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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二十六章 ...

  •   殷离烟

      我缓缓地走在园中的小径上。
      送走了秦子琨后,皇上又去与朝臣议事。我一个人懒懒地闲逛着回寝宫。
      清晨的空气还带着隐隐的泥土气息,天空灰蒙蒙仿佛烟雾缭绕。万籁俱寂,一切还未曾苏醒。叶上的露珠浑圆滚动,轻沾人衣,却也是沉沉无光。我仿佛身处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世界,静寂单纯。
      我心里也是混沌一片。这些天心中一下多了太多东西,好象是将心撕开一个口硬塞进去一般,一时难以消融,只是闷闷地堵得难受。
      一阵声响忽然从不远处传来,好似风声。可我却连一丝微风都感觉不到。
      我心中疑惑,加快了脚步。

      如梨花纷落,刹那间又凝聚,如白虹贯日,顷刻间又散开,如满天星雨,如气如电如水如云,却又似乎可以化为无垠。
      剑光剑气剑魂,从不懂剑的我,竟被深深地惊住,移动不了半步。
      我听到剑中的声音,缠绵而又辽阔,一如舞剑人的内心,充满温柔与激情。
      剑原来也可以这样蕴藏人的心声,剑如琴,剑如琴!
      天地似乎因此而明亮起来,被剑气摧落的叶与露珠一起落下,闪烁着微光。
      其实只是很短的时间,可我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剑影渐消时,我竟有走过千年的迷茫。
      舞剑人收剑入鞘,目光转向我,对我微笑:
      “离烟。”
      他穿着一套紧身的黑衣,可仍是风采熠熠,仿佛这黑衣也闪烁着亮光。
      他是能使所有暗淡都明亮起来的人。
      “离烟。”愣怔间他已走过来,敲敲我的头,“大早上就发呆?”
      我醒过神来,忙笑着行礼:“十三爷怎么起这么早?”
      “我伤全好了,哪还能整天赖在床上。”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八哥今早走了?”
      “是。”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与他倒是不再拘礼,也找了块石头坐下。
      “你不奇怪四哥为什么要带你去见八哥吗?”秦子瑗笑着问我。
      “我......”我不由一愣.
      “是我让四哥带你去的。”他接过我递去的手帕擦汗,“我对四哥说我不方便见八哥,有想知道他说些什么。四哥太忙了,你去听听,回来好细细地跟我讲。”
      “那昨晚十三爷......”
      “我昨晚为什么不问你他说了些什么?”秦子瑗一笑,“他说什么我猜的到。”
      “十三爷......”我定定地看着他,心中隐隐轻松。还好他不会问,那样残酷的事实,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说。
      “怎么这样看着我?”他凑近我,“你不信?那我说说你看可对。”
      他站起身:“八哥这次事败必定心灰意懒,这样他与四哥你来我往就会翻出一些事,具体的我不敢确定,可最重要的无非两点。”
      他看着我,笑容有些模糊:“第一,八哥是那场谋逆案的设计者之一;第二,父皇当初圈禁我的时候明知我无罪。”
      我霍地站起:“十三爷——”
      “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神很吓人?”秦子瑗笑着拍拍我,“坐下听我慢慢说。”
      “当年案发时我就知道八哥一定涉足其中。我为什么要去求子瑜?因为诸兄弟之中他与八哥最为交好。至于我怎么知道,萧墙之争,古今如一,冷眼看着自会明白。
      “当年我被押去圈禁之前,父皇对我附耳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自己小心,要记得只有你安好他才能坚持下去。’我惊异地抬头,在看到父皇眼神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父皇原来什么都知道。
      “四哥登基后,用父皇遗诏放我出来。以证据有假等原因消解了我所有罪名,却没有彻底清查翻案。这么大的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这不是四哥的风格。
      “以四哥的能力,用十年的时间调查一个案子,就是再隐秘再天衣无缝的案子都可以水落石出,完全不必这样含糊过关。
      “那时我就明白,父皇不仅知道此案有假,就连是谁所为都清清楚楚。至于我和四哥,是为了朝局安稳所必须做出的牺牲。”
      听他笑着说出这样残酷的话,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十三爷,你恨先皇吗?”
      秦子瑗只是一愣,然后笑起来。他的笑容有一种说不出的含义,似乎淡泊包容可以容下整个宇宙,却又有隐隐约约的凄然和辛酸。
      “我不恨他。他毕竟给了我生命,他毕竟还是留下了我。四哥对我那样倾尽全力的付出,就是不愿我沉入阴郁与仇恨。就算我被整个世界抛弃,至少还有四哥在我身边。仅仅为这一点,我就不该再有任何怨言。
      “离烟,你爹对你好吗?”
      “我爹很宠我呢。他平日里对我重话都不肯说一句。我小时候调皮不听话,有时我娘就生气要打我,爹总是拦在前面。”我不由微笑。
      “我倒宁愿父皇能打我骂我,可他从来就当我不存在一样。”秦子瑗深深叹息,“可我真的很想有一个父亲,哪怕只有几天......”
      他忽然释然一笑,眼中光影一闪而逝,“不说这个了。”

      “其实我让你去,是想让你多知道一些事。既然你决定要留下来,应该多了解四哥一些。”秦子瑗忽然说。
      我一时哑然,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肯回去......难道因为这场风波,你就真的可以放下他吗?”
      “我......不知道。可我害怕回去,害怕见他,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该说些什么,该哭还是该笑。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会怎样对我......我想起来就害怕......”
      我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坦诚地说出心中的恐惧,也许是这些日子来一次次的倾听让我习惯了坦诚。
      我不敢回首,我怕自己是传说中的那个误入天山的阮郎,归去时只看到曾经的所有都已面目全非,沧海桑田。
      “害怕改变,所以干脆躲的远远的?离烟,你究竟能躲到什么时候?”
      秦子瑗看着默默无声的我,轻轻叹息:“你现在还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待准备好了还是去见他一面。他也许还在等你,也许已经改变,可不管结局如何,都不是可以逃避的。”
      我默默点头。
      “不过说句实话,就我私心来说,你留下我是很高兴的。”他含笑看着我,“其他宫女很难像你这么贴心周到,你在四哥身边,我也放心。”
      我低下头:“十三爷又拿我取笑了。”
      秦子瑗站起来走了几步,缓缓地说:“我今天就出宫去了。”
      “这么急?”我急急抬头,“皇上不是说还有几天吗?”
      “朝中的事那么多,我总不能整天闲着让四哥一个人忙吧。”他转过头,眼中带了几分狡谲的笑意:“怎么?舍不我走?”
      我不由一笑。要是在几个月前,这样的话真能吓我一跳。可这几个月日日相处,我发现这个在朝中众人仰视的王爷有时很是可爱。尤其是在皇上身边时,那神情做派简直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估计那些视他为神的将士们看到非晕过去不可。这样的玩笑话,如今我已见惯不惊。
      “宫中的人谁愿意放十三爷走?十三爷走了,我们的担子就重了好多。”我笑着叹气,“我们这些人谁有十三爷那样的胆子?”
      秦子瑗听了也是一笑。

      秦子瑗已经给了宫里人太多惊诧。
      有一阵子皇上胃口不好,每餐都吃的极少。面对着这从前令我们束手无策的情况,秦子瑗毫不踌躇,径直将食物各样拣来塞满一碗,递到皇上面前。
      “四哥。”他笑着看着有些目瞪口呆的皇上和完全目瞪口呆的我们,“老规矩,任务完不成是要受罚的。”
      皇上发愁地看着面前堆的冒尖的食物,又抬头看看秦子瑗,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起了碗。
      那天王德升乐得脸上能放出光来。
      当我笑着要秦子瑗天天“逼”皇上吃饭时,他却是摇头:“我今天问过太医,他说四哥现在是多吃有益,所以我才强迫四哥吃。若是不问情况如何一味地让四哥多吃,有时只怕是反是有害。”
      我轻轻叹息:“还是十三爷想的周到。”
      秦子瑗在宫中,所有困难的工作都变得简单起来。
      他可以抢下皇上的奏折“逼”皇上陪他下棋,或是“胁迫”皇上到花园中散步。皇上至多就是无奈地笑笑,毫无抵抗地“任其摆布”。
      而侍立一旁的我们,终于由目瞪口呆渐渐转化为习以为常。

      “这正是我要让你帮忙的事。”秦子瑗仍是笑着,可神情却颇为认真。
      “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而为。”
      “我请你帮我‘看’好四哥。”秦子瑗看着我,“我在宫外到底不方便,四哥身边的人又都害怕他,未必肯对我说实话。我知道四哥总是竭力想让我认为他是安好的,可我不愿他为我强撑着。四哥是不是安好,我想知道实情。”
      我心中已是明白,笑着说:“十三爷是让我做您在皇上身边的眼线?”
      秦子瑗一愣,继而笑起来:“原来离烟也会开玩笑啊。不过也差不多。”
      我抱着玩笑已开何妨到底的心情,做出害怕的样子:“十三爷难道不知道,皇上身边的细作要被发现了,下场会很凄惨的。”
      秦子瑗的眼中涌上笑意,脸上却是郑重其事:“子瑗深知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才不敢妄托于人,特地来请求殷姑娘。望殷姑娘看在我们这些天的情分上,助子瑗一臂之力,子瑗没齿不忘姑娘大恩大德。”
      我听他第一句就知道他又在逗笑,又听他噼里啪啦一大段说的和戏里的词似的,脸上却还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心下暗笑,却也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十三爷哪里话。离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得十三爷如此相待,刀山火海,只要十三爷一句话,离烟万死不辞。”
      我说着有些得意地看他一眼,戏我虽然看的不多,词还是记得几句的。
      秦子瑗眼中笑意已是满溢,却仍端端正正地做了一揖:“如此多谢。”
      我忍笑打个万福:“不敢不敢。”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两人再也忍不住,一起大笑起来。
      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
      在以后的岁月里,每当我经过这片树林,耳边总还回荡着那天的笑声。
      还有那个黑衣男子笑起来时眼中的光亮,让我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疼痛的错觉。
      在那一刻,所有的隔膜化为空无。在我面前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亲王,而是一个可以与我倾心交谈的人。我可以向他坦陈自己的喜怒哀乐,不需要任何的粉饰和伪装。这是我遗失了太久太久的感觉,没有不安与动荡,没有悲伤与挣扎,那样的安稳塌实。无须负重,无须深思,只是秉着内心仿佛天成的信任,与一个人彼此交付。
      只是那时的我并没有去想,对我与子瑗携手竭诚守护的那个人,我所付出的,是怎样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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