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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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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离烟
“叶州在哪里,皇上?”
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时的感觉。
他说要放我回去时,我已没有一丝的喜悦之情。
袭来的只是无处可归的茫然无措。
我回不去了。
子瑜,叶州,它们已如梦一般遥远无期,它们被断送在那场猛烈的大雨中,它们随着我的眼泪一起流走,无可挽留。
回不去了,我已不知该如何面对过往。
皇上悠悠地看着我,他轻轻地说:“这一切也许都是我的错。你回到子瑜身边去吧,忘掉这一段不愉快的生活。我不希求你的原谅,我只希望你相信,我并不想伤害你。如果我能预知我的执意会带给你这么多痛苦,我绝不会做这样荒唐的决定。我是希望你快乐的,请相信我是希望你快乐的。”
我忽然感到心中又苦又涩。
我笑了。我说我会走的,我马上就走。我会从你面前消失,可你没有必要说这些话。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转身匆匆向门外走去。
转身的那一刹,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轻易地落泪,泪眼朦胧中,我看不清前面的路。
他叫住了我:“离烟,我会派人送你回叶州去。”
“我不回叶州去!”我生硬地说,像一个赌气的孩子。
“那你想去什么地方?我会派人送你去,为你安置一切。”
“你为什么要管我?我去哪里与你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火气,“反正我不会留在你身边,你不用担心有人在暗害你!”
我向外奔去,他很快追上来,抓住拼命挣扎的我。
“我没有怪你,离烟。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想是我害了你和子瑜,我只是想挽回我的过错。怎么哭了,离烟?”
“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你知道吗?”我慢慢地蹲下身去,看到我的泪水滴落在地上,“我没有地方可去,我无家可归……”
我听到他的叹息,接着听到他在我耳边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留在宫中。”
然后我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到他的背影。
寥落,寂寞,一如从前。
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天气很闷,我抬头看着灰白的天空,心中一片迷茫。
他说同意我留在宫中时,我竟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亮光。
两年了,我似乎确是习惯了宫里的生活。
习惯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忙忙碌碌,习惯了催他按时吃饭,提醒他喝茶,习惯了看他一个人孤单地站在园子里仰望天空,习惯了在我走近他时看到他的微笑。
“离烟。”他这样叫我,淡淡的温和的。
当子瑜随着那场大雨远去的时候,我丧失掉对明亮如水的生活的所有渴望。
我回不去了,子瑜一定不能接受这样的我,他所恨的人,我却为之疼痛流泪。
他一定无法原谅这样的背叛。
我真的无处可去。
皇上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既然要留在宫中,就该去当值了。”他温和地笑着,装出来的责备语气。
“皇上,您真的让我继续留在宫中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
“大臣们会同意吗?我这个弑君者每天待在你身边……”
“这是宫中的事,连子瑗都不说什么,他们不敢反对。”他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我接过一看,是一块令牌。
“拿着它,你随时可以离开皇宫。只是你要答应我,当你离开后,你有一个确定的方向,你会好好生活。”
我紧紧攥着令牌,用力到疼痛:“皇上,你知不知道,如果我要害你,这块令牌可以为我增加多少机会?”
“我知道。”他只是一笑,“我只希望你下次动手时,能够刺得准一些。”
他的笑容有些许落寞。
“为什么?”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皇上静静地看着我,许久才轻声叹息:“我只是想把你因我而失去的东西,竭尽所能地还给你。”
遍布全朝的八王势力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它只存在于朝臣们的记忆中,像纪念一场绚烂的烟火。
也许在每一个深夜,当秦子琨仰起头时,他都能看到这样的烟火。
可它已不在。
“皇上,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皇上的脸色十分凝重:“别着急,我们已经到了。”
我上前推开了门。
一个人立在窗边,一身白衣,翩翩然如一只白鹤。
皇上轻轻地掩上门:“这让我想起你十几岁的时候,那时你最喜欢这样的衣服。”
那人轻轻一笑:“难为皇上还记得。”
“为什么要穿这样的衣服呢?”
“为什么……也许是累了,倦了,想回去了。”
皇上叹了口气:“你过来,我想和你谈谈。”
那人转过身来。
秦子琨。
“子瑗怎么样了?”
“还好。”皇上平静地说,“潭神医进了宫,救下了他。”
“哦?”秦子琨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当年潭神医为了躲避父皇宣招几十年匿迹江湖,如今他居然自愿进宫。”
“旧日因一些缘故认识的,不过是凑巧罢了。”皇上口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感情。
“不说他了。”秦子琨挥挥手,“成王败寇,本就是一场赌注,认赌服输。皇上,你准备如何发落我呢?”
“你希望我如何呢?”
“我无所谓。”秦子琨微微一笑,“明正典刑还是赐死,鹤顶红,孔雀胆,白绫,利刃,皇上愿意如何,我遵命便是。”
皇上没有抬头:“我不想要你死。”
“不想要我死……皇上是觉得一死太便宜了我,想要我活着慢慢受煎熬吗?如果……”
皇上轻轻地叹息:“子琨,为什么要这样想。”
“那皇上就是慈悲为怀不忍下手了?可皇上要我怎样活着?一个一败涂地的人?一个映衬你胜利的俘虏?让我苟活于世苟延残喘,这就是皇上的慈悲心怀吗?我已经输给了你,我已经认输了,皇上。我从来争不过你,次次败在你的手下,我累了。若你还念及一点兄弟之情,就杀了我吧,算我求你,可以吗?皇上?四哥?”
秦子琨的眼中闪动着罕见的凄凉与伤怀,他定定地看着皇上。
而这悲伤激昂的话却好象对皇上没有丝毫影响。他抬起头,语气仍是淡淡的,却坚定好似不容驳回:
“我已说了不会让你死,我会做到。”
“我知道。世上没有皇上做不到的事。”秦子琨凄凉地一笑,“我是败军之将,没有选择的权力。那皇上准备如何处置我?圈禁?流放?军前效力?”
皇上的目光悠悠地望着窗外,良久良久,他平静地开口:“子琨,你走吧。”
秦子琨的目光忽然变得茫然。
“离开京城,到任何你愿去的地方。带上你的妻儿,带上足济此身的财物,不要……再回来了。”
“你要放我走?”秦子琨忽然笑起来,“你不怕放虎归山?不怕我再举旗谋反吗?”
皇上摇摇头:“你不再有这个能力。明日你就不再是廉亲王。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子琨,你应比我更懂得。”
“是啊,不会有一个秦子瑗愿为我生生死死。”秦子琨的眼中浮起淡淡的疲倦,“皇上,就这样放了我,你如何甘心?”
“有什么不甘心呢?”皇上只是一笑,“子瑗已经脱险,我们并无仇恨。”
“并无仇恨?“秦子琨苦笑,“子瑗身陷囹圄,咫尺不能相见,十年苦涩煎熬,皇上难道不恨吗?”
我心中猛地一动,将目光投向皇上。
他眼中没有我想象中的激越起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秦子琨,平静淡漠。
秦子琨的脸上现出决绝的神色,仿佛即将纵身扑向崖底:“无端陷入谋逆大案,险些背负着逆贼的罪名自绝于父皇面前,皇上难道不恨吗?
“皇上不想知道这天衣无缝的诬陷是谁的杰作吗?皇上不想严惩那个让子瑗十年只能仰望四角天空的人吗?”
皇上避开他咄咄的目光:“你是说……”
“不错。这一切都是我一手策划一手安排。现在皇上还认为我们之间并无仇恨吗?”
长长的静默,静到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秦子琨看着皇上,眉目间已是释然。我知道他在等待什么。我们都深知,那十年对于皇上来说是怎样不堪触碰的伤口,怎样不堪回首的绝望。
皇上忽然轻轻地笑了,笑容中有淡淡的疲倦与辛酸,却没有丝毫怒意。
一瞬间的失神。望向秦子琨时,见到他失神的眼睛。我明白,这一个淡淡的笑容带给他的震撼,远胜过任何雷霆万钧的怒气。
“何必全揽在自己身上呢?”皇上抬起头,“你那时还年轻,这样周密的安排岂是你一个人做的来的?还有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十二位将军八位重臣。”
秦子琨的面色忽然变得如灰一样白,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皇上:“四哥……你都知道?”
“要我说出这些将军和重臣的名字吗?”
“那你为什么……”
“我答应了父皇,一切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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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临终前微笑着问他:“子瑛,你十年来一定搜集了不少证据,想为子瑗翻案吧。”
“……”
“查出来了吗?”
“是……”
“我替你说,有四位皇子,十二位将军,八位重臣,对吗?”
“……父皇你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儿子和臣子。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子瑛?知道了这些,你应是恨我的吧。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要推翻此案,我必须严惩所有参与之人,他们在朝廷中都是非常重要的人物,一时抽离,朝局必将大乱,再者,万一他们急而生反,我又当如何?子瑛,一个君主有时必须要做不公平的人。”
“所以你牺牲了子瑗……”
“我几乎牺牲了你,子瑛。这十年来,我跟这些将军大臣长谈过,顽固不化的几个,我已经用其他理由削弱了职权,剩余的已经可以为你所用。不要再追查这个案子了,十年已经过去,你就是斩尽杀绝也已不可挽回。你改变不了什么,子瑛。
“那一日子瑗来到我殿中,对我说一切都是他做的。他说他恨我,恨这个世界。我忘不了他说这话时的神情,眼中悲伤愤怒深如潭水,脸上却仍是笑容,好看得让人心痛的笑容。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他很像他的母亲。如梦当日就是用这样的神情看着我,对我说他愿意进宫。子瑗和他的母亲一样,为了所爱的人不惜抛弃一切,不惜粉身碎骨,爱得决绝。
“现在想来,如梦当初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不幸地发了一次善心,为一个忘带银袋的陌生男子付清了饭账。如果不是那一刻的善心,她也许可以与他所爱的人幸福一生。可这一番善意却让她失去了一切。他们只是不幸,何其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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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争不过我,可是子琨,我又何尝愿意做这样你死我活的争夺,是你们一次次一步步逼我与你们争夺。我只是想守住自己珍视的东西,为什么……为什么必须用争夺的方式。
“我并不想难为你,子琨。当初如果你们能对我稍稍手下留情,也许现在我会心甘情愿地的过一个亲王闲适的生活。你们下手太狠,我没有退路。”
秦子琨愣了许久,颓然坐回椅中:
“想守住你所珍视的东西,就不要放过你的敌人。放了我,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
“你为什么一定要做我的敌人,我们是兄弟……”
“兄弟……”秦子琨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你还认为我是兄弟?一个你都不愿留在京城的人,还算是你的兄弟?”
又一次长长的寂静。皇上抬起头看着子琨,有那么一刹那,我看到他眼中如深潭一般的伤痛。可眨眼之间,他的目光仍只是平静,让我怀疑刚才的疼痛只是我心中的幻觉。
皇上深深地叹息:“我也曾想过,想过把你当作知心的兄弟,想过我们兄弟合力共同支撑父皇留下来的江山。可我不敢贸然相信你,子瑗被圈禁时那撕心裂肺的绝望让我不敢轻易相信,所以我慢慢地试探你,慢慢地放权。我几乎要相信你了,子琨。就在我几乎就要相信你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身处绝境。你知道我面对浑身伤痕气息奄奄的子瑗是什么心情吗?你知道太医告诉我子瑗也许活不到天明时我是什么心情吗?”
他的眼中涌上凄凉的笑意:“也许我应该心胸宽大一些,也许我应该不计前嫌地留你在身边,也许我应该再试着相信你一回,也许这样我可以得回一个好兄弟。可我做不到,子琨。子瑗濒危时那种绝望我经不起再尝试一次。我不敢再冒险,不愿再失去,所以我不敢再相信你,不敢再将你留在京城。我不是一个虚怀若谷的圣人,我想保护好自己珍视的一切。所以你走吧,不要再回来……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从来不是……”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请求严惩秦子琨的奏折,正如当日保荐他为太子的奏折一般,如潮水汹涌。
偌大的朝廷没有一个人为秦子琨求情。
皇上不顾几位心腹臣子除敌务尽的苦劝,下令将秦子琨贬为庶民,逐出京城。
“你可以试试去过另一种生活。当生活中没有了争斗,当你放下一切的繁华喧嚣,你也许会习惯于宁静,喜欢上宁静,你也许会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宁肯放弃也不愿争夺。”
秦子琨临行时指着我问皇上:“四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因为子瑜放过了她,还是因为她放过了子瑜?”
皇上抬头看着悠悠的天空:“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只是想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