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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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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瑗
四哥。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渗入骨髓的词。我想,就算我失去所有的记忆,就算我忘记所有字的含义,我也不会忘记,无法忘记。
四哥。
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词,那时四哥也只是个孩子。
我对那时已没有记忆。我只是从旁人的口中听到四哥为我做的一切。他怎样劝父皇将我留下,怎样将我接到府中。
我只知道,在需要温暖和爱的时候,在感到寒冷与疼痛的时候,别的孩子会喊父亲母亲,我只会喊四哥。
四哥,仿佛一句神奇的咒语,它可以给我一切。
我对生活的深刻记忆开始于认识到自己的不幸。
我与别的孩子是不同的。
我好象是世界的遗弃者。
我没有一个皇子所应有的一切。
我没有一个孩子所应有的一切。
我不敢想象没有四哥我将怎样熬过这样的生活。
记忆中四哥的手总是温暖的,他牵着我,带我穿越黑暗。
即使隔着厚厚的门板我仍能感到这样的温暖,在狭小的黑屋子中,我凭借它忘却恐惧。
他对我说:“子瑗,四哥在这里,四哥在你身边,不要害怕。”
四哥曾经对我说起,他苦劝父皇将我留下时,父皇说的那句话:
“你可以留下他,子瑛,但我想终有一天你会后悔。”
四哥说他也许真的应该后悔。也许我在宫外会过得轻松一些,不会有这样的苦痛与风雨。
我笑着握住他的手:“不要后悔。我会以为四哥是嫌弃我,不想背我这个包袱了。”
四哥温和地笑:“傻孩子,我只是舍不得你受这么多苦。”
我轻轻地摇头,张开双臂抱住他:“四哥,我从来不曾有过怨言,也不许你后悔。”
不许后悔。
如果所有的苦难是遇到四哥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我甘愿。
我宁愿面对更狂烈的风雨,也舍不得与四哥错过。
我还记得那个夏日,那天太阳热得似乎要融化一切,大地都似乎在烈日下泛出白晃晃的光。
可让我铭记那一天的,不是烈日下的煎熬,而是四哥的眼泪。
我睁开眼,看到四哥大滴的眼泪落下来,我记得那晶莹的泪珠坠下时,太阳都没有了温度。
他说:“子瑗,我要成为你的大树。”
我记不清他为了我与兄弟们发生过多少次挣扎,记不清他因为我被父皇训斥过多少次。
他其实一直是我的大树,从我降临人世开始,为我遮挡所有风雨。
他遍请天下名师教我武功。
他与父皇争论十余次终于让我进了兵部。
他领我熟悉朝廷的文臣武将。
他带我走进这个拒绝我的世界,他艰难地开路。
他说我会成为参天大树,我会使众人仰望我如仰望一个神。
可我知道,即使我高大到刺穿天空,四哥仍然是我的大树。
他是一切温暖与安稳的源泉。
没有了他,这世上只有黑暗。
人们都说我是皇族的传奇,却无人知道四哥就是传奇的创造者。
我在战场上挥出的每一剑里都有四哥的力量。
我看到,四哥就那样寥落地站在夕阳下。
等我回家。
我还记得四哥和我躺在草地上。
我们静静地看着天空。
四哥说,最艰难的路我们已经走过。子瑗,你已经是参天大树,你的生活将充满阳光。
我们可以这样安静地躺在草地上看天空,一直到老。
那天天空很明亮,四哥的声音如空中浮动的云。
可仅仅几个时辰之后,天空便只有黑暗。
因为我听到我的大树在飓风中折断的声音。
他对我说:“子瑗,答应我,不要为我报仇。”
他眼中的绝望告诉了我他的决定。
我知道我救不了他,我从出生起便是有罪的,即使我战功赫赫。
我闭上眼,感觉世界塌陷。
我听到他推门进来,感觉到他坐在床边。
屋里很安静,可我知道他在默默流泪。
因为屋中弥漫着如水的忧伤。
四哥,失去你,我该如何生活?
我来到了父皇的寝宫。
侍卫拦住我,说皇上不想见任何人。
我停顿片刻,咬了咬牙。两手一挥,两边侍卫如树叶一般向两旁飘去。
我闯进门去,正撞上父皇阴冷的目光。
“好啊,我的儿子是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了。你这样直闯到殿上,是要逼宫吗?”
我跪倒在地:“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急于见到父皇,不得已而为之。请父皇听儿臣一言,待说完后,儿臣甘愿领罪。”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父皇嘴角浮上一丝冷笑,“子瑛一案,证据确凿。我对子瑛向来看重,岂知他丧心病狂,辜负圣恩,实实是罪无可恕!我连再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你居然还来为他求情?!速速退下,不然我叫人将你一起拿问!”
“父皇请息怒。”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儿臣此来,并不是为四哥求情。”
父皇眼中闪过意外的光:“哦?”
“儿臣此来,是有要事禀奏。谋逆之案与四哥无关。以四哥的身份尊宠,实不应做如此糊涂之事。谋逆者另有其人。”
“谁?”父皇目中亮光一闪。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是我。”
“什么?是你?”父皇蓦然站起身来。
“是。”
“为什么?”
“因为……”我忽然感到好笑。其实原因很简单,一个确凿无疑却原本虚无的罪名,总应有人背负。
“为什么?”父皇的语气变得凌厉,我抬起头,看到他眼中有辉光一闪而过。
他的目光可以让整个朝野退缩,可我却感到平静,迎上他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瞳孔。
我忽然记起我从未仔细地注视过面前的这个人。我的父亲,这个创造了我却又放弃了我的人。
他原来有与四哥一样明亮深沉的眼睛,一样好看的眉形。只是他的眼中褪去了四哥拥有的所有美丽光彩,只余了冷漠与威严。
是否在多年以前,他也曾会像四哥一样热情温暖?
一丝酸涩轻轻攀上我的心头,我血管里流的是他的血液,可我竟对他这样陌生。
我忽然微笑:“父皇,二十多年,有没有那么一刹那,哪怕只是一刹那,你把我看作是你的儿子?”
他的目光如被重击一般,忽然散开来。
我淡淡地笑着,看着面前熟悉而陌生的脸,感到漫天遍地的酸楚,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的出生也许是一个错误,所以上天要这样惩罚我。它给了我天下最美丽的女子做母亲,却不许我记得她的模样。它给了我天下最强大的男子做父亲,却不许我拥有他哪怕一丝的关怀。
“我从没见过父皇对我笑,即使我打再多的胜仗,立再多的战功,即使我付出比其他人多千倍万倍的努力,我都得不到一个普通孩子所拥有的。
“所以我恨,我恨你,恨我的母亲,恨这个世界,我想颠覆这个世界,我想让曾经欺凌我鄙夷我的人都跪在我面前对我不敢仰视。
“这个理由够吗?”我看着父皇面无表情的脸,心里疼痛,脸上却只是微笑。
“那为什么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子瑛呢?”父皇的目光炙烤着我的脸。
“因为我这些年只管兵权,在朝中权力不及四哥。”我平静地应道,“凭四哥对我的信任,我可以很轻易地以他的名义发布各种命令,我原想这么周密的计划是一定会成功的。”
父皇的目光不再凌厉,却淡漠得看不到一丝感情:“子瑛不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他会阻止我。四哥不会允许我做这样的事。”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辞,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子瑛与此事无关呢?”父皇冷冷地问。
悲愤的急流突然向我奔涌而来。无情最是帝王家。这个世上最奢华的家,却是世上最不能称为家的地方。
“证据?”我冷冷地笑,“证据在天上地下,在每个人心里。不是吗,父皇?您那最有洞察力最英明睿智的心,难道没有告诉您这不可能是四哥做的吗?”
我想从来没有人敢对父皇这样说话。就是四哥为了我而顶撞父皇时,也至多是情急之下直言不讳,不会用这种冰冷的讽刺的语调。
我深知这种语调可以给人的伤害。我等待一场雷霆之怒。只有将父皇的怒气都转移到我身上,四哥才有可能脱险。
然而父皇并没有发怒。他只是望着我。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迷茫的目光,淡淡地飘散开来,隐隐凄然。
“到我为止吧。”我上前一步,“反正我早已被放弃。我想父皇并不想失去再多。”
他默默地望着我。
“子瑛会发疯的。”他忽然说。
我笑着摇头:“父皇,你把四哥想象得太过软弱。可四哥其实并不是软弱,他只是不够无情。”
父皇的目光忽然涌入各种光彩,可它们混杂在一起却只是冷漠的黑色。
许久,他叹了口气:“你……还想回府上看看吗?”
我摇摇头,俯身拜了三拜:“求父皇再答应儿臣一件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探究地看着我。
“求父皇逼四哥发一个誓。”
父皇依旧没有出声,可我感到他的目光有一瞬的闪烁。
我接着说下去:“让四哥发誓他没有做此谋逆之事,用我来发誓。”
久久的沉默,我听到父皇悠长的呼吸与我平静的心跳。
“你是怕他和你争?”父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重。
“是。”我沉声应道。
父皇轻轻摇头:“你这次可以说是害惨了他,他怎么还会不顾一切地救你?”
我淡淡微笑:“他会。就算四哥明知我下一刻会杀死他,他这一刻还是会不顾一切地救我。”
我笑着迎上父皇有些迷茫的目光:“如果不是有这样的感情,我怎么可能做成这一切却不被四哥察觉?
“所以我不会让他替我背负这罪,我想颠覆这个世界,可独独不愿伤害他。”
父皇定定地看着我,我笑着回应他的目光,笑着看着那酷肖四哥的眉眼。
也许是永别了,四哥。
父皇缓缓地收回目光,他转身看着窗外,许久才淡淡地问: “你还想见见他吗?”
“不是子瑗,不是……”
我听到四哥的声音,痛苦绝望至有些迷惘。
我站在幕后,听着这样的声音,肝肠寸断。
“你可以去见他。”父皇对我说。
我摇头。
我没有勇气上前,没有勇气看他悲伤而绝望的眼神。
对不起,四哥,我本不想让你这样难过。
可我不能失去自己的大树。
哪怕我不能再看到你,可我需要你在。
想到你,我才有力量生存。
所以我容自己自私一次。
所以我让自己这样突兀地离开你。
你会怪我吗?
我知道你不会。
你舍不得,因为你是我的四哥。
我终于有时间天天躺在草地上看天空。
可没有四哥的陪伴,天空原来这样空寂。
我抚摸着墙,幻觉他就在墙外,他将手放在墙上,他寻找着我的手。
他说:“子瑗,四哥在这里,不要害怕……”
我感受他手心的温度,用它驱散寂寞与空虚,就像小时侯在黑屋子中一样。
我不知四哥用了怎样的方法让云儿来到我身边。
她只带来了四哥的一句话:“等我。”
等我。
当四方的天空将孤寂扩张到无垠时,我默默地重复这两个字,直到胸中升起融融的暖意。
等我,一个重重的承诺。
等我,一个深深的嘱托。
等我,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意志,它带着冰冷高墙无法隔绝的光明和温暖,给我对风雨一笑置之的力量。
等我,一起挣出,一起沉落。
等我,一起生,一起死……
十年,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
十年,什么可以描述十年岁月剥落的一切,什么可以承受十年荒凉而沉重的记忆。
“子瑗。”我听到他在呼唤我,隔绝了十年的声音,渺茫如天外之音。
我不敢睁眼,怕睁开眼,发现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的泪水落在我的脸上,滚烫的温度。
“子瑗,我会救你出去,相信我。”
四哥最终登上了皇位。
十年,我知道四哥受的煎熬远胜于我。
仅仅从他淡然的眼神中就可以读出十年的沧桑。
多少次的疲倦与绝望。
四哥什么都没有说。
四哥什么都不需要说。
正如我不必述说十年冰冷高墙隔绝的世界;不必述说多少次梦中惊醒时,黑暗中淡去的笑容;不必述说深秋黄叶飘落时满园破碎的哀鸣。
不需要语言,我们彼此相知。
四哥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皇宫里种了好多好多的树。
我们曾经读书的那个院落,而今已是处处荫凉。
我知道每一片荫凉中,都有四哥的眼泪:
子瑗,我会成为你的大树。
记忆中四哥的所有眼泪都是为我而落。
我每挺过一次灾难时,总要感谢上苍。
因我明白:我的一次坎坷,对四哥来说,也许就是一场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