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霓红》梦潇

24、第二十三章

　　殷离烟

　　秦子瑗的目光中有一丝悠然的光，在他娓娓的述说中，那光就这样静静地弥漫，让我想起幼时玩罢回家时，小屋上的袅袅炊烟在夕阳中那么静静地飘散，一瞬间心中被触摸般地疼痛。
　　“我从没有见过四哥那样绝望的眼神，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世间的一切都已化做了灰烬。
　　“我曾坚信四哥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到你。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会。于情于理他都无法再放过你。他会亲口下令杀死你，亲手斩断这世上最后一丝声音。从此，茫茫人世，只余下静默。
　　“我有过这种整个世界都失去声音的感觉。你看着日升日落花开花谢，一切似乎都与往常并无不同，可它们都没有声音，只是那样兀自地存在。即使近在咫尺，也与你再无任何关联……
　　“我想，我只是害怕……”
　　“十三爷。”我深深地看着他，“为什么……”
　　他默默地看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皇上要让我进宫，为什么这几年这样待我，为什么又会这样轻易地决定放我走……两年来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无人给我理由。我现在已不奢望挽回什么，可我想知道理由。”
　　“也许有一天他会告诉你。”秦子瑗叹了口气，“也许你们都没有错，只是上天的捉弄。”
　　我茫然地坐下：“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才能知道理由。”
　　“在你们相爱或离别的时候。”秦子瑗淡淡地说。
　　我惊异地看着他。他只是一笑：“到那时候，一切的悲欢爱恨都如风般轻散，彼此不再忍心有任何怨恨。”
　　“十三爷不能告诉我吗？”我翻身跪倒在地，“求十三爷告诉我。”
　　秦子瑗叹口气，上前扶起我：“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我也不知道。我从没有问过，四哥也从未提起。”
　　我茫然地看着秦子瑗诚挚的目光。
　　连他也不知道……
　　那么我想要的答案，只能封闭在皇上心中，默默地剥蚀，沉落，再无人可知。
　　“或许你可以试着自己去问问他。”秦子瑗忽然说。
　　“皇上的性子您还不知道。”我摇摇头，“他一般都太过安静沉默，我在他身边连话都说不出来。”
　　秦子瑗轻轻摇头：“离烟，你不知道，四哥从前不是这个样子。说出来你一定不相信，从前我和四哥的性子与现在刚好相反。用太后娘娘的话说，好像一年之间我和四哥交换了性格一样。”
　　我惊异地望向秦子瑗，他却只是垂了头：“那时的四哥，只要见过的人就一定不会忘记，他不像是属于这样繁华荒芜的宫廷……”
　　“十三爷，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我忽然问，这个问题在我心中憋了太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跳出来。
　　“你说吧。”
　　“那个时候，皇上和子瑜是不是……很要好？”
　　我惊异地看到秦子瑗瞬间有些苍白的脸。
　　“十三爷……”我担心地看着他。
　　他却只是一笑：“小时候，四哥很疼爱子瑜。那时子瑜是被整个皇族宠溺的孩子，骄傲任性。四哥担心他被宠坏，却还是不自禁地宠着他。子瑜小时候很爱捣蛋闯祸，只有四哥管得住他。所以子瑜一闯祸，凝妃娘娘，就是现在的太后娘娘，就会派人来找四哥。四哥匆匆赶去，板起脸训几句。可骗的了谁呢？眼里连点怒意都没有……”
　　他追忆地微笑着：“我记得那个时候，四哥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子瑗，给我们讲故事，逗我们笑……
　　“那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生活。那时四哥对一切事物充满了善意与热情，天真单纯。我时时感到他身上的快乐，很明亮的快乐……”

　　“那为什么……”
　　他缓缓地垂下头：“你是想问，四哥和子瑜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
　　他深深地叹息，我看到他的眉间浮上几丝忧伤，像是在回忆疼痛的往昔。
　　“十三爷，我……不想知道了。”我轻轻地说。
　　在我眼中，秦子瑗总是笑着的，阳光般明亮的笑容。我常想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笑容，仿佛足以照亮所有的的阴影与黑暗。就是平素淡然的皇上，面对他的笑容时，眼中也会荡漾着无限的慰藉与温柔。
　　我不愿看他难过，即使我想知道原因。
　　可就在这时，我听到秦子瑗有些低沉的声音：
　　“是因为我。”

　　“那一天子瑜当着好多人的面辱骂我还有……我的母亲，我和他撕打起来……忽然，有一双有力的手拉开了我们。”
　　“是……皇上？”
　　“是。我感到一只熟悉的手臂将我揽入怀中，然后……四哥打了子瑜。
　　“我没法说出那一刻我的震惊。在这之前在宫中说四哥会打子瑜，没有人会相信……
　　“我抬起头，看到子瑜也正捂着脸抬起头来。我看四哥僵在空气中的手臂，还有子瑜的目光。
　　“失望，悲愤，不可置信……
　　“他的眼中渐渐生出冰冷与恨意，他转身跑开。四哥喊他，他没有回头。我看到四哥眼中的失落，像风中流离失所的叶。
　　“后来几天里，四哥和子瑜都没有在宫中思齐阁出现。直到有一天，四哥回府后在厅前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进宫后他就同我一起去思齐阁，我们在门口遇到了子瑜，可四哥只是拉着我从子瑜身边走过，默默无声。他一定不知道，他握痛了我的手。
　　“从此四哥和子瑜便形同陌路，相见时只是擦肩而过。四哥在我面前表现得很平静，似乎是毫不在意。可他看向子瑜的一瞬间，眼中闪过深深的悲伤，尽管快到可能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可我能捕捉到。
　　“我曾经找过子瑜，请求他把气撒在我身上，不要再这样对四哥。
　　“子瑜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瞪了我很久，然后狠狠地打了我一耳光……”他停下来，呼吸困难般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呢？”我问，心中隐隐不安。
　　他苦笑：“然后我看见了四哥。
　　“我试图解释，可四哥好象没听见一样，拉着我从子瑜身边默默走开。
　　“看着子瑜怔怔的目光，我知道我的努力已将事情推向了更糟糕的境地。或者说，是彻底弄砸了。
　　“后来，四哥和子瑜就几乎再没有什么交往。在那次谋逆案追查之时，我去求过子瑜，求他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帮帮四哥。他与诸兄弟关系都很好，应该知道一些内情。而他这局外人的一句话，很可能让这必死的棋局绝处逢生。”
　　“子瑜怎么说？”我问，心中暗暗嘲笑自己，明明可以猜到答案，却还是心怀幻想。
　　“子瑜听了我的话，只是冷漠地看着我，许久冷笑一声，说：‘他只是你的四哥，不是我的。’”

　　我静静地看着宁静无波的湖水，心中沉钝。这样一次小小的风波就可以使原本亲密的兄弟形同陌路，世间的一切原来是如此易碎。
　　“皇上……知道吗？”
　　“这我怎么能告诉他。”秦子瑗轻轻叹息，“我原以为子瑜与四哥虽然不再亲密，可昔日的兄弟之情多少还是有的，万没有想到会这样。”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对那天的事追悔莫及。那天如果我可以忍耐，如果我静静地走开，这吵闹声就不会惊动到四哥，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怎么能怪你……”我想要开言安慰，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能怪他？他从始至终，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该怨谁？
　　皇上？子瑜？
　　还是该怨这毫不悯人的苍天？

　　许久许久的静默。
　　我起身走到秦子瑗身边：“十三爷，该回去了。”

　　“十三爷，您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不肯在那池边休息呢？”我笑着问，想打破这沉闷的气氛。
　　秦子瑗一笑：“我只是不想害你挨骂。”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把目光投向那远远的泛着波光的池水，笑容中浮起几丝凄凉：“当年，我的母亲就是在这里……”
　　我的心猛地一缩，一时间后悔得恨不能把嘴封起来。我在做什么，怎么总是这样一次次地引他去回忆那些伤心的往事。
　　在我心急火燎地寻找着应答之辞时，秦子瑗已经笑起来：“我才刚好一些，你就领我到这伤心地去。四哥不骂你才怪。”
　　我苦笑着点头，心中暗想皇上要是知道了我们今天的对话，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别乱想了。”秦子瑗好笑地看着我，“今天的事只要你不跑去跟四哥说，四哥就不会知道。我又不会去告密。”
　　我被逗的一笑，扶着秦子瑗缓步向寝宫走去。

　　“离烟，”快到寝宫的时候，他忽然对我说，“咱们这次本都是必死无疑。潭先生的出现完全是侥幸。你那一刀下去，相当于送了两条性命，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
　　“我知道子瑜救过你一命。五年中你们互相交付谈不上相欠。离烟，如果你曾经亏欠于他，那么现在，你已经还清了。”
　　我呆呆听着，没有回应。
　　“你也并不欠我们什么，离烟。不要再背着包袱生活，总是为别人挣扎，难道不累吗？
　　他微笑着看着我，笑容让阳光在那一刹失去了颜色：
　　“放下一切吧，离烟。为自己的心，好好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