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牢狱 我失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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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脉的雪十分猛烈。它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落，是扑，是灌，往人的七窍里，衣袖里硬塞。
南不宴踩在昆仑阶上，脚底台阶上结着冰，底下是万丈深渊，他看不见底，但他知道掉下去就是魂飞魄散。
太冷了，他数不清自己已经爬过了多少台阶，只知道不过三分之一。
昆仑阶的考验分为三部分，极寒，炽热，还有最后的雷刑。
风从四面八方卷过来，带着碎冰雪沫，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南不宴身上的衣服沾上雪水之后，早已冻成了硬壳。呼出的水汽模糊视线，在睫毛上凝结成霜花冰珠。
膝盖以下已经没有知觉了，脚趾冻得僵硬，每抬一步都像是在扯断自己身上的筋骨。
他的嘴唇干裂，渗出来的血还没来得及流就被冻住了，凝成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
“合芜。”
南不宴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两个字，循环往复。
他想到什么，停了一下，把冻红的手伸进胸口衣料里，触摸那块温热的玉。那块玉的温度还在，像一簇燃不尽的火苗贴着他的心口，给予他支持下去的温暖。
你还在。
南不宴轻轻笑了一声，他拍了拍那块玉，抬头眯眼往上看去，昆仑阶一眼望不到头，常人或许连这里也爬不到，真的太苦，太疼了。
但是他可以，他也必须，因为天阶的另一头，有人在等他。
南不宴继续往上迈。
她知道他在走这条路吗？南不宴不知道。他在心里想，她若是知道了，会说一句什么。会骂他笨，会说“南不宴你不要命了”，还是会像从前在水神殿那样，歪着头看他，说一句。
“那你快点回来”。
快点回来……
风灌进南不宴的领口，他打了个寒战，脚步晃了一下，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薄冰，整个人往前一倾，摔跪在阶上。他的膝盖磕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南不宴咬着牙没有出声，此时此刻，连痛感都是模糊的。
手撑在冰面上撑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
冻僵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南不宴站稳……
踏上了下一级台阶……
*
栖桐今日又一大早就出了门，他最近总是早出晚归，走之前叮嘱她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侍者也只是跟她解释说栖桐上神最近有要紧事要做，其余的什么也不肯跟她说。
合芜嘴上答应着栖桐，可等到无有乡彻底安静下来，院子里连洒扫的侍者都退出去之后，她那颗闲不住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前几日在那个山谷里听到的声音，近日一直萦绕在合芜的心头，她一直觉得奇怪，那日珠嬛的声音是那么得真切，她怎么会听错。
可是栖桐说是她听错了，说珠嬛在南海回不来。合芜那天确实没有再听到第二声，可是回到无有乡之后，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她不是一个会自己吓自己的人。如果她听到了，那应该就是真的有声音。
要不……去看看？
合芜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张望了一圈。院子里空无一人，栖桐不在，侍者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缩回脑袋，从里屋拿了一件薄披风系好，蹑手蹑脚地穿过庭院，溜出了无有乡的侧门。
去往那片山谷的路她记得很清楚。云车不能坐，要是坐云车那可就太明显了。合芜只能步行，但好在无有乡本就靠近神界的僻静高处，走了不一会儿，穿过一层薄薄的灵力结界，那片溪流环绕的山谷便出现在她眼前。
合芜站在谷口，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一路上走来还算顺利。山谷还是那副模样，那块无字石碑立在石丘之前。
她慢慢走过去，轻手轻脚绕到石碑后面，本以为会看到什么隐藏的东西，结果只有满地的落叶。
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是她的幻觉？因为她最近太无聊，思念珠嬛成疾？
合芜站在衣冠冢之后的树下，有些泄气。
再找寻一番还是一无所获之后，合芜正打算转身回去，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吹动老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救……救救我……”
合芜的脚步顿住。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一个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心猛地提了起来，合芜没有听错，这真的是珠嬛的声音。
合芜顺着声音的方向摸索，绕着那棵老树走了一圈，脚底忽然踩到一块松软的泥土。她蹲下来拨开枯叶和覆盖在上面的泥土，泥土下露出一块石板，石板边缘镶着一个小小的铜环，要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还有这样一个门。
合芜迟疑了一瞬，握住铜环用力一提。
石板无声地打开了，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洞口有一个石阶，一道向下。
里头很黑，合芜咽了一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山谷，然后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踩着石阶走了下去。
都到这了，不下去看看岂不是很亏？
洞里很阴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铁锈气息。
石阶比合芜想象中的要长，她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底，面前出现一条窄窄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挂着几盏灵灯，照得整条甬道阴森森的。
嗯？怎么有种回到冥界的感觉？
合芜沿着甬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开阔起来，露出一排用灵力铸成的牢笼，铁栏粗如手臂，栏柱上还流转着暗金色的符文，一看就知道不是关押什么良善之辈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啊？栖桐师父的衣冠冢下面，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地方。
合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走过去，目光扫过每一间牢笼。大多数牢笼都是空的，直到她走到最深处的那间，才猛地停住了脚步。
珠嬛蜷缩在牢笼一角，手脚都被锁链捆绑着，锁链的另一端嵌进墙里。她的气息微弱，但眼睛微微睁着。
珠嬛？！真是的她！
周围没有人看守，合芜冲过去，双手攥住铁栏：“珠嬛！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
珠嬛听到她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落在合芜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确信是合芜，哑着嗓子开口：“……合芜？你怎么来了？”
合芜急得眼眶都红了：“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谁把你关起来的？”
珠嬛咳了一声，动了动手腕上的锁链，锁链拖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是栖桐。是他打晕了我，把我关在这里的。我只能趁这里没人的时候，无可奈何地喊几声，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听到。”
合芜愣住了，栖桐明明跟她不是这样说的。
“可是栖桐跟我说，说你在南海回不来，他说你很忙。”
珠嬛闻言一愣，冷笑道：“他果然也是个伪君子，混蛋，神界果真一个好人都没有！”
珠嬛看向合芜：“合芜你怎么样，你怎么会到这地牢里来？难道也是栖桐把你抓进来的？！”她瞬间怒火中烧。
“不是不是。”合芜赶紧摆手否认，解释清楚，“是我在上头听到你求救的声音，感到疑惑，偶然间发现了洞口，才下来找到的你。”
“那他有没有伤害你？”
合芜摇头：“栖桐没有伤害我，他只是带我回了神界，一直让我待在无有乡。哦对了！他还说要与我成婚。”
“成婚？”珠嬛惊得咳嗽了两声，“你答应他了？”
合芜点头。
珠嬛虽然讨厌渊溟，但是她深知合芜对渊溟的喜欢，合芜怎么会答应栖桐的求娶呢。
一个难以置信，但也不是不可能的念头在珠嬛脑海里冒出来。
“合芜……你还记得渊溟是谁吗？”怕她还是不理解，珠嬛继续补充道，“或者说是南不宴，你要是与栖桐成婚，南不宴怎么办？”
南不宴？
这不是那本簿子上的名字吗？
看见合芜一脸疑惑的模样，珠嬛心下了然，她皱着眉头，猛地拍了一下地面，气恼喊道：“他果然还是对你下了手！”
合芜：“我只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但我想不起来是谁。”
珠嬛闭上眼，又恨恨地骂了一声什么。
“合芜你听着。”珠嬛快速道，她没有时间解释太多了，“栖桐一定是给你下了失忆咒。”
她用锁住的手从自己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根细长的东西，从铁栏缝隙里递出去。
合芜低头一看，是一根沉香木雕刻的簪子，顶端刻着几朵小花。她接过来握在掌心，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这是？”
“这是你的。”珠嬛说，“你从前削了好久，让我送去给水神渊溟的。他戴上了，死的时候簪子掉了，我帮你捡回来的。”
合芜低头看着掌心的簪子，心里那种被针轻戳的酸涩感又涌了上来。她不记得这根簪子，可她的手指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轻轻抚摸了一下簪身上那几朵小花，像是曾经无数次做过这个动作一样。
“我……不记得了。”合芜说，声音有些飘，“但我拿着它的时候，心里好难受。”
珠嬛看了她片刻，眼睛里有火也有可怜。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急促道：“合芜你听我说，我虽然很不喜欢渊溟那个家伙，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栖桐这个家伙更令人恼火。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你现在别管我。栖桐还不知道你来了这里，你赶紧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想办法偷到牢房的钥匙，可能在栖桐身上，也可能在他房间里。你找到钥匙，我才能出去。我出去之后，才能帮你拿回你的记忆。”
珠嬛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合芜很懵但是也只能按照她说的做，她出来的时间确实已经很久，不知道栖桐有没有发现。
合芜攥紧簪子，用力点头：“好，我回去找。”
她转身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珠嬛，你一定要撑住。”
珠嬛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从前那个嚣张跋扈小公主的影子，栖桐关着她，她还有利用价值，他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我撑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你快走。”
合芜把簪子藏进袖中，三步并作两步跑上石阶，合上石板，把枯叶和浮土重新盖好。
她一路狂奔回无有乡，气喘吁吁地推开偏殿的门，刚把外衣脱下来叠好，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栖桐温和的说话声。
合芜的心跳一下子飙到了嗓子眼，她来不及细想，几步窜到床边，把簪子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合衣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栖桐的脚步声慢慢走进来，停在床边。合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栖桐站了一会儿，像是确认她是否在睡，他的衣摆碰到了床沿的边，合芜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只要再近一点点，以栖桐的修为，完全可以知道她在装睡。
“上神。”
门外忽然传来侍者的声音，栖桐的脚步一顿。
“南海那边来人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栖桐盯着合芜沉默了片刻，直起身来，转身朝门口走去，出门前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合芜床榻前凌乱的鞋子。
门重新合上之后，合芜又躺了一会儿，确定人已经走了，才悄悄睁开一只眼观察了一会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呼……终于走了。”
合芜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掏出簪子，举到眼前，在昏黄的灯光里细细地端详起来。
粗糙的……歪歪扭扭的小花……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透过窗户纸，合芜看见外头无有乡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距离她和栖桐的婚期越来越近了，可是怎么总是感觉哪里怪怪的呢？
栖桐为什么要把珠嬛关起来，珠嬛说栖桐给她下了失忆咒，为什么？她又把谁忘了？
合芜把簪子重新收好，塞在枕头最深处，躺了回去。她看着帐顶的轻纱，轻轻开口。
“南不宴……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她。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牢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