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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

  •   殷离烟

      “离烟,让我出去走走吧。我这些日子待在殿里快闷坏了。”
      “可是皇上吩咐要您多休息几天的。”
      “几天?我都休息了有一个月了。我现在浑身都快麻木了,再呆下去我恐怕就不会走路了。”
      “好了好了,您可别吓我。我扶您到近处走一走。可别走远了,让皇上知道该不高兴了。”
      “呵呵,这还差不多。”

      阳光很温暖地洒在花园里,我抬头看着天空,觉得天地间满是温情的味道。
      我感恩地看着纵情开放的花朵,成荫的绿树,芙蓉飘香的湖泊,感恩地看着身边这个将光明带回的人,眼眶隐隐湿润。
      我第一次知道人会因感恩而流泪。
      在秦子瑗睁开眼的那一刻。

      那日我从噩梦中挣扎着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我看到晴雪的脸。
      “殷姑娘,你总算醒了,你已经睡了两天了。”
      “……”
      “你先躺着,你的烧还没有完全退呢。你烧得特别厉害,好危险啊,幸亏潭先生在。”
      “……”
      我记起大雨中的那番挣扎,他夺下我的剪刀,对我说死亡是一件太过轻易的事。
      我记得我在他怀中失声痛哭。
      我一生都没有流过那样多的眼泪。
      “皇上……”
      “皇上在十三爷那里。殷姑娘,十三爷有救了。”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皇上的寝殿。
      皇上坐在秦子瑗身边。秦子瑗还是静静地躺着,不过脸上似乎已有了血色。
      皇上抬起头,目光与我相遇。
      他看着我,面色平静如水,仿佛记忆中的一切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只是片刻,他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你病的得很厉害,还是回去休息吧。”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我知道我必须留下来。
      “皇上,让她留下来吧。心病还须心药医,她留下来反会好的快些。”
      我向那个声音望去,是一个老者,相貌平平,只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皇上叹了口气:“既是潭先生这样说,你就留下来吧。还有,你的命也是潭先生救的,你该谢谢他。”
      我向那老者看去,他却只是摇摇手:“不必不必,我平生救人只讲究缘分。我想我与皇上应是有缘之人。”

      城外绿草茵茵,我跟在皇上和潭先生身后,慢慢地走着。
      “皇上请留步。”潭先生忽然停下了脚步。
      “潭先生,不知今生可还有缘再见。”皇上随之停下,轻轻叹息。
      “我如今已年逾六十,将远赴海外,今后恐是相见无期了。”
      “先生……”
      “四爷,皇上允许草民这样称呼么?”潭先生看着皇上,目光中似有未尽之意,“记起当初相见,如在昨日。几十年了,四爷为何苦苦不肯释怀。我与四爷是有缘之人,故直言相劝。望四爷以后凡事看开些。人生有几,一梦即过,不要为难自己,得快乐时且快乐。”
      “多谢先生教诲。”皇上恭敬地回答。

      潭先生没有等到秦子瑗醒来。这位名震天下的神医,乘一叶扁舟远赴海外,再也没有了消息。

      我和皇上守在秦子瑗身旁,没有什么话可说,只是默默地等待他醒来。
      皇上坐在秦子瑗的床边,握住子瑗的手,定定地望着他。
      我站在一边,心跳得似乎要蹦出胸膛。
      我知道我们心里都在恳求,在祈祷,在高呼:
      “醒过来啊!”

      永远记得那个凌晨,我俯在桌边昏睡着,忽然听到皇上的呼唤声:“子瑗,子瑗……”
      我奔到床边。
      秦子瑗慢慢地睁开眼,整个过程如此缓慢,让我想到缓缓升起的朝阳。
      他静静地打量着四周,看到皇上,轻轻地笑了:
      “四哥。”
      我忽然泪如泉涌。透过泪幕,我仍然看清了皇上的脸,他喜悦的眼神与满面的泪光。
      我拉开窗帘。
      太阳升起来了。
      天亮了。

      皇上没有让秦子瑗回府,让他就在宫中养伤。
      这是极不合宫中规矩的,可奇迹般的,竟没有一个王爷表示异议。
      秦子瑗原坚持要回去,可皇上执意拦住了他。
      “云儿还不知道你受伤的事,你这个样子回去她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子。”
      “云儿还不知道?这么大的事四哥怎么瞒住的?”秦子瑗吃惊地看着皇上。
      皇上笑笑没有做声。
      秦子瑗瞬间有些黯然,他淡淡一笑:“难为四哥了。”
      “所以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养伤。我好歹得还云儿一个好端端的十三爷,要不然,她嘴上不说,心里不知把我这个四哥埋怨多少遍。”皇上笑着说。
      “罢了罢了。皇上有命,臣弟岂敢不遵。”秦子瑗故作无奈地叹口气,“可怜我现在是有家难归啊。”
      “看样子是不碍事了。瞧瞧,都有力气打趣我了。”皇上语气似嗔,可眼中却是满满的欢喜。

      秦子瑗好得很快,仅仅一个月,就几乎恢复了从前的神采。

      “十三爷,您都出来好一会儿了,该回去了。”
      “再走一会儿。”秦子瑗脚步不停。
      “再不回去皇上该知道了。”我小声说。
      “哦?你现在这么怕四哥啊?”秦子瑗停下来,笑着转过头看我,“我记得你初入宫时可厉害得很呢,怎么?现在四哥说句话都受不住?”
      “他要真的说两句就好了。”我无奈地一笑,“我就看不得他那担心难过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好象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似的。”
      “你呀,”秦子瑗轻叹一声,“你现在对四哥毕恭毕敬小心翼翼,整天就一副做错事的孩子的模样。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日刺伤的是我吧,怎么倒对他这么放不开。”
      我笑着摇头。这个问题我也反复想过,却得不到答案。秦子瑗周遭的空气仿佛本身就是明快的,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就会放开胸怀,无所拘束。而走近皇上的时候,我总感到那日殿中的悲伤的迷雾,即使在秦子瑗醒来之后,我仍无法挣脱它们的包围。站在皇上身边,总是无端地感觉凄然茫然,心中说不出的寥落空寂,空到想要落泪。
      “四哥心里并没有怪你,离烟。如果他怪你,他怎么会让你来照顾我?这件事连四哥都已丢开手,你为什么不能让它过去?”
      “过去……”我轻轻地摇头,“我不知道该怎样过去。好象一夜之间所有的路都乱了,怎么走都不通,怎么做都是错。”
      秦子瑗感慨地看着我:“你也是一个不肯放过自己的人啊。离烟,你知道吗?在这两年里,只要你或子瑜开口求四哥一次,他一定回放你回去。可你们却是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子瑜是从来不会开口求人的。”我低声说。
      “是啊,子瑜一直是一个很骄傲的孩子。”秦子瑗叹息着点头。
      “十三爷,再不回去皇上可就真知道了。”我匆匆截住话题,轻声提醒。
      秦子瑗笑起来:“离烟,你真的以为四哥现在不知道吗?”
      我愕然地看着他。
      “我这次是把四哥吓坏了,他定得让人时刻通报情况。我想,恐怕我们跨出殿门的时候,四哥就已经知道了。”
      他端详着我的神色,扑哧一笑道:“别这么紧张嘛。四哥哪里是真想让我闷在屋里啊。我今天是故意让他们给四哥报报信。四哥纵然担心,知我身体好转,只会欢喜,断没有生气难过的道理的。”
      我看着他微微潮红的脸,心中泛起淡淡的酸涩的暖意。
      我真是糊涂了。看着秦子瑗一路说说笑笑精神甚好,竟以为他是真的不累,竟没有注意到他勉力掩抑的急促呼吸和额角微沁的汗水,由着他走了这么久。
      蓦地记起皇上病中的情景,前一刻还昏昏沉沉躺着不愿说一句话,下一刻就可以和秦子瑗言笑晏晏。
      我不禁苦笑,这两个兄弟,有时真是惊人的相似。
      “离烟?”秦子瑗推推我。
      我回过神来,环顾四周,指着一个池塘说道:“十三爷,我扶您到那个池边歇歇可好?”
      秦子瑗轻轻摇头。
      我着急道:“十三爷,走了这么久,已是足够了。你可以瞒过通报信息的人,可回到寝宫呢?你这个样子对皇上说你不累,皇上能信吗?”
      秦子瑗笑着摇摇头:“可以休息,只是不能在那里,再向前走一段吧。”
      我心中疑惑,但看他目光坚决,也就不再坚持,扶着他继续向前。

      “十三爷,到前面树下歇会儿好吗?”
      “好吧。”

      我快步走到树阴下,用手试了试石凳的温度。宿雨初歇,石上还留有淡淡的凉意。
      我用手帕仔细地拂了拂尘土,将身上外罩的薄纱褪下铺在上面,扶秦子瑗坐了。
      秦子瑗微笑着坐下,点手示意我也坐。
      我应一声,却不坐下,转身向右边招招手,有几个宫女走了过来。
      第一个宫女捧着一个盆,盆里浸着一块毛巾。我拧干毛巾上的水,将热毛巾递给秦子瑗。
      秦子瑗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接过毛巾擦脸擦手,再将毛巾递还给我。
      我将毛巾放回盆中,第一个宫女一躬身退下。
      第二个宫女捧着茶盘,我将茶壶放在桌上,用手试试几个茶盏的温度,挑了最适宜的一盏放在秦子瑗面前。
      “十三爷,这茶温度正好,您趁热喝。”我对秦子瑗一躬,回身时第二个宫女已经退下。
      第三个宫女捧着果盘,我接过果盘放桌上:“十三爷,我昨天问过太医。您的身体虽说好了一些,可还是受不得冰镇的东西,您再忍两天。今天的水果我吩咐他们在井水里浸过,也有凉意的,您凑乎着吃一些。”
      我说着从第四个宫女的托盘中拿起团扇,立在秦子瑗身后,轻轻地为他打扇。
      秦子瑗的身体正在复原中,热了固然不好,可风大些又怕着了风。我小心翼翼地将扇下的风保持在微风状态,轻轻柔柔,若有若无。
      “等等。”秦子瑗叫住正要离去的宫女,“你们是哪个宫的?怎么会在这里?”
      “回十三爷,”领头的宫女上前行礼,“奴婢们就在皇上寝宫服侍。今天是殷姑娘吩咐奴婢们在这里等。”
      秦子瑗回头看我,我一边打扇一边笑着说:“我也是怕十三爷一高兴走远了,要喝茶什么的不方便,让她们在这附近准备着,有备无患嘛。”
      秦子瑗点点头,挥手命那几个宫女下去,端起茶来轻轻啜饮。
      待他放下茶杯,我上前把茶添满,才要去拿团扇,只听秦子瑗说:“离烟,你先坐下。”
      我依言坐下,抬起头迎上秦子瑗的明亮的目光。
      “离烟。”他眼中有诚恳的笑意,“这些天谢谢你。”
      “十三爷怎么能这么说,”我脸颊发烫,“我简直无地自容了。”
      “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大病一场,听四哥说你那场病也十分凶险,所以你不必再心怀歉疚,我们扯平了。”他轻轻叹息一声,“再说,这一刀也不是你的本意。”
      我猝然抬头:“十三爷——”
      “我这两年也留心着你。你不是那种心存杀念的女子。在初进宫恨怨最重的时候你都未起过伤人之意,怎么会在两年之后忽然想要刺四哥一刀?”他抬起眼看我,目光专注却也是笃定,“一定是有人命你这样做,而能让你义无返顾地刺出那一刀的人只有一个,任谁都能想的到。”
      我脑中轰然一响,急道:“不……”
      “好了好了,”秦子瑗笑着打断我,“你不必急着为他开脱。四哥又不会对他怎么样。四哥连你这个‘主犯’都放过不提,哪里还会去追究什么幕后人。”
      我摇摇头:“您没有看到皇上问我是不是子瑜授意时的眼神,好象……”
      “我能想象。”秦子瑗叹口气,“当时看着四哥那个样子我真恨,恨八哥,恨子瑜,恨你……”
      “那您为什么还要求皇上……”
      “我应该抓住四哥大喝一声‘为我报仇’是不是?”秦子瑗一笑,“因为我害怕……”
      他缓缓地环顾四周,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绿树环绕,处处荫凉。
      “离烟,从前的宫廷很少有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历代的先皇在宫里引进各种奇花异草怪石,却惟独不肯种树。宫廷就像是一个荒漠,寂寞,荒凉,赤裸裸的风霜雨雪,冷酷到不含一丝情愫。夏天的时候,阳光就那样毫无顾忌地砸在身上,举目四顾却寻不到一处可以躲避的地方。这该是我的家,却也是我少年时最渴望逃离的地方……”
      我看着秦子瑗。我不知道一个人在说着这样凄凉的话时怎么还能微笑着,而且是这样明亮的笑容,明亮到让人恍惚。
      “可现在我喜欢这个地方,不管离开多么远,想到这里心里就是安稳的。每次站在宫门前,觉得一切的苦累劳顿都可以被挡在宫墙之外,里面总是温暖宁静,像一片澄明的净土,与外界的一切并无关联……
      “每天清晨我踏进殿门,看见四哥抬起头,笑着放下手中的笔,会瞬间觉得回到了好多年前,一切好像从未变过,几十年一直如此,亦会到永恒……
      “我这一生风风雨雨,走到现在,生死风霜早可以应对从容。只要四哥在,只要四哥好好地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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