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三十章 ...

  •   秦子瑛
      子瑗已不再是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可他仍是整个皇族中最英俊的男子。
      当他披上久违的银甲,跨上银鬃马时,如有神圣的光环笼罩他的全身,让人在一刹那间几乎睁不开眼。
      他抽出剑指向天空,剑尖交汇日月之光,映亮他坚毅的面庞。
      我看到将士们仰望他的眼神。
      神,他是一个神。
      “弟兄们,这是我们与偃思国的最后一战,让我们齐心协力,直捣云城!”
      “直捣云城!直捣云城!”呼声震撼天地。很多将士掩饰不住兴奋的神色。子瑗十余年没有带兵,十余年他仿佛只是神话中的人物,如今他就在军前,要带他们去创造又一个神话。
      我在刹那间深深理解了子瑗的话,我们别无选择。
      ****************************************************
      “我对天发誓,偃思国从此与秦氏王朝仇深似海,誓不并存!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若不能踏平秦氏王朝,我死不暝目!”
      偃思国少年君主的激昂宣战如一朵沉闷的阴云,笼罩在空中,从未离去。
      一场将血流成河的决战,在遥遥的远方静静恭候,这成为朝臣将士心中一直难以卸下的重量。
      可接下来的二十年里,与偃思国的交界处确是异常的平静。
      偃思国边患频繁,无暇东顾。我朝边境也不安宁,子瑗东征北战,只能将偃思国的威胁暂时放在一旁。
      二十年的相安无事,即使在子瑗身陷囹圄的十年,偃思国也未曾有一兵一卒踏上我朝的疆土。
      然而,激烈的誓言,并不能被时间与宁静吞没,它像即将爆发的火山,蓄势愈久,冲出时愈是惊天动地。
      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的到来。
      只是不曾料到,它会来得这样急迫,这样突然。
      即位之初,曾有几位老将军提出要大举扩充军队,昼夜精练,以防不测。可当时国库空虚,连年灾害,百姓流离困苦,已是不堪。国政松懈,弊端已现,吏治不清,贪官横行……
      面对这样艰难的局面,再加上细作回报,偃思国国主也在整顿国政无暇治兵,我思虑再三,决定大力理政,治军从缓,以求让连年征战的国家迅速恢复元气。
      谁也不曾想到,偃思国的少主竟会有这样的才能与谋略,百万大军的集结、训练与调动,我们安插在偃思国的内线竟毫无所知。
      措手不及,仓促应战,边城频频战败,偃思国一路东下,攻城略地,不过数日工夫,已连克数城,兵逼扶风。
      子瑗带兵急援扶风,亲自布军设防,几挫敌军,将大军阻在扶风之外。

      “以扶风防守,还可以支撑几月,我们必须马上征调军队,奔赴扶风,反守为攻,一路西进,直至……云城。”
      “云城?!子瑗,你要灭掉偃思国?”
      子瑗避开我的目光,只是沉默。
      沉默,是一种说不出口的肯定。瞬间的惊怔让我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待他的解释。
      我算了算所有可以征调的军队,即使倾尽全国之兵,也不过五十万。
      而偃思国的军队,据可靠的情报,不下于百万。
      力量悬殊,准备仓促,先机已失,这样艰难的战局,自保已是不易。
      更何况,伐他人之城,灭他人之国,耀武称雄,向来是子瑗最不屑之事。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疑问,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我只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从小到大,在子瑗做出看起来很是荒唐错误的事情时,我只是这样静静地等待他的解释。
      因为我知道,无论对错是非,他总应有他不得不为的理由。
      静静等待,等待他理好纷乱的思绪,等待他想好合适的词句,等待他把心中的悲喜惊怒,一点点说给我听。

      “我在扶风的时候,一个人去见过偃思国的皇帝……”子瑗缓缓地说。
      “你——”我心中一震,霍然站起。
      一个人……这三个字包含了多少未尽的含义,孤身偷入敌营去见敌军主帅,危险到不可想象。主帅的帅帐在军营正中,如果发生意外,四围一起聚合,就是通天的本领也无法脱身。
      怎么可以这样以身涉险?我心中一阵恼怒,待要说他两句,却正迎上他清澈的目光,有种带着恳求的坦然。
      心中一软,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他不是好好地在我面前吗?他能够安然无恙,我还有什么埋怨的呢?
      “这种事不准再有第二次。”我坐下来,淡淡地说。
      子瑗眼中闪过几分惊讶,紧接着便是温暖的笑意。
      他笑着点点头,可只是片刻,面色就已转为沉重。
      “我只是去确信了一件事:此仇已不可解。”他长叹一声,“我当日也并不想杀死偃思国国主,只是劝其弃兵投降,两国议和。哪知他性子刚烈至此,竟拔剑自刎。我救之不及,只能遣人将遗体送回。虽知从此结仇,却没有料到竟激烈至此。
      “偃思国的伦理,父为子之天。偃思国新主立誓不惜一切代价为父报仇。他对我说,只要能灭掉我朝,哪怕偃思国与之同归于尽,他也在所不惜……
      “四哥,我征战多年,深深了解,力量强大的敌人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你的敌人已经心无所恋……
      “偃思国少主虽是性格激烈不计后果,可论起排兵布阵攻取谋略,也是一代英才。我与他对阵,伤亡不会太过悬殊。所以此战必是双方俱伤。而偃思国国力一直强于我国,而且水土丰美也强过很多……”
      我心中渐渐清明:“如果战罢一起修整恢复,偃思国需一月,我们就需两月,偃思国需一年,我们就需两年……此战若不能全胜,以后就会形成恶性循环,次次措手不及,回回仓促应战……”
      “这只是一个原因。”子瑗接着说,“新政推行正在关键阶段,若此仗不能全胜,偃思国眈眈虎视,人心惶惶不安,似此如何继续?而且即位之初四哥提出理政为主治军从缓,若此战不休,授人以柄,万一有居心不良之人从中煽动……四哥在朝中树敌已多,族人又得罪不少,若是一哄而起,局面很难控制……”
      我握紧拳头:“你说的不错,可是……”
      “偃思国父训大于天,偃思国之主出此誓言,其子孙必会坚定不移地追随而来。从此边境永无宁日……偃思国的国力终是强过我国,如果不除此后患……”
      子瑗忽然停下来,怔怔地看着地面。
      “子瑗……”
      “如果不除此后患,”子瑗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带了一丝苦笑,“我怕等我死后,秦氏王朝终有一天会……”
      他定定地看着前方:“秦氏王朝初期,偃思国并不及我国强盛,先祖溺于安宁,不以为意,任其发展壮大,以致数百年内,偃思国屡犯边境,征战不息。四哥,我们不要再把这样的难题,留给我们的儿孙……”

      不要再把这样的难题,留给我们的儿孙……
      我闭上眼,面前浮现出父皇的面容。
      “子瑛,我也曾想过推行新政,只是预知其艰难,又加上边患不断,有心无力。我看你性子柔中带刚,坚韧不移,所以才把这样的重担交给你。希望你不要再把这样的重担,留给你的儿孙……”

      许下这样的诺言,我只能不断地接受重负,却无处卸下。
      这样的沉重,于我已是心甘,可我不愿再看着子瑗背负。

      “子瑗,云城有个别称,你可曾听过?”
      “不可夺之城……据说云城永远不可能被夺得,传说此城有偃思国诸多先灵庇佑,外人不仅不能攻克,而且攻城之将不能活着离开偃思国。”
      我看着他默默不语。
      “四哥,这只是一个传说。我这一生只信人心,不信鬼神。”子瑗语气昂然。
      “即使没有这个传说,以敌人一半的兵力,不仅要打退进攻,还要攻城灭国,这……子瑗,我可以诏告天下,广征兵士……”
      “万万不可!”子瑗连连摇头,“新政正在紧要关头,一旦扰乱,再想恢复到现在情形势比登天。四哥,把五十万军队交给我,相信我,这些已经足够。”
      “这样太过冒险,你……”
      “即是决战,本就是你死我活……”子瑗淡淡一笑,“我作战从不急于求胜,可这一次,我必须不顾一切求胜了。”
      “子瑗,这不可以……我们再商量万全之策。”
      “事到如今哪里有万全之策?我明日就去调兵编制,这事耽搁不得。”
      “那偃思国国主曾发誓要杀你雪恨,子瑗……”
      “四哥,身为一名将军,怎能惜一身而忘天下?”

      我心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耳中嗡嗡直响。
      不可“惜一身而忘天下”,那就是要“舍一身而为天下”了。
      一阵冷意涌来,我忽然感觉他要离去,就像如梦贵妃,像子瑜,像……那样毫不犹豫地离去,只留下一片空无。
      “不行!我不同意!”我喊出声来,仿佛这样大声地呼喊,就可以镇住所有慌乱。
      “四哥!”
      “我是皇上,我说不行,这是圣旨!”
      “可是四哥……”
      “别说了!”
      衣袖一拂,茶杯被扫落在地,摔的粉碎。
      我看着破碎的茶杯,感觉悲哀落在地上,摔碎了,渐渐弥漫开来。
      我是皇上……这样负气的语言,说出时已是无望。
      我竭力走到了如今的地位,可这样的权势,为什么还是没有足够的力量,留下我想守护的人。

      子瑗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中有了然的疼痛。
      他静静地看着我,就像从前的无数个夜晚,当我对着漫天星辰黯然神伤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没有一句话,却让我感到,我不是孤独一人。
      许久许久,他轻声地说:
      “我知道四哥会同意,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
      别无选择。
      这样的局面,我们不是在争夺一场战争的胜利,我们是在希冀一个奇迹。
      除了子瑗,谁有勇气接下这样沉重的帅印。
      除了子瑗,谁能让将士们相信这样的神话。
      可即使是子瑗,这也是一个胜负难卜的赌注。

      我斟了满满一碗酒,递到子瑗面前。
      子瑗接过了酒。
      我注视着他,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多年前的情景。

      按秦氏王朝的规定,大元帅出征时,君王应为其斟酒送行。
      每一次子瑗出征,我总是默默地站在父皇身后,看父皇为子瑗斟酒,看子瑗接过酒,带着万丈豪情一饮而尽。
      子瑗会趁着父皇不注意,抬起头寻找我的眼睛,对我微笑。
      我知道这不是我们话别的时候,只能看着他,用眼睛向他继续那已重复过千百遍的叮嘱。
      那时的子瑗充满锐气,就像一把锋利到晃眼的宝剑,光彩夺目。

      “四哥。”子瑗的呼唤将我拉回现实。我看着他,多少年过去了,子瑗经历无数风雨波折,眼神深邃了许多。他将疲倦与酸楚埋在心中,不做显露。可他还是变了,锋芒与锐气从他身上消失,他像一柄古剑,凝重无声。看进他的眼睛,犹如触摸古剑冰冷的剑身,让人感到难言的沧桑与酸楚。
      我已经是一个君王,我可以代表国家,代表群臣,光明正大地对他叮嘱,可我刹那间发现自己丧失掉所有的语言。
      还能说什么?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太多太多。
      “你要保重,我等你凯旋。”千万叮嘱,说出来的竟只是这样单薄的话语。
      子瑗笑了,他饮尽碗中的酒,轻轻地说:“我一定竭尽全力。”
      他放下碗,向我施一礼,转身离去。

      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一阵恍惚忽然袭上心头。
      这样决然的转身,是如此熟悉。

      我忽然记起我与如梦贵妃最后一次离开我的情景。
      她看着我,眼中盈着泪,目光如同水中闪烁着的潋滟波光,美丽得眩目。
      “子瑛……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伤心的事,你会不会恨我……怨我?”
      “不会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永远不会怪娘娘。”我认真地说。
      她的泪又一次滚滚而下,她忽然紧紧地将我搂在怀中。
      “瑛儿……”她喃喃地唤着我。
      连母后都很少这样唤我。这样的呼唤从她的口中逸出,三分娇宠三分疼惜三分眷恋,还有一分隐隐的哀伤,落在心上有疼痛的痕迹。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找他……”我挣开她的手臂,伸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娘娘,别哭了……”
      她收起眼泪,嫣然一笑。
      那笑容好像把漫天的霞光都映得黯淡了几分,可是我看着这笑容,却是从心底升起无端的凄楚,挥之不去。
      她轻轻地抚过我的脸、我的头发,细心地为我整整衣服,最后深深地看着我:
      “瑛儿……好孩子……你要好好的。”
      她忽然松开我站起身来。我还未及说话,她已转身离去。
      那样的转身,决然,果断,仿佛人世间已不存丝毫眷恋,隐隐的无情。
      七彩霞衣在霞光中轻轻摇曳,流光溢彩。那光芒仿佛掩去了她的寥落和疲惫。那一刻,忽然觉得她是一只美丽的蝴蝶,即将扑向炽烈的火焰,再也不会归来。
      可我仍可以清晰地记起那绝美的瞬间:光亮映亮她的半边侧脸,光彩炫人眼目。那身形仿佛挟着风,轻盈而又迅疾,那样令人心碎的光芒,让人想要伸出手,不顾一切地挽住。
      我想喊她,却没能出声,也许是那决然的气势禁锢了我的嘴,我的咽喉,我的气息,还有我哽在喉中的那声呼唤。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想,如果我知道……如果那时我知道这就是我们的诀别,我会怎么样?
      如果我喊了她,如果我跪在她的面前求她,如果我告诉她永诀会使我恨她,她会不会,肯不肯,能不能……
      为我留下……

      光亮映亮子瑗的半边侧脸,光彩炫人眼目。那身形挟着风,带着光芒,轻盈而又迅疾地从我面前一闪而过。
      “子瑗!”我忽然喊出声。
      他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交织时似有万语千言涌来,可终究只是安静。
      他忽然转过身,撩战袍跪倒,端端正正地向我拜了三拜:
      “四哥,你要保重。”
      无端的慌乱漫卷而来。
      除了朝会时例行的叩拜,子瑗很少向我行过这样的大礼。
      我不愿接受这样郑重的告别。
      我手忙脚乱地搀起他,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仍是静静地看着我,许久许久,他的脸上现出明亮的笑容:“好,我答应。我一定会活着回来,一定会带着将士们凯旋。”
      莫名的安慰从心间升起。从小到大,子瑗从来没有对我失信,从来没有。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他转身上马,一声号令,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银盔的亮光越来越远。
      他没有回头,每次告别他都不会回头,似是决然无情。

      “我不敢回头。我怕看见四哥那样孤单地站在我身后凝望着我,那样的身影太寂寞。”
      我记得他说完这句话时,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树梢,他笑起来:“四哥,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你难过。”
      从那以后,每当微风拂过时,我都会感到隐隐心痛。

      一阵微风忽然拂过,冬天很罕见的微风,夹杂着冰凉的气息。
      银盔的亮光终是消失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