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霓红》梦潇

36、第三十五章

　　殷离烟

　　□□满香尘。
　　春倏忽归去，几夜风雨，不经意间，已是繁花落尽。
　　其实园中并算不得萧条。树木尽荣，放眼望去，绿色如海，也是勃勃生机。可看着昔日的辉煌融入泥土，被人踏在脚下，碾作灰尘，只余满目枝叶，蓦地就觉得这绿色中带了一丝难以言述的凄凉。
　　我走在皇上身后。
　　时已入夏，空气中已带了些浮躁的热意，让人心中似有团团乱麻，无端混杂，却又寻不到头绪。
　　皇上不紧不慢地走着，两个时辰，他的脚步没有停顿过半刻，甚至连步速都没有改变。
　　在不知情人的眼里，这也许只是皇上的一次即兴游园。两个时辰并不是很长时间。御花园的景致，多少个两个时辰都看不完。
　　可走在他身后，我知道他的眼中未曾有过半点风景，只是掠过，淡淡地漠然地，没有片刻的停留与伫足，像是掠过一片片空白。
　　我没有劝他停下来休息，尽管我记得离开寝宫时王德升嘱咐的眼神。
　　因为我知道，他只是想把所有不安与忧虑遗忘在这似乎永无穷尽的小路上。它们太过强大，他已觉得背负吃力。

　　皇上忽然停下来。
　　他的面前，是一方静静的池水，没有一丝波澜，安然得像一个熟睡的孩子。
　　我忽然记起，秦子瑗曾告诉过我，这看起来纯洁无害的池水，曾经吞噬了他的母亲。
　　皇上只是默默地凝视着这静到极致的池水，没有一句话，甚至连一声叹息也没有。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前两天接到前方情报，言山忽然起火，一天一夜，言山上火光浓烟未断，可火却一直没有烧到外层的丛林。而派出去打探的人，或是一无所获，或是一去不归。言山像是一道巨大的屏障，将云城与尘世分隔成两个世界，外面的人没有一个能够进去，里面的人也没有一个可以出来。
　　云城真的如传说的那样，有着可怕的诅咒吗？
　　我从跟在后面的宫女手中接过茶盘，走到皇上身边。
　　“皇上，喝杯茶吧。”
　　皇上轻轻摇头：“离烟，你先回去吧。”
　　“皇上……”
　　“我想一个人走一走。”
　　“皇上……”
　　“你这段日子太累了。听晴雪说你这几天晚上头疼得厉害，你应该好好休息，不要再陪着我煎熬了。”
　　“皇上……”
　　“你回去吧。”皇上说着绕过水池，缓缓地向前走去。

　　皇上的背影消失。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
　　我心知，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已无法给他安慰。
　　这煎熬甚至远胜过十年高墙的阻隔。
　　他不知道秦子瑗在哪里，不知他究竟面对着怎样的险境，遭受着怎样的艰难。
　　他不知他可以做什么。
　　除了无力的等待。
　　就像我不知我可以做什么。
　　除了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我坐在皇上寝殿旁的小暖阁里，摆弄着盘中的水果。
　　其实水果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摆好，我只是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像是缺少了什么，空落落地难受。

　　忽然记起秦子瑗在宫中养病的时候，也就是在这样一个傍晚，我坐在这里摆果盘，秦子瑗像一个孩子一样跑过来和我一起摆。
　　“四哥最爱吃西瓜，”他开心地笑着，抓起一块啃了两口，“我也爱吃，所以四哥今天没的吃了。”
　　“好了好了，你吃你吃。”皇上“满面阴云”地出现在门口，“刚好一点，就算计我的西瓜吃。”
　　秦子瑗一脸无辜的表情，手却伸向另一块西瓜……

　　我不由得一笑，可笑着却忽然从回忆中惊醒，霎时一种曲终人散的凄凉感涌上来，我看着盘中的西瓜满是物是人非的疼痛。
　　我虚弱地趴在桌子上，头又开始疼，我深深地吸气，想要缓解却未能奏效。
　　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冲上殿来。

　　我从暖阁里跑出来,却看到满头大汗的兵部大人,他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呼呼地喘气。
　　我忽然忘记了所有的疼痛。
　　我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如灌铅一般沉重。我看着他，希望他能说些什么，又害怕他会说什么。我都能看到自己的目光，夹杂着希望和恐惧的恳求的目光。
　　兵部大人喘了一阵，颤抖着举起了奏折：
　　“怡亲王的奏折……我们赢了。”
　　我在那一刻险些瘫倒在地。

　　我奔跑在园里。
　　“皇上！皇上！我们赢了！”我向天空喊。
　　我听到其他宫女、太监与侍卫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整个宫廷都被呼声笼罩。
　　当胜利的喜悦让宫廷沸腾的时候，皇上却不知去了哪里，兵部大人出主意让大家到宫中各处去喊，宣告这激动人心的传奇。
　　皇上，您听见了吗？十三爷攻下了偃思国，创造了也许几百年都令人无法仰视的神话。
　　十三爷是战神，他就要回来了。
　　我忽然停下来，一瞬间我想到了皇上在哪里。

　　皇上静静地坐在石头上，看着天空中越来越深的暮色。
　　我忽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
　　我记得在曾经有一天，他坐在这里，披着厚厚的雪，问我，团圆安宁是不是一个太过奢侈的心愿。
　　那一天是那样遥远，像是在很久很久之前。
　　我走向他，一步步仿佛沧海桑田。他似乎感觉到什么，缓缓地转过身来。
　　我在他身边跪下来。我急着想告诉他这个喜讯，喉咙却像被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皇上……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呼声渐渐近了，那气势仿佛一个军队的口号声，悠然而有力地向我们袭来。
　　我看到他眼中骤然燃起的亮光。
　　一种说不清的情感那样猝不及防地袭上心头，巨大的喜悦裹挟着酸热苦涩纷涌而来，泪水在瞬间滑落，无可抵御。
　　我伏在他膝头啜泣，他轻轻地安慰地拍着我的背。
　　“皇上。”兵部大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走过来，颤抖着递上奏折。
　　皇上凝视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眼中掠过一丝晶莹。
　　“皇上……”兵部大人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传旨下去，大军归来之日，文武百官随我出城一百里相迎。”
　　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的声音，浑厚欢悦，掷地有声。
　　“皇上，我也去……”我走到皇上身边。
　　皇上为我拭去满面泪水：“好，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