　琴声幽幽而来，极轻极柔，仿佛记忆中如梦娘娘的歌谣，缠绵温柔，如同轻拂过柳梢的晚风，安宁得让人沉醉。
　　一曲曲安神催眠的曲子，似是永不停息地盘旋在我身旁。离烟用琴声代替了昔日的劝告，可其中的固执却未改变分毫。
　　我不知道离烟是用什么时间学会这些新曲子。她陪在我身边，在一个个没有星光的夜晚，不知疲倦地与我说笑，为我抚琴，或者只是和我一起看着这默默而逝的时光。
　　离烟给我讲了许多关于子瑗的传说。他模仿说书人绘声绘色地描绘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战争。在故事中，子瑗仿佛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巨人天神，种种异能本领让人匪夷所思。说到荒谬处，相顾莞尔。这样的时刻，我总会产生一种错觉，子瑗马上就会回来，因为他是那样强大，有如日月凌于天地，永远不可战胜。
　　可时光如水，一滴滴似要凿穿信念的坚石。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所有的镇定与坚信越来越像一个自欺欺人的神话。我看得出朝臣们沉默中的忧虑与无奈，可我再也无法拿出一分可靠的证据来使他们相信。
　　在蓦然之间，常常会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忽地揪住我的心，潜藏的所有可怕的可能在刹那间倾巢而出，攫住我的呼吸，心中漫卷的慌乱与疼痛瞬时吞没所有的理智与思想。
　　如果……
　　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无法看清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空白，只是空白的恐惧。
　　如果……
　　茫然。只是在冥冥之中明白，有些事，我即使再强大千万倍，仍是无法承受；有些人，如果失去了，世上一切都会崩摧成尘……
　　如果……
　　如果……
　　这是我永远不敢去想的如果。
　　一次次地回忆，回忆他承诺时的郑重与认真，让狂乱的心在记忆的河水中渐渐冷却平静。
　　子瑗，我相信你的承诺。
　　我坚信你会归来。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上……
　　你……最害怕我难过。

　　“皇上……”离烟终于停了下来，“您真的很厉害，竟然还没有睡着。”
　　我歉然一笑。
　　这样一天天的等待，让人感觉心神俱碎精疲力尽，可躺在床上却总是醒得双目炯炯，似乎有什么在体内不停地叫嚣，吵闹纷乱到让人无法合眼。
　　“离烟，子瑗离开有两年多了吧。”
　　“两年四个月零十八天。”
　　我惊异地抬起头，看到她安静的笑容。
　　“我们有多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五个月零二十七天。”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一直在陪皇上记着这些日子，也和皇上一样坚信：他一定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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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澈的溪水从我身边流过。
　　我站在竹筏上，看青翠的竹篙溅起白色的水花，静静的，奇异的美丽。
　　原来我在水中，也可以这样自由自在地遨游。
　　“四哥！”子瑗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他是那样年轻，笑容单纯明亮像阳光一般耀眼，久违的温度。
　　“子瑗，你这些日子跑到哪去了？”我心中一阵轻松，嘴上却不禁责问。
　　“四哥。”子瑗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跳上我的竹筏，“四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竹筏在水中静静地前行。我站在子瑗身后，有一瞬间的恍惚，面前划着竹筏的子瑗，好像回到了少年，还是那个会拉着我又跳又笑的孩子。
　　沉思间忽然有水撞击的声音传来。
　　如一幅流动的水晶帘挂在山间，飞流直下，疑银河忽坠，扬雪碎玉，美丽非凡。
　　子瑗久久地看着面前的瀑布。
　　“四哥，这瀑布每天都要接受数不尽的水滴，所以每天它也会有数不尽的告别，相聚离别只是刹那之间的事。可它从不留恋，也从不伤怀，聚须尽欢，散亦随缘，所以它才会这样鲜活这样热情地存在着，永远不会有疼痛与疲倦……这道理人是懂得的，可却很少有人能做到。
　　“当一个人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他其实并未真正离开，他的气息他的记忆他的一切都会包围你，他还存在。
　　“四哥，当一个人从你身边消失，不会再出现，究竟要多久，你才能真正离开他；究竟要多久，你才能忘记……”

　　蓦然睁眼，只见灯火昏昏，眼前仿佛还晃动着子瑗的眼神，无限未尽之意。
　　耳边还残余着瀑布的哄响。我心中迷茫，叫一声“子瑗”。
　　没有人应答。
　　我忽然清醒过来，明白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声，一瞬间我身上顿起森森的凉意。
　　“当一个人从你身边消失……”
　　子瑗，你是来向我告别的吗？

　　“皇上。”离烟的声音让我醒过神来。
　　“离烟……哦，你怎么不去休息？”
　　“我看皇上睡得不稳，不太放心。”她轻轻将我扶起，“皇上，您做梦了吗？”
　　我向她讲了整个梦，这个梦异常清晰，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离烟沉吟许久，缓缓地说：“水行千里，终归大海，周而复始，循环无尽。皇上，也许十三爷要回来了。”

　　十三爷要回来了。
　　亏得她还可以为这样一个梦作出吉祥的解释。
　　水行千里，终归大海。
　　是不是就像一个注定失去的人，即使再多深情眷恋，仍是无法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