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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

  •   秦子瑗

      童年的风雨让我不再相信眼泪。
      眼泪不是救赎,它只是让欺凌我的人快乐而让爱我的人悲伤。
      不再落泪,即使摔得再疼跌得再重,只是咬紧牙关站起,用沉默来化解悲伤与愤怒。
      以为自己不再有泪水,闭上眼有时觉得眼睛干涩疼痛。我只是微笑,没有眼泪的人生,是否本身就已是悲哀?

      第一次离开四哥是在九岁那年。
      那一年四哥去永时视察学习政务。
      那一年使我深深明白:没有四哥,我也许早如烟尘一般飘散无踪。
      默默地抖掉身上的土,拭去嘴角的血,在兄弟们的嘲笑声中静静离去。
      不会流泪,即使每一节习武都被当做所谓的“陪练”打的吐血。即使一次次地被先生罚跪,即使面对父皇一次次的冷漠与不公,我只是淡淡地接受,不让泪水使自己软弱。
      四哥常有信来,他的信洋溢着快乐的芬芳,我捧起它们一遍又一遍地读,那是我仅有的快乐时光。
      可当我提起笔想要写回信时,除了“我很好”竟不知可再写什么。
      把所有的阴暗与疼痛剔除,就只剩了夜。
      于是我给四哥写夜晚,写天上的明月,写星辰,写草丛中昆虫的鸣叫,写檐外的声声铁马……
      四哥的下一封信就不再快乐,他说:“为什么会这样,子瑗?你才九岁……”
      我才九岁吗?我苦笑。为什么我觉得在这世上已跌撞了好久。
      久到眼泪都已干涸。
      以为自己不会再流泪,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一切沧海桑田地改变,而我却至今不知,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四哥从永时回来三个月后,又奉命前往。父皇允许他带一人同去,他带上了我。
      我记得路途中四哥盛大的快乐。我从未见他这样快乐,快乐到可以散发光辉,让人从心里明亮起来。我常常记起那段日子他不经意浮起的笑容,美好到让人迷恋。我好像随着他飞翔在高高的蓝天,那样轻盈那样快乐。
      我如何能够知道,这样的快乐时光如同回光返照,日后回想起来竟是无限凄凉。

      那一日我们因一些事停在了一个小镇,就寻了一家客栈安置下来。
      时值正午,我感觉很疲倦,躺在床上渐渐朦胧睡去。
      我醒来时日已西沉,可四哥还未回来。
      四哥出去时没有带一个从人,我问随从,他们说四哥有过话,说只是出去闲走,至多有一个时辰便归。
      天渐渐黑下来,时间已经过了多少个“一个时辰”。
      我终于等至无法安坐,留下几个人在店中,带领剩余的从人分头寻找。
      我一直走出了那个小镇。
      四野迷茫不清,我忽然发现没有四哥,整个世界都是如此苍茫无依。
      恐惧攫获了我,我向天空大喊起来:“四哥!四哥!”
      我从不知道我还会这样大声呼喊,声音响亮到似乎天地都能听到。
      呼喊声在天地间缓缓地飘远,莫名凄凉。
      记得幼时我只要轻轻唤一声,四哥就会马上出现在我身边。他俯下身:“子瑗,怎么了?四哥在这里。”他的笑容可以化解一切悲伤和疼痛。
      可如今我这样大声的呼唤却听不到回音。
      我边喊边跑直到一座山下。
      我听到我的喊声回荡在山谷中,孤零零的,无依无傍。
      不知被什么驱使,我向山上走去。
      那天没有星辰,只看到径旁黑魆魆的树影,清冷孤寂。
      恐惧与无助越来越紧地扼住我的咽喉,我感到发不出声,更加竭尽全力地大喊,声音隐隐颤抖。
      然而,就在我的心渐渐沉下去时,四哥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霎时间,我甚至有劫后重生的迷茫。
      仿佛刚才的路,走尽了一生。
      沧海桑田。
      适才汹涌的情感被沧桑与释然包围,我想要大哭大笑,却只是微笑:
      “四哥,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他蹲下身搂住了我。
      他抱得那样紧,我可以感到他身体的阵阵颤抖。
      我惊觉他的寒冷,这感觉让我不寒而栗。
      记忆中的四哥没有过寒冷,他总是温暖的,即使在严酷的寒冬,在冰天雪地中,即使天地万物都好像被冻得失去了生气,他总是带着温暖的气息。他牵住我的手,我便远离了寒冷。
      那样弥漫的温暖,即使是厚厚的门板也无法阻隔。
      可如今我感到他的寒冷,可以使心冻结的寒冷,这样突然的袭来,吞噬了他一直拥有的太阳一般的光亮。
      他的身体冰冷僵硬。他如同严冬寻觅温暖的动物,紧紧地抱着我,像是要将我嵌入他的身体,以维持生存的一丝温度。
      我第一次发现四哥的无助与悲伤,从前即使再苦再难也从未出现过的无助与悲伤。
      究竟是什么,只用了短短几个时辰,就摧毁了一个人所有的阳光?
      我强抑住心头的恐慌,佯装平静地握住他的手:
      “四哥,咱们回去。”
      我什么都没有问,因我知道,即使我问了,他也不会回答。
      失魂落魄的神情,沉重的脚步,这些竟然也会属于我的四哥吗?
      我握紧他的手,感到周遭弥漫的悲伤。我渐渐被它浸染,心中隐隐疼痛。
      阴郁的风拂过我的面庞,我挥手想拂去这风。
      我觉得它好象夺去了什么。

      四哥扑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我看着他在梦中挣扎的表情,只觉得茫然失落。
      我吹熄了灯,却一直未能合眼。黑暗包藏了痛苦,争夺,所有的罪恶与狰狞。
      我辗转难安,隐隐嗅到不祥的气息,却觅不到它的踪迹。
      我不知自己何时睡去,突兀到我没有丝毫察觉。等我再睁开眼时,四哥早已离开。
      我想也不想就冲出门去,侍从们追上了我。
      “十三爷,四爷让你在客栈等他。”一个侍从转达了四哥的话。
      我停下了脚步。
      四哥极少要求我做什么。他的每一句嘱咐对我而言都如同圣旨,我从未想过违逆。
      我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客栈。
      我想蒙头大睡,却醒得双目炯炯,只得咬紧牙关在焦虑中沉溺。
      当如火的晚霞计划将我炙烤到发疯时,四哥回来了。
      他带回了两枝花。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花,那样难以描述的红色,美丽得让人想要落泪。
      四哥将它们插在瓶中,静静地凝视着。
      我问四哥这花的名字,他只是淡淡地笑:“也许该叫梦吧。”
      我第一次见到四哥如此凄凉的笑容,这笑容让我心中酸痛。
      那晚我没有躺下,坐在窗边看漆黑的天空。
      原来夜是这样的长。
      天边的那一丝曙光究竟何时才会出现呢?
      天还未亮,四哥已起身穿衣。
      我在黑暗中默默地看着他。我想他应是没有看见我,因为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
      我看着他走向门口。我想我可以喊住他,可我没有。我只是默默地看着黑暗中他隐约的身形,心中满溢的悲伤。
      四哥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叹息一声:
      “子瑗,你该好好休息。
      “我在天黑前会回来。”他匆匆离去,留下一个承诺。

      我看着天色一点点地变亮,凄凉寂寞,好像一切都已离我而去。
      就如四哥的笑容,倏忽而逝,再也抓不到。
      我愿付出一切代价来换取从前,四哥被笑容映亮的脸。

      四哥没有兑现他的诺言。
      我在山中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他。他全身被雨水浸得透湿,面色却是平静,万念俱灰的平静。
      侍卫抱起他时,他的衣衫还兀自滴水。
      两个时辰的暴雨,他难道就这样不躲不避地接受?

      四哥安静地睡着,浑身烫得似乎是血液在沸腾。
      我坐在他的床边,一声声地呼唤他。可他却是那样无情,不肯给我一丝回应。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如火般炙烤着我的皮肤。我觉得那火顺着身体传到心中,心如火焚般的痛。
      我从未这样恨自己,恨自己毫无主见地听他的话,恨自己没有陪在他的身边。
      “老夫医术有限,无力回天了。”一个个大夫重复着相同的话,一次次将我怀抱着的希望打碎。
      “怎么会!”我一次次地跳起来争辩,“四哥不过是淋了雨着了凉,怎么会‘无力回天’!”
      “这不是普通的受寒,老夫惭愧,查不出病因。”大夫们只是长长地叹息。
      “这不可能!”我激烈地反驳着,我从没有这样激烈地对人说过话,从未有过这样悲愤到想撕毁一切的感情。
      “伤寒退烧的药你们会开吧?现在最重要的是退烧,快开药方啊!”
      “这不仅仅是伤寒发热……”
      “怎么不是!四哥只是多淋了一会儿雨,严重些。多吃几服药就会好,你偏要这样唬人。”我努力想要露出轻松的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大夫只是无奈地叹息一声,开了药方。
      大夫们开的药方基本上是相同的。

      “十三爷,大夫们说的是真的,上奏皇上吧。”侍从小声地提醒着。
      面对四哥持续不退的高烧,我不得不相信这残酷的事实。
      “四哥,我们回去,我们回京城去。京城里有最好的大夫,你不会有事的。赵峻,你去叫大家收拾东西,我们这就回去。”我心中一片混乱,握着四哥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着。
      “十三爷。”侍从打断了我的话,低沉而又冷酷地说,“这里到京城有一个月的路程,来不及了。”
      本就模糊的希望瞬间碎成粉末,我仿佛从高高的悬崖跌落,绝望地挣扎,却再无什么可以抓住。
      失去一个人原来可以这样轻易,轻易到可以不需要理由,轻易到没有一句告别的话。
      他留给我的,只是那句他没有兑现的诺言。
      “我会在天黑之前回来。”他这样说,可他竟永远地离去,再无归路。
      所有的光明都随之泯灭,我的世界只剩了暗夜。
      我忽然发现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四哥其实一无所有。
      我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
      而现在,连四哥都将我抛弃了。
      “子瑗,我会成为你的大树。”他的泪水落下,晶莹剔透,在炽烈的阳光下闪耀如一场梦。
      原来只是一场梦罢了。
      四哥带给我的温暖与快乐,原来只是出现在我生命中的虹霞,我永远抓不住。

      ************************************************
      幽深难测的山就这样横在我面前。
      山中升起隐隐雾气,仿佛是一种警告。
      可这是我拥有的最后一线希望,即使渺茫如烟,我也不愿放弃。
      从我留下书信暗自离开客栈那一刻起,我就已下定了决心。
      如果抓不住这线希望,那么我宁愿同它一切消失。
      我扔下腰间的佩剑,把匕首插入靴中,向山上走去。
      狭窄崎岖的山路紧贴着光滑的绝壁,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我小心地挪动着步子,不敢有丝毫松懈。
      我知道这路通向潭先生的小屋。而潭先生,也许就是四哥最后的拯救。
      这个几年前以无所不能的医术名震天下的神医,就在这山的最深处,可没有人找到过他,包括朝廷的军队。
      他在父皇宣召圣旨到达医馆的那一天消失,从此再未露面。

      漫长崎岖的山路到了尽头,是一座只剩了些许残木的浮桥。
      我抓住看起来已经有些腐朽的绳索,踏上了第一块木板。
      我看着身下望不到底的深渊,心中却没有恐惧。
      四哥,如果你不肯跟我回来,就带我一起离开吧。

      我体会到了与死神并肩而行的滋味,那样迅疾无情的速度,我不得不用我只是略知一二的轻功纵跃与残木朽索之间,每一次落下都可能不再有机会跃起。死神步步紧随,稍一犹豫就可能落入万丈深渊。我只能比他更快更无情。
      当我又一次落下的瞬间,忽然发现前面不再有任何的残木,而这最后一块残木与另一崖边的距离,绝非我一跳可以企及。
      不能停,我听到死神的狞笑,明白只要停下来便会不由自主地栽入他的怀抱。
      唯一活下去的办法只有回头,只要向后一个空翻,也许就能顺原路返回。
      或者我可以用尽全力踏在这最后的一块残木上,凭着这巨大的弹力或许有机会跃到对崖。
      可如果这块木板是松动的,我这一用力绝不可能再跃起。
      即使它不是松动的,我也没有丝毫把握能到达对岸。
      这仿佛是一场必输的赌注。
      可我知道自己不会回头。
      电光火石的一瞬,我感到自己已重重地踏在木板上,身体腾空而起,接连几次翻转,终于失去了劲力。
      我缓缓地落下。不出所料,我无法到达。
      也许相隔已不是太远,可即使是咫尺,我也是输了。
      下坠的身形忽然一滞,我一震之间已明白,求生的本能让我抓住了浮桥的绳索。
      我想也没想,使劲一拉绳索,向下一使力,身体向上跃起。
      在空中向前几次翻转,我的身体坠入云雾中,我闭上了眼。
      可接着,我感到脚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我向前疾走几步再回头。
      我的落脚之处就在崖边,没有丝毫余地。
      只要差一寸,我现在就已不再存在。
      我听到断裂的声音,细看时浮桥的绳索已被扯断,仅余的数块残木落入深渊。仅仅片刻,我来时的路就在我面前消失。
      我淡淡一笑,退路已绝,我和四哥真的可以生死与共。
      没有了四哥,这个冰冷的尘世我不再有丝毫眷恋。

      暮色渐深,四周的景物都已模糊,只在遥远的山头上有隐约的灯光,温暖模糊。
      这山中不会再有别人的灯光。
      我向灯火狂奔过去,风从我身边匆匆掠过,我看不清任何东西,眼中只剩了这灯光。
      生命最后的希望。
      我不知自己狂奔了多久,不知自己为什么没有感到疲累,只是欣喜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灯光。

      我终于来到了房前,一时间我心血沸腾,忘记了应有的礼貌,一头撞了进去。
      一个中年男子正在灯下看书,他抬起头,面色凝重而又诧异地看着我,眼睛炯炯有神。
      “你是潭神医……潭先生吗?”我喘着气吃力地问。
      他放下书,略一停顿,点了点头:“正是在下。”
      我跪倒在地,未及出声,泪水已是不住地滚落。
      当笼罩我的绝望渐渐散去,我才感到悲哀的力量,它们在瞬间将我击垮。
      面对失去四哥的恐惧,我再也无力故作坚强。
      如果没有了四哥。
      如果没有了四哥……

      潭先生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目光深沉如海上苍茫的明月。
      “求你……求你救救四哥。”
      我的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生平第一次怀着如此卑微的心情跪在一个人面前,觉得自己渺小得如一粒灰尘,会因他的一句话而消失无踪。
      “那你要先告诉我,你是怎样来到这里的?”潭先生已站起身,目光变得警惕而疑惑。
      “我就是顺着山路上来的。”我的声音尤自哽咽。
      “哦?你小小年纪,轻功竟如此了得,可以过得那座浮桥。”
      我低下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句用意不明的称赞。
      “你的轻功学了几年?是何人所授?”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我。犀利的目光让我瞬间茫然失措,可我心已想定:既已历经生死来到这里,对一切都不再有隐瞒的理由。
      “我对轻功十分有限,过浮桥实是冒死一搏,能够全身通过完全是侥幸。另外我还得向先生请罪,那浮桥已因我而被毁了。”
      潭先生的眼中闪过意外的光,但警觉并未有丝毫褪去:“是吗?那过了浮桥的那段路呢?你总不能对我说你又是侥幸通过吧。”
      我有些奇怪:“过了浮桥路就很平坦,我一路跑过来的。”
      “什么?!”潭先生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你什么都没有遇到吗?”
      “是啊。”我诧异地看着潭先生颜色大变的脸,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吗?我是说在路的两边难道空无一物吗?”潭先生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冰冷。
      “我不知道。我没有去看,我只是看这屋中的灯火一路跑来的。”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潭先生走到我面前,轻轻把手搭在我的肩头。我抬头看着他深邃明亮的眼睛,那眼睛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与极强的穿透力,似乎要看穿我的灵魂。
      可我没有退避,相对于失去四哥的悲哀与恐惧,一切都是没有力量的,无法震慑我的心。
      潭先生的目光忽然柔和起来,他轻叹一声,抚摸我的头:“尽管有千万种可能让你死得无声无息,可狂奔而过确实是唯一有可能活着走过这段路的方法。”
      他拉起跪在地上的我:“你的四哥对你这么重要吗?”
      “是。我在这个世上只有四哥一人了。”
      “你没有父母吗?”
      “我没有母亲,父亲也许早就不把我当作一个儿子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他淡淡一笑:“我要知道你们的身份。”
      我略一犹疑,仍是如实答道:“我们是皇子。”
      他的目光霍然一跳,接着沉默不语。
      我跪在他的面前:“几年前先生就因不愿入宫而隐匿江湖。我不知先生与皇室究竟有和过节。如果先生不愿为皇族中人医治,我愿一命换一命,先生治好四哥,我死而无怨。”
      他的眼中现出温暖感怀的光,他轻轻微笑:“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谁知皇家兄弟竟能有这样的情谊呢?”
      他拉起我,目光悠然:“我的最好的朋友死于与皇族的一场纷争之中。那样明显的冤狱,皇上竟丝毫不去理会,毫不掩饰地偏袒皇族人。我在朋友坟前发下重誓,宁死也不为皇族中人医治。为此我甘愿退出江湖,在这深山终老一世。”
      “四哥与他们是不同的。”我在一旁急急辩解。
      “我明白,他是不同的。一个可以让人忽略所有危险的人。”
      他转向我:“你也是不同的。一个可以为所爱的人忘记所有危险的人。”
      “潭先生……”我忐忑地看着他。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来:“我跟你去。”
      “真的?”我高兴地跳起来。
      “你竟然毫发无伤地到达这里,”他长叹一声,“这也许是天意吧。”

      潭先生带我从暗道出了山。
      他告诉我,从过了浮桥到他屋前的路万分凶险:有许多叫不出名的猛兽毒蛇怪鸟蝙蝠,任一种都可以置人于死地。就连路旁的花草树木都是极其危险的,有见血封喉的剧毒,甚至可以食人。
      这是多少武林中的顶极高手都走不出的绝径。
      我已不再是与死神并肩而行。
      我简直是踩着死神的脑袋奔跑着。
      我安然无恙地通过这一段路,简直比旭日西升都要不可思议。
      唯一可能的解释,是路边的所有鸟兽树木都正在修眠,我以极快的速度飞驰而过,它们惊醒时我已经远去。
      我恐怕是唯一一个敢在这样的路上大步狂奔的人。而所有树木和鸟兽都在休眠,真不知道多少年才可以出现一次。
      我以这样万分之一的侥幸通过了这条路。
      “也许上天认为你们不该死。”潭先生说。
      我请求他为我保守秘密,不要告诉四哥山中的艰险。我想不出四哥知道了会怎样难过。
      潭先生答应了我。
      “你知道吗?当你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脑中只有两个判断,你或者知道山中的密道,或者有天大的本领。不管是哪一种,对我都是极其不利的。我怀疑你是仇家派来生事的,心里非常紧张,要不是看你年幼,在你闯进屋的那一刻我就会动手。我将手搭在你肩膀的时候,已经控制住你身上几处致命的穴道。一旦你有异动,可以先下手为强。可我用气试探,才发现你竟是一点内力都没有。性命悬于我手竟丝毫不知。我那时才相信,原来你真的只是个孩子。
      “多么不可思议,你居然只是一个孩子。”

      “病由心生啊。”潭先生放下四哥的手臂,“这些天四爷是不是遇到过什么大惊大悲之事?”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先开个药方,你去让人煎好,喂他服下。我这就为四爷施针。”潭先生叹口气,“这病很是凶险,有耽误了时间,我不敢担保,不过我会尽力。”

      我喂四哥喝下药,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温度已降下来,虽说算不得正常,却也不再烫手。
      “潭先生,四哥烧退下来了,他没事了,是不是?”我雀跃地看着潭先生平静的脸。
      “我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潭先生淡淡地回答,“他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他能不能撑过这一夜,这我无法帮他。”
      我呆呆地看着潭先生,一腔欢喜如被浸入了冰水,瞬间消失无踪。
      “四哥还是……很危险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这要看他自己,看他活下去的欲望。如果他自己放弃了,神仙也救不了他。”
      我看着四哥沉睡的脸,心缩成一团:“有……几成的希望?”
      潭先生只是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们已经竭尽全力,剩下的,只有等待。”

      “四哥,你说过要永远陪在我身边,你说过的……”
      我握着四哥的手,看着他平静的面庞,泪水翻涌而上,又被我强压下去。
      “你想哭就哭出来。”潭先生在一旁说。
      “不,我不想让四哥看出我哭过。”我咽下酸涩的泪。
      潭先生的目光变得温暖:“他会醒过来的,你已经如此认定。”
      “四哥对我说过,人的生命不属于自己。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牵挂着你,你就不该死。”
      潭先生的目光缓缓地落在四哥身上:“这是怎样一个人啊,偏偏……”
      他转向我,淡淡地微笑:“你或许可以救他。坐在他的床边,尽你所能地呼唤他吧。他听到你的声音,不会忍心丢下你。”

      整整一夜。
      我坐在他的床边,一声声地呼唤他。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握着这黑暗寒冷的世上仅有的光明与温暖,不敢放松丝毫。
      我生怕一松手,他就会飘然而去。
      四哥,如果你现在要弃我而去,当初为什么要留下我?
      为什么?
      因了你,我对这个遗弃我的世界没有丝毫怨言。
      只是因为你。
      你知道吗?
      失去你,我会恨这个世界。我会恨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包括……你。
      尽管我知道我没有权利。
      请不要离开我,求你。

      我一直呼唤着他,直到黎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我看到潭先生的笑容:“四爷福大命大,已不碍了。”
      那一瞬间我对这个世界只余了感恩。
      我看着四哥,他的脸他的目光都恍如前世,仿佛只是幻觉,只是内心太强烈的渴望的凝聚。
      “子瑗……”他轻声唤我。
      一声久违的呼唤,险些让我泪流满面。
      “四哥,不要再吓我了好吗?
      “好吗?好吗?”
      他伸出手抚摸我的脸,目光中满是疼痛。
      “好的,四哥答应你。”他将我紧紧搂在怀中,低声说,“四哥再不会离开你,我保证。”

      潭先生和四哥聊了很久,临别时他拍拍四哥的肩膀,轻轻地说:
      “四爷,请珍重。”
      他的目光有隐隐的感慨和伤怀。
      四哥深深一揖,却没有说话。
      “潭先生,后会有期。”我上前亦是深深一揖。
      潭先生微微一笑:“有缘自会再见,一切随缘。”
      挥手而去,荒草斜阳,湮没别时路。
      我们久久地望着潭先生的背影。
      他的身形是那样轻松自如,像蓦然而起的白鹤,又像悠然飘过的浮云。

      四哥的身体一天天痊愈。他仍然会对我微笑,仍然会拉着我的手陪我穿越寒冷,仍然会和我躺在草地上看天空,白云飘过时如梦的蓝天。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碎掉了。
      我再没有看到四哥快乐的笑容,我从死神的手里夺回了四哥,却没能抓住他的阳光与热情。他渐渐地沉默下去,消磨了天真与倔强,淡漠了坚持与不甘,变化如此之大,以致连父皇都明显地感受到。
      “子瑗,子瑛出什么事了吗?”有一天父皇问我。
      “四哥在去永时的途中大病了一场。”我回答,知道这不足以成为理由,可我知道的仅有这些了。
      父皇长叹一声。我惊异地听到他的惋惜与伤感,就像每个曾喜欢过四哥的人一样。

      我后来想,也许正是由于这种灰心和淡漠,使四哥那样轻易地失去了子瑜,使四哥毫无反抗地娶了一个自己连面都未曾见过的女子。
      当他带着礼节性的微笑接过牵引新娘的红绸时,我感到心中疼痛的不能呼吸。
      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这残酷的事实:从前的四哥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新婚那夜,他静静地立在园中,静静地凝视着那日他摘回的花朵,几年之后我们才知道,它叫梦霓红。
      我走到他身边:“四哥,该回房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向房门走去。
      “四哥。”我叫住了他。
      “四哥,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快乐。”一直闷在心里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他静静地立着,许久才柔声说:
      “只要你快乐,子瑗。”

      只要你快乐,子瑗。
      一句淡淡的话,却留给我一生一世的重担。
      我努力地让自己快乐起来,努力地摆脱寂寞和阴影,快乐地微笑。我知道,四哥的阳光都已耗尽,他需要明亮与温暖。
      我努力地让自己不再安静地呆在众人视线之外,而是竭尽全力地挤入喧嚣与光芒之中。这很难很难,可为了四哥,我愿意一试。
      我抛却积藏的辛酸,挖掘心中的温暖与热情,哪怕只是换来四哥一个由衷的微笑,我就可以满足。
      四哥,你曾经给过我的,让我尽我所能地还给你。

      我喜欢武术和兵法,亦是因为它的明亮与简单。当剑影渐消时,听到四哥的喝彩,看到他欣慰的笑容,心中酸涩,却只是一笑而过。

      四哥几经周转送我进了兵部。
      我随军出征几次,看到大将军求胜急切不惜代价,心中无限感慨。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凭着几倍于敌人的伤亡换来的胜仗,其实不算胜仗。”这样的话我也只敢对四哥说。
      四哥微笑:“将来你带兵出征时,把这一切改变吧。”
      我笑着点头,不让四哥看出我的苦涩。
      我从不奢望父皇会把兵权交给我。
      我知道我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我不是他的儿子,甚至不能算他的臣子。他允许我存在,已经是对我莫大的恩慈。

      第一次带兵出征是在一个冬天。
      偃思国君主带兵亲征,我用九子连环阵将其困在阵心。偃思国国主百般冲突不出,不甘被俘,羞愤自尽。我以极小的损失大获全胜,从此在军中坐稳了位子。
      可当我回忆那场战争时,一切盘旋智谋风光荣耀都已淡漠。
      我只记得:那年冬天的雪好大好大。

      前线送来急报,偃思国君主带兵临境,情势危急。而几位大将军或是卧病在床,或是要务缠身,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应战,朝野一片肃然。
      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向沉默的四哥却独自来到父皇的寝宫,保荐我作出征的元帅。
      我不知道四哥对父皇说了什么,只知道父皇震怒了,一向庄严稳重的他竟从座位上跳起来,当着众多宫女太监的面,狠狠地给了四哥一耳光。

      我赶到寝宫门前时,只看到四哥跪在雪里。我不知道他已跪了多久,这样寒冷的天气在户外稍呆一会儿就会冷的发抖。而四哥只是直直地跪着,巍然不动,就像一尊雕像。
      他默默地跪在那里,大雪将他身上的黑袍覆盖成白色,满头的积雪乍一看去好似白发苍苍。
      我走到他身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来。
      可四哥已经觉察,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到我,只是温和地一笑:
      “你怎么来了?天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
      淡淡的关怀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异常,好像他不是跪在寒彻骨髓的冰雪中,只是坐在温暖的书房里,就像从前的每个夜晚一样。
      我感到似气似血的热流直涌上来。
      仅仅是为我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就要让四哥遭受这样的冰雪吗?
      我猛地转过身,向寝宫的门走去。
      我要告诉父皇,我不要作什么元帅,我甚至可以不要现在在兵部的职位,不要这个皇子的虚名。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他让四哥跟我回家。
      对我而言,没有什么会比四哥重要。
      “子瑗。”四哥拉住了我。
      我只是稍稍一顿,随即用力挣脱了四哥的手,头也不回地直奔宫门。
      四哥,我无法忍受这样的疼痛,所以,让我违逆你一次。
      “子瑗!”四哥的声音变的急切。
      我没有丝毫迟疑,已到达宫门口。
      “秦子瑗!”
      就在我举步要迈进门槛的一刹,四哥厉声的呼唤让我僵立当场。
      四哥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讲话。
      我记得他佯装生气的脸上隐藏着的微笑,记得他淡淡的语气中蕴涵着的关怀,记得他呼唤我时的温和,像温暖的风。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会这样叫我的名字,浑身登时冰冷,门槛就在面前,却怎么也迈不动腿。
      混沌中,我听到四哥冰冷的声音:“你听着:你今天要是进了这个门,以后就不要再进我的府门,不要再叫我四哥!”
      心忽然坠下,沉落,沉落,没有尽头。
      我颤抖着转过身,看到四哥决然的脸。
      没有了四哥的府邸,就没有了家。
      没有了四哥,我在这世上还剩下什么。
      “四哥……”我看着四哥冰冷的眼神,第一次觉得他的眼睛让我如此恐惧。
      “要么现在就回府,要么永远也不要回去。”四哥的声音依旧冰冷。
      我不断地说服自己,四哥只是在吓唬我。他是为了我才跪在这里,就算我真的进了这个门,他也决不忍心对我如何。
      这是明明白白的道理,可我发现我的心是如此软弱,就连这样一个可能都承受不起。
      我再无力气踏进那门槛,蹒跚着走到四哥身边:“四哥,我在这里陪你。”
      四哥的眼中闪过一道晶莹的光,不过很快就变的冷如霜雪:
      “回去,还是不回去?”
      我在他的目光下再不敢有任何坚持。
      我恍恍惚惚地回到府中,在大家询问的目光中走进我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忽然听到了我的哭声,压抑着的却又是无可抑制的哭声。我的眼前不断闪过四哥跪在雪中的身影,静默挺立如一尊雕像。
      最不喜欢与人争夺的四哥这样执拗的坚持只是为了我。
      他这些年来所有的争夺只是为了我。
      “只要你快乐,子瑗。”
      我渐渐地被眼泪吞没。

      第二日中午,我接到了父皇任命我为大元帅的诏书。
      四哥回到府中时几乎不能走,可他的笑容又回复了以往的温和。
      我从父皇那里知道,四哥用全府上下的性命做了担保。
      这样毫无保留的相信。

      出征那天,四哥一直将我送到城外。
      “子瑗,要好好努力。”四哥笑着拍拍我的肩膀。
      “四哥放心。”我看着四哥还有些僵硬的步子,心中疼痛,一字一顿地说,“这一仗若是败了,我决不活着回来见你。”
      话音刚落,只觉得右颊一热,已是挨了四哥一耳光。
      四哥定定地看着我,目光惊怒交集:“你说的是什么混帐话!我只要你好好地回来,听见了吗?”
      那一掌打的并不重,可我却感到火辣辣地痛。我呆呆地看着四哥,看到他眼中掠过的疼痛,他伸出手有僵硬地收回,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仍是沉默。
      我低下头:“对不起。”
      我听见四哥轻轻的叹息,他走过来,安慰似地揽过我的肩,轻声说:“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世上还有人日日牵挂着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轻言生死。”
      “四哥,我……”我惭愧地满面通红。
      他温和地笑着,伸手抚抚我的脸颊:“打疼你了吧。”
      “不……”
      “子瑗,”他微笑着看着我,“为将之人怎么可以用所有的目光盯着胜负。为了胜利不惜一切代价,这不正是你平日最看不惯的吗?”
      我默默地点头。
      “好了,大军在等你,上马吧。”
      我向四哥深施一礼,转身上马。
      在转身的一刹那,泪水忽然止不住地落下。
      脸颊还在发热,我感觉得到这一掌中深藏的不安与担忧。
      我知道我走后四哥是最焦虑煎熬的人,可他为我争取出兵权利时却是如此的坚决。
      他的内心是怎样的矛盾和挣扎。
      可他仍然可以笑得那样云淡风清,轻易掩盖了所有痛楚。
      “只要你快乐,子瑗。”
      我拭去脸上的泪水,暗暗发誓不再流泪。
      不再流泪,不再是童年时的赌气,也不再是风雨中的故作坚强,我要快乐,我要快乐地微笑。
      为了四哥,我愿永远欢笑着,即使再多艰难几番风雨,决不让阴云浮上我的面庞。
      在四哥面前,我愿永远作一个快乐的长不大的孩子,被他宠着护着,因为天真,所以风霜雨雪,无惊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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