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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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离烟
皇上立在月光下。
在政务稍闲的夜晚，他总爱一个人站在园子里看天空。
我轻轻地走上前去，为他披上一件衣服，然后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他并没有什么话对我说，两个人只是默契地维持着一种宁静的气氛，
夜空黑暗深邃如一口井，吞没一切的语言和思绪。
“离烟，”他轻声问，“人究竟有没有灵魂，有没有来世？”
“也许有吧。”我看着漆黑的天空，“有些人只是初见，就好像认识了好久。”
“应该是有的吧。”他低下头，“一切的爱恨纠葛，我们都不愿轻易结束。”
有时会有这样如参禅一般的对话，掩映大片的宁静。
我并不是刻意想沉入宁静。
我只是不愿站在远处看他仰望天空。
那样的姿势太寂寞。
皇上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袍。与天一样深邃的颜色，远远看着，他好象会一点点地消失，融入夜空中似的。
我轻轻地晃晃头，赶走脑中这奇怪的想法，向那草地走去。
没有月亮，却是满天繁星，将原本寥落的夜空映得明亮辉煌。
可这辉煌的天空给我的感觉，还是寂寞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因为它正在这个寂寞的男子默默的凝视中吧。
今晚皇上是高兴的。
我发觉我已经可以在这个一贯平静的男子身上看出悲欢。
即使我面对的总是一成不变：静静的目光，淡淡的语气，温和的微笑。
可我已经可以读懂他的情绪。
尽管连我都不知道我究竟由何判断。
可我就是知道。知道这平静湖水下的暗流，是喜悦，还是伤怀，是愤怒，还是失落……
“皇上。”我捧着披风站在一旁，轻声唤他。
他只是微笑：“这草地上不冷，披风是用不着的。”
“皇上……”
“好了。我躺一会儿就起来。我也怕你明天向子瑗告状啊。”皇上“重重”地叹口气，“你这哪是我的近侍宫女，分明是子瑗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嘛。”
我抿嘴一笑，只不做声。
在皇上身边，“秦子瑗”真是一张百试百灵的王牌，可惜宫中敢用这张王牌的人少之又少。
“怎么不说话？”皇上看向我。
我行一个礼：“离烟无话可说，请皇上责罚。”
皇上唇边漾上一丝微笑。
我低下头，心中也暗笑：这样“坦白”的回答，摆明了就是“有恃无恐”。
“我哪敢责罚你啊。”皇上果然笑着开口，“你的靠山太强，我得罪不起。”
我笑了笑，也不接口。
“我看今晚皇上高兴的很，不知又有什么喜事？”
我一时想不出什么话说，便随口问道。
“哦，这一阵子新政推行已进入了正轨，不再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这样看来，一年之内，新政的优势就会显示出来，那些反对的人就无话可说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语气充满了自信。
我有些愣愣地看着他。
这样的皇上是我不熟悉的。我听秦子瑗说过，皇上在朝堂上并不沉默，可以三言两语将十几人说的哑口无言。新政初初推行时朝堂上支持者甚少，也仗着皇上以一敌百力排众议才得以继续。
可我总是无法把那个在朝堂上锋芒毕露的君主与面前这个凝神望着天空的男子联系起来。
他淡然寂寞，仿佛与一切繁华皆无关联。
“离烟，站着不累吗？坐下来吧。”皇上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把披风放在腿上。
“离烟，你知道吗？这样仰望天空，会觉得天空越来越近，有时似乎伸手就可以摸到……”
“可如果真的伸手去摸，天空在瞬间就远了。”我轻轻接道，“这样一直静静地看着，看的久了，不仅天近了，而且身体也渐渐轻了，仿佛置身云端，被天空整个包围......”
“那个时候，会觉得自己离尘世很远很远。”皇上淡淡地接过话去，凝视我片刻，又将目光移开。
“嗯......那个......我很喜欢躺着看天空的，小时候有时一躺就是两三个时辰，直到我娘寻我回去吃饭。”我尴尬地解释，心想最近是不是放松太过，竟然打断皇上的话自己接上。这是秦子瑗这只“虎”都很少做的事，何况我这个借了虎威的“狐”。
“哦。”皇上却似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应一声。
我脸上发烫，匆忙地没话找话：“十三爷对我说过他也很喜欢这样看天空的，尤其是在阳光很暖和的时候，还有......”
我本想说“子瑜也很喜欢”，话到嘴边惊醒过来，忙咽了下去，脸愈发烫了起来，我想我的脸一定红透了。
皇上却没有看我。他看着茫茫的夜空，缓声说：“其实子瑜也是很喜欢的。”
我心中一惊，看向皇上时却发觉他神色平静，仿佛适才所说的是一句平常不过的话。
“今晚星星好多。”沉默许久，我岔开了刚才的“话题”。
皇上幽然望着天空，许久许久，缓缓地开口，他的声音很远很远，仿佛不是在说给我听，而是向这浩瀚苍穹轻轻倾诉。
“如梦贵妃最喜欢带着我看空中的群星。她说，每当地上有一个好人死去，天上便会多一颗星星。所以星空是庄重而美丽的，因为它装满了美好的魂灵。
“我经常躺在梦妃娘娘的怀中看星星，看着看着就会睡过去，醒来时看到她的眼睛，那样温柔地看着我，比天上的星星都要明亮。
“她对我特别好，比母后对我还要好。秦氏王朝的规矩，皇子是不许住在宫中的。可梦妃娘娘常留我住在宫中，父皇对她百依百顺，也就由着她。
“所以我在她殿中的时间，倒比在母后殿中的时间多很多。她很疼我，比母后还要疼我。我生病什么都不想吃的时候，她就亲手给我做粥，一勺一勺喂我喝。那粥清凉香甜，也不知是什么做的。
“我睡觉的时候，她会唱歌哄我，她的声音很好听很好听，我听着她的歌都舍不得睡着。我好几次看到父皇就站在门外，可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她，并不进来。因为只要看到父皇进来，她就不会再唱。
“她手把手地领我练字，教我读书，陪我玩耍。我小时很调皮，爬墙上树拾叶葬花，鬼点子特别多。她从不阻止我，有时甚至会和我一起做。
“我记得她进宫的那一年我四岁。那天刚下了一场雨，我正领着一个侍从把被雨打落的花瓣拾起来，弄的满手都是泥。这时我看见父皇领着一个女子走过来，她穿着白色的衣裙，可她真的不适合穿白色的衣服，她是带着光芒的女子，穿上白衣让人觉得晃的眼睛都睁不开。她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明亮。我看着她雪一般白皙洁净的手，不由得把自己满是泥的手缩回去。她却抓住我的手，笑着把它们握在手心里。她问我：‘你是叫子瑛吗？’
“我直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天气，空气中隐约的泥土的香气，她身上淡淡的幽然的清香，还有她的声音，她手心的温度。就那么清清楚楚地记得，怎么也忘不掉......
“她极擅长于琴，就是宫中最好的琴师也惊叹她的琴技。我时常趴在她身边听她抚琴。那声音好象从天上落下来，又好象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升起，空灵飘渺，无可捉摸。
“那时我就觉得她是仙女，正乘着白云在高高的天上抚琴......
“我的琴大多是她教会的。说来也奇怪，琴师们教十遍都记不住的技法，只要她握着我的手弹一遍，我就再也不会忘。
“她给我讲故事，她的故事与先生们讲的不一样，总是很美很美，里面的人总是有着生死不渝的深情。她告诉我这种感情叫爱。人一生所爱的人，父母，兄弟姐妹，朋友......还有一个陪你走尽一生的人，拉住他的手，天塌地陷生死轮回，都已不再重要......
“记得有一回她病了，我天天赖在她的床边，陪她说笑，给她学我们先生训我们的样子，逗的她笑个不停。
“那天我趴在她床边模模糊糊地睡过去，隐约间感觉她把我抱起来，放在床上。感觉她为我盖好被子，轻轻地吻吻我的脸。
“然后我听到父皇的脚步声来到床边，听到她对父皇说，她很想有一个孩子。
“后来她真的怀孕了。父皇高兴得大摆了一次宴席庆祝。我记得她拉着我的手问我是想要一个弟弟还是妹妹。我说想要弟弟。她问为什么，我说妹妹会出嫁，弟弟可以一直在身边。她又笑着问，等有了弟弟，她是该抱我还是抱他，我说那你抱着我，我抱着他。她笑着把我搂在怀里，却是叹息一声。
“我天天盼望着弟弟出世，等母后告诉我我多了一个叫子瑗的弟弟后，我兴冲冲地去找她，却看到她面容憔悴地倚在池边，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我一直想象着这样的情景，想象着在和风暖日中，我坐在她的身边，怀中抱着牙牙学语的弟弟。她俯下身逗他，引他叫我四哥。想象着我去看她的时候，弟弟会从她怀里挣着下来，喊着我摇摇晃晃地跑来......
“上天却吝啬到不肯有半分成全.当我第一次见到子瑗时,她已消失。我没有哭。我面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只是呆呆地坐着，怀中的子瑗静静安睡。我不明白，这个我本以为会带着羡慕的心情疼爱着的弟弟，为什么在一夜之间会变得这样孤苦伶仃，除了我竟无可依傍......
“那夜起了一场大火,她的宫殿化为一片灰烬。
“母后哄我说如梦贵妃本是天仙，上天收回了她。可我知道不是，父皇的震怒，子瑗所受的冷落，她在池边哭着对我说的话都让我知道不是这样。那她去了哪里，为什么会突然消失，我没有去想，更确切地说，只是不愿......
“可随着我渐渐长大，我越来越明白，尽管我不愿接受，可我无法掩盖我心底越来越清晰的真相：她死了。那个笑起来会让满园春色黯淡的女子，那个会把我沾满泥的手握在手心里的女子，那个会拍着我唱好听的歌的女子，她已经死了，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人一样，化为灰尘，融入泥土，再也无法分辨。她已经死了.......”
“皇上......”我唤他。其实在倾听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想我应打断他，不该听由他渐渐沉落于伤感。可我被魅惑般地不愿开口。
想听他说下去，想接近那悠远的声音中如画卷般展开的往事。
“我小时候看到她郁郁不乐的样子，总想着让自己快些长大，强大到有足够的力量让她快乐。
“可当我长大后，我甚至找不到她的葬身之处。她的身体被茫茫荒草掩盖，寻不到一丝踪迹。我有时看着城外荒草连天，知道她就在这一片辽阔中的某一处，可我永远不可能知道她究竟在哪里，永远不可能找到她......”
我闭上眼睛。这样的疼痛我深深了解。在漂泊流离中我眼睁睁地看着亲人一个个被埋在荒野，掩入荒草黄土之中，再也不可能寻到。
你深爱的人从你的生命中永远消失，你却连一个安稳的归处都无法给他，甚至连将来有一个悲悼追忆的地方都是奢望。那样的悲痛与绝望，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你的心一点点地撕碎，血就那么一滴滴地流走，痛至极处，却没有一丝声音。
“皇上......”我睁开眼，却看到皇上已经坐了起来。
他看着我，轻轻地却略带懊恼地晃了晃头：“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对你说这些......”
他无奈地一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些，我原以为我不记得了。”
我静静地看着天空，无法回答。
我记起了从前。慈爱的父亲，温柔却是坚强的母亲，调皮可爱的弟弟，那些清贫却又充满温馨的岁月，一幕幕地闪过我面前。
不知道自己淡忘了多久，在子瑜的羽翼下纵情生活，我似乎从不虑及回忆与前路。生命由他给予，为他闪亮。不须远望，路在前方，他会走，我只需追随。生命如此简单，无忧无虑。
可在这一刻，我这样清晰地记起了我的过往。
这曾经的所有，我曾固执地认为，我已不再记得。
“我常常对子瑗说起她，可讲完却又不禁后悔。我不知道她的美好对子瑗来说，究竟是一种温暖，还是一种残酷。
“父皇一生一世都没能忘记她。父皇临终前还对我提到她。我现在还记得父皇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如梦对我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子瑛，父皇会在天上看着你。’”
“皇上......”我的声音已有些哽咽。
“离烟？”皇上显然发现了我的声音的异样，向我看过来。
“我没事。”我低下头。
“离烟，不想说就不必勉强。”他移开了目光，“不过，也许说出来会好受些。”
“我想起了我爹，”我看着地面，“爹临去前拉着我的手，身体明明很难受，却还是强撑着对我笑。他说：‘烟儿，不要难过。爹不会离开。爹就变成这天上的星星，天天看着你。’”
我的眼睛迅速地潮湿起来。
我深深地吸气。
记得当时我没有哭，因为知道眼泪的无济于事。我对爹磕了几个头，向他承诺自己会好好照顾娘和弟弟，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爹去的时候是笑着的，我想笑着送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我只能咬紧嘴唇，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去了的已经去了，活着的还要活下去。
而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无论如何故做坚强，心中有一块地方在那时就已经空了，可以遗忘疼痛，却再也无法填补。
泪水轻轻地涌了上来。
这是怎么了？时隔这么久，难道我竟要偿还那时亏欠的眼泪？
“离烟......”皇上轻声叹息。
“皇上。”我强笑着说，“先皇，太后，还有如梦贵妃，他们一定都在天上看着你，他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是啊，所有曾经深爱我们的人，只是在这天空中静静地看着。”他悠悠地看凝视着我，“你的爹娘就正在天上看着你，在他们面前，你不需要太多伪装。”
他用手臂轻轻环住我：“想哭就哭出来吧，离烟。”
他的气息缓缓地包围了我，缓缓地瓦解我勉力维持的坚强。
我竭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只是放纵自己泪流满面，这个男子见过我的泪水，所以在他面前流泪，并不觉得羞耻。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泪水将时间浸泡得很长很长，却也使悲痛变得钝重，不再那样尖锐地刺穿心房。
我止住眼泪，抬起头冲他感激地一笑。
他放开环住我的手臂，又躺在草地上。
我忘记了催他回去，也轻轻地躺在他身边。
我们再没有说什么话。我静静地躺着，看着璀璨的星空。渐渐地，我仿佛已经置身于这茫茫星河中，徜徉，徜徉，渐渐心静如水。
“皇上。”
无人应声。
“皇上？”
仍是无人应答。
我坐起来，才发现皇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睡着了。
我从未当过晚班，可听王德升说，皇上睡眠很不好，入眠极难又睡不安稳，使尽各种方法都不见效。
可此刻，他睡的很沉，均匀的呼吸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我看着他眉间淡淡的疲惫，实在不忍心叫醒他。转念一想，也罢，夜还不凉，让他多睡一会儿。
我把披风展开，小心地盖在他的身上。
我的手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只是一触，却是心惊，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温和微凉。
我松了一口气，轻轻覆上他的手。
他的手为什么这么热？莫不是病了？
我正在思量，忽然间手上一紧，已被他握在掌心。
我心中一惊，看他时却仍在沉睡。我想抽出手来，又怕弄醒他，只是这样僵持着。
他的脸上现出一个微笑，含着安心与信任的笑容，竟让我心中浅浅地一痛。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脸上的阴影掩去了岁月的沧桑，他仿佛还原成故事中的那个孩子，那个在如梦王妃怀中沉睡的孩子。
一瞬间漫天星光涌入心中。
他握的并不用力，可我却再无力抽出手。
“四——”秦子瑗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蓦地住了口。
我有些尴尬，想要站起来却又动弹不得，只能向他无奈地笑笑。
他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滑落在我和皇上交握的手上。
只是片刻的停顿，他已是安静地微笑，打个手势示意我不必动，然后静静地在皇上身边坐了下来。
我看向他，遇上他了然的目光，瞬时间心中平静。
不必解释什么，他深深了解他的四哥，也知道我。
皇上静静地睡着，轻轻地握着我的手。我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安睡的样子。抬头看看秦子瑗，看到他的眼睛，他的宁静和平的目光。
那一夜凉爽却没有寒意，风拂过脸庞时只是淡淡的清爽。草是柔软的，带着大自然清逸的芬芳。
即使在多年之后，我仍记得那一夜，记得那一夜的风，那一夜空气的味道，还有那一夜，我心中满溢的宁静与和平。
只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切如此珍贵。
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任它匆匆地从身边流走。我会把这美丽的光阴轻轻揉碎，一寸寸地品位，一丝丝地铭记。
可人生不可能有这样的“如果”。
在夜风开始冷了的时候，秦子瑗把皇上抱回了寝宫。
在抱起皇上的那一刻，秦子瑗的眼中浮起追忆的笑意。
我想，他一定是记起了，在多少年前的某天，他的四哥也曾这样抱过他。
把皇上安置好后，我跟着秦子瑗出了寝宫。
“很累了吧。”秦子瑗侧过头看看我。
我笑着摇摇头。
“十三爷这么晚进宫来，应该有重要的事吧。”我轻声问。
“也没什么。今天接到奏报，西北有紧急军务等我去处理。我今晚进宫是来向四哥辞行的。”
“那怎么......我还是去叫醒皇上吧。”
“不用了。”他拦住我，“四哥一年中难得睡几个安稳觉，不要去吵他。”
“皇上醒来肯定会埋怨我们。”我停下步子看他。
“我给四哥留了信，他不会怪你们。我又不会去很长时间，过几个月就回来。”秦子瑗仍是笑着，“再说不是还有你嘛。”
“我这个细作可让皇上发现了。”我故意苦着脸。
“那不更好，四哥看在我的面上会多多优待于你。”秦子瑗“不怀好意”地笑。
“十三爷倒在这里幸灾乐祸。”我“不满”地看着他，“这皇宫里一举一动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我这个小宫女只是仗着您这座大山才能有几分胆气管皇上的事。现在您说走就走......”
“西北的军务确实很紧急，我不得不走。”秦子瑗收了玩笑的神色，郑重地说，“离烟，这几个月拜托你了。”
“十三爷......”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赶忙也正色道，“我刚才是在开玩笑，十三爷别当真。皇上那里我一定尽心尽力，请你放心。”
秦子瑗点点头：“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十三爷，今晚我......哦，不，是皇上......”我脸上发烫，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好跳过，“我觉得皇上的手有些发烫，虽说没有发烧，可那么热还是不正常。是不是叫太医来看看......”
秦子瑗先是被我的窘态逗的一乐，随即摇摇头：“四哥从来如此。他的手十天里倒有九天热得很。太医也看过，说没有什么病，许是天生火气旺些。”
“那皇上这体质也是......”
“四哥从前身体很好的，后来大病一场身体就大不如前。”秦子瑗叹口气，“再后来就这样没日没夜地操劳，身子就愈发弱了。”
“皇上曾经大病一场？”
“是啊，病的很厉害呢。”
“是什么病啊？”我不禁问道。
“我到现在也不大清楚。”秦子瑗苦笑着摇头。
“怎么会......”
“说来话长了。”秦子瑗又叹口气，“我以后有时间再跟你说。”
他仰首看着天上的繁星：“以四哥这样的操劳，就是铁打的人也禁不住。何况......偏偏四哥还是个听不进劝的。”
他说着长叹一声。
“十三爷也不要太担心。”我听着他的语气颇为担忧，开口宽慰，“等你回来，咱们好好想想法子，‘逼’皇上多休息一会儿，总是有办法的。”
“好。”秦子瑗笑着答应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离烟，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等你回来，怎么想法子逼皇上休息......”我小声重复着，看着秦子瑗明亮的目光，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秦子瑗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光彩。
“我很开心。”他忽然说。
“啊？”我一头雾水。
“我现在相信你心底还是有几分拿我当朋友的。”秦子瑗笑着说。
“唔......”我更是稀里糊涂。
“这样才对。其实咱们私下里说话不必那样拘束的。”秦子瑗接着说。
我忽然明白过来，不由得捶捶自己的脑袋。
我居然对秦子瑗称“咱们”。
把自己一个小小宫女与权倾朝野的怡亲王摆在同等位置，我确实不是一般的厉害。
“十三爷......”我看着他，有些手足无措。
“我真的很开心。”秦子瑗诚挚地看着我，“处在这样的位置，其实很孤独，所有的人都对我毕恭毕敬，肯对我说一句‘咱们’的人，太少太少了。”
我心中一阵酸热，定了定身方笑道：“十三爷，咱们的夜也深了，咱们的风也冷，咱们站在这儿吹风恐怕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吧。”
秦子瑗忍俊不禁地敲敲我的头：“咱们的离烟小姐真是调皮。”
他转过身慢慢向前走，我跟在他后面走着。走了一会儿，我刚要说话时，他却停了下来：
“离烟，你的住处到了，你上去休息吧。”
我抬起头，才发现我们已在我住的楼前。
原来刚才他一直就是向这里走。我原以为他是在园中散步，却没有想到他是有意送我回来。
我心中温暖，笑着对他说：“十三爷也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太过操劳。你刚才说皇上听不进劝，你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
秦子瑗睁大眼：“四哥怎么能跟我比，我的身体比他好多了。”
“你才说的，这种操劳法，铁打的人都禁不住，何况你前一阵子还受过重伤......”说到这儿，我忽然想到这重伤我的贡献最大，声音不禁低了下去。
“我知道了。”秦子瑗笑着点点头，“你也好好照顾自己。这年头我找个细作也不容易。”
我扑哧一笑，向他行个礼，转身进门。
“离烟。”秦子瑗忽然开口。
我转过身来。
“离烟。”秦子瑗悠然看着我，“一个普通的宫女即使有我撑腰也决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管着四哥。你能有这样的胆气，有我的缘故，可倚仗更多的，是四哥啊。”
我避开他专注的目光，看着门前的地面。
星光稀微，地面是无可逃逸的黑暗。门里的灯光透出来，淡淡的暖意，可映到人身上，投下的，也只是模糊不清的影子。
我静静地看着那模糊的影子，脑中仿佛有万千思绪涌出，可细细去看，却只是空白。
“离烟？”耳旁传来秦子瑗的声音。
我茫然抬头，迎上他明亮的目光，心中有莫名的慌乱，好象被人窥视一般无措。可我找寻这不安的由头时，觉得有什么倏忽而去，再也抓不住。
我轻施一礼：“十三爷，我上去了。”
他点点头。
我转身上楼。
在踏上楼梯的那一瞬间，我隐约听到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的叹息，就那样轻轻地散入风中，几乎不可听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