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花妖与水神（七） 我不会放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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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神战死的消息传遍天宫那日，神界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合芜在亭子里坐了一整夜，她坐了多久，珠嬛就陪了她多久。
天亮的时候，珠嬛实在撑不住，靠着桌沿睡着了。合芜站起来，把珠嬛身上滑落的披风替她拢了拢，随后一个人默默走出了百花园。
她沿着天宫的长廊一直走，一直走，脑子像是生了锈，什么也想不了。走到无有乡门口的时候，合芜的袖口和裙角已经被晨露打湿了大半。
栖桐在院里。
他坐在石桌旁边，桌上一壶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夜没合眼，眼底泛着青黑，看见合芜走进来的时候急忙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很沉重。
合芜的眼里还有一丝微光，她走到栖桐面前，斟酌良久。
“渊溟他……真的死了吗？”
即使神界已经为了渊溟熄光一整夜，合芜还是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栖桐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一下头。他坐回石凳上，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声音沉沉的：“他把自己的神骨都抽了出来，没有了神骨，就会魂飞魄散……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合芜眼里的光刷的一下，全部灭了，变得迷蒙，像蒙尘的蜜蜡，暗淡无光。
她看着栖桐，又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
栖桐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挣扎的异样，他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情绪遮盖住。
“我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合芜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沉默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栖桐心里发慌。
栖桐试探着开口：“合芜，我知道你难过。可渊溟他……他走得决绝。他选择了苍生，丢下了你，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合芜依旧没有说话。
栖桐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放得更轻，像在心疼她。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心里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你。他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与你告别，可他却一个字都没说，他宁愿让你在神界等着。”
“你在他心里不是最重要的。”
这话像一根针，细细地扎下来，温柔，却能直捅到要害。
合芜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是清明的。
“栖桐，渊溟守护苍生没有错，那是他的职责。他选择守护苍生，却也守护了我。”
“我不怨他，更不会恨他。”
合芜的声音暗哑虚弱，却带着毫不怀疑的坚定。她坚定不移地相信渊溟，抑如渊溟坚定不移地选择守护她一样。
栖桐闻言，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合芜会是这个反应。
合芜声音很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回去了。”
“合芜……”
合芜没有停留。
栖桐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无有乡，指尖在石桌上无声地叩了一下，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最终停住。
*
合芜从无有乡出来之后没有回百花园。她在天宫的回廊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栖桐说的话。
“没有了神骨，就会魂飞魄散……”
她不信。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就是不信。合芜感到手心一阵疼痛，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自己无意识握拳，指甲已经抠近了肉里，泛出了血痕。
手心好疼……手心……
等等。
她的手心！她身上有渊溟的一丝神骨啊！
渊溟的神骨没有全部消散，一定还有办法救他的。
可是合芜的修为低微，她要找人救渊溟，谁能帮帮她？回去找栖桐吗？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嚣，不能回去找栖桐。
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点叹息的味道。
“合芜。”
合芜猛地转身。
司命仙君站在她身后，她今日的神色不像第一次那样含笑，带着愁容。
“司命仙君？”
司命向前走了一步，细细端详着合芜。可怜的小花妖早就已经愁到面带倦色，薄汗湿透了额角的碎发。
“把我忘了？”
“有一个办法，也许可以救渊溟上神，但不一定能成功。”
合芜急忙问道：“什么办法？”
“你身体里，有一丝渊溟上神的神骨气息。”司命看着她，“如今他魂飞魄散，这丝气息就是他与这世间唯一的联系。如今唯一的办法，你自己沉入水底，将你的魂魄与他残存的神魂融合，用你的性命为他补全神骨，让他能入轮回。”
“如此一来，你们二人轮回之后，或许有机会重新回到神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只是此行凶险，不能保证你们能度过轮回时期的劫难。”
合芜安静地听完了所有的话。
“他会记得我吗？”
她没有半点惧色，只是轻轻问了这么一句。
司命看着她，缓缓道：“他不会再记得你，转世之后他会有新的人生，新的记忆，你也是。”
“你们或许会在轮回里相遇，或许独自过完自己的人生。”
“没关系，只要能救回他就行。”
司命还是决定劝一劝。
“合芜，若是你选择将自己的魂魄与渊溟上神交融，你也要入轮回。可若是你放弃，你可以安安稳稳度过你作为花妖的这一辈子。”
“我不会放弃他。”
不会放弃，就算代价是把自己也置于险境吗？
司命好像知道当初太初神女说的劫难是什么意思了。
……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不是司命仙君，只是太初神女座下一个司掌命簿的弟子。当时神女座下只有两名弟子，一个是她，还有一个，就是如今统领冥界轮回的阎王。
她与阎王两人并肩站在高台之上，听太初神女问出那个问题。
“你们说，什么是爱？”
她和阎王对视一眼，两人都愣住了。
太初神女站在高高的白玉阶上，面容寂寞疏离，淡然的目光向远处望着，悠远得像望穿了千万年的风霜。
她刚从诛仙台回来，亲手削去了昭衍上神的神骨。
“昭衍心狠手辣，置三界太平而不顾，藐视苍生，他不懂爱吗？”太初神女道，“可他消散前唯一的嘱托却是让我照护他唯一的徒弟。所以，爱到底是什么？”
她问得很认真，像一个学生在向先生请教一个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阎王先开了口：“爱大概就是……想让一个人好，看到她笑，自己也会高兴。”
司命说：“爱是愿意为一个人付出，不求回报。”
太初神女听完他们的话，沉默了很久。
“不对。”
她皱眉摇头。
“你们说的，好像只是月老的姻缘线牵起来的爱，太过于狭隘。”
“三界之大，众生出相，不止于此。”
“可我感受不到。”
她转过身望向远方，琉璃色的天幕在她眼底闪烁着：“预言告诉我，三千年后，三界会有一场劫难，其中劫点在于情，在于爱。可如今的我什么都不明白，又怎么去化解？”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说道：“我要亲自去体会，自此一去，必定诸多劫难，还望你们二人，庇佑一二。”
那之后不久，太初神女便散去了神魂，投入了三界轮回。她走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里，会变成什么模样，只告诉了她最信任的两个弟子，她会在轮回中找到答案，然后回来。
……
司命等了很久，等她终于等到太初神女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对方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
那个曾经站在白玉阶上问她“什么是爱”的神女，变成了一个蹲在花圃边上对着花草自言自语的花妖，变成了一个会为了心上人亲手削簪子的姑娘。
如今她站在面前，说：“我不会放弃他。”
司命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合芜没有注意到司命的表情。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
司命收回思绪，声音有些哑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会帮你前往人界，越快越好。渊溟上神的神魂消散得很快，等它彻底消失了，就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用了。”
合芜点了点头。司命开始施术将合芜送往人界，就在合芜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司命一眼，嘴角漾开了一抹微笑。
“司命仙君，谢谢你。”
司命怔了一下，站在原地，看着合芜的身影消失。
那个从来感受不到情感的神女居然说出了谢谢，或许现在她做的一切是对的。
神女殿下，自此一去，诸多劫难，放心，有他们在。
*
合芜没有告别任何人。她沿着渊溟曾经走过的路，一路到了那片水域。
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湖泊，平静，美丽。
可这片湖里，有她思念的人。
合芜在湖边站了一会儿，低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是最后一颗蜜糖，是留给渊溟的。
合芜重新把蜜糖在怀中放好，然后缓缓往湖心走去。
“渊溟，我来了。”
湖水没过脚踝的时候冰冷刺骨，她没有停。
没过膝盖……没过腰身……没过胸口。合芜深吸一口气，沉了下去。
水灌进她的口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她闭着眼一直往下沉，一直沉到了最深处。
湖底有一团很淡很淡的光，在淤泥里微弱地晃动，像是在给她指引方向。
合芜伸手去够那团光，指尖触到它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她的四肢变得坚硬，像树根一样扎进湖底的淤泥里，她的身体向上生长，最终破开了水面。
一棵巨树扎根在百道湖最深处，树冠探出水面，枝叶繁茂，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绿意。
渊溟的神魂被那棵树温柔地拢住了。那团极淡的光落在树根之间，像是被捧进了一双看不见的手心里，颤了颤，渐渐融入树根，直到看不见最后一丝亮光。
风从湖面上吹过，湖面中心，树叶沙沙作响。
……
栖桐来晚了。
他看到那棵探出湖面的巨树，整个人僵住。
他在湖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从正午落到了西山，然后他猛地一拳砸在身边的石块上，震碎了巨石。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为什么你宁愿死也要和他在一起？为什么！”
栖桐站在原地，攥紧的拳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被砸出的血痕，忽然病态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偏执诡异。
没有关系，就算她在渊溟身边，那又怎么样？
她已经转世了，渊溟那剩下的一半神骨还在他手里，他会把它炼化掉，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他会靠着这一半神骨找到她，永远把她拴在身边。
栖桐转身离开了百道湖。
珠嬛惊醒后，被栖桐告知合芜被渊溟的信件教唆，已经殉情，从此恨上渊溟，每年都会在百道湖搞祭海仪式，怀念合芜。
……
……记忆开始崩塌，时间飞速流逝。
百道湖堤岸恢复如初，岸边只剩下珠嬛，和即将苏醒的合芜与南不宴。
珠嬛愤懑的站在一旁，忽觉身后一凉。
她回头看，眼神一亮。
“栖桐上神，你来——”
珠嬛话还未说完，脖颈遭到重重一击：“栖桐……你……”她晕倒在了地上。
栖桐面无表情，快步走到合芜昏睡的身躯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的气息。
“已经全部知道了吗……”
栖桐小声道。
“无事，既然如此，有份大礼，还要等你们都醒来再给，才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花妖与水神（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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