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花妖与水神（六） 他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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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溟赶到猰貐作乱的水域时，整片水域已经翻了天。
湖水浑浊翻涌，浪头高高地卷起来又猛地砸下去，湖岸边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漂浮在水面上打转。
天色暗沉，明明是正午，日光却被一层极厚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半点都倾泻不出来，让人心头郁闷，透不过气。
湖心处，一个庞大的身影浮在水面。
龙首，巨身，嶙峋的暗色鳞片上反射着玄色的光，一双金色的眼珠混浊凶狠，仿佛要吞噬一切。
方才天兵天将已经与猰貐交战了数回，虽消耗了些猰貐的体力，但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伤害不到猰貐的要害。
还得是渊溟亲自出手。
渊溟落在水岸的一块巨石上，衣袍被狂风卷起，在空中猎猎作响。
猰貐缓缓转过头来，金色的瞳仁锁定了站在岸边的身影，他看了渊溟片刻道：“水神？天帝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来。”渊溟的声音稳稳传出，“你冲破封印，搅动三界水脉，人界水患四起，我不能不管。”
“不能不管？”
猰貐重复了一遍渊溟的话，像是在品味什么笑话。
“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娃，没想到现在已经这么大了。天帝让你来送死，你还真就来了。你知不知道当年是谁把我封进那鬼地方的？是太初神女。她如今走了，天帝还有那群废物就没人能奈何得了我。你一个水神，拿什么跟我打？”
渊溟抬手，掌心凝聚出一道蓝色的光，在他周身形成一层坚硬的保护罩。
他踏水而过，身形破开层层浪头直逼猰貐。
猰貐不慌不忙接招，两人打斗得极其激烈，在翻涌的水面上缠斗。
渊溟身形灵巧，他尝试束缚猰貐的四肢，但猰貐的力量远胜于他，一爪挥下去，渊溟不察，肩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水瞬间染透了半边衣袍。
渊溟被震退数十丈，单膝跪在水面上，伸手按住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他的脸色苍白了几分。
猰貐身上也被伤得几处泛出溃烂之色。
猰貐没有趁势追击，他停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渊溟：“你倒是有几分胆色，比天帝手下那些缩头乌龟强得多。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你神骨不全，只带着一半神骨就来跟我打，跟送死没什么分别。”
渊溟喘着气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渗出的血，抬头看向猰貐：“一半神骨……也够拖住你了。”
“既你要来送死，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
百花园里正安静，合芜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小段沉香木料和一把小刻刀。
她低着头，手里那根木头已经被削出了细长的轮廓。她削得很认真，刻刀一点点刮过去，时不时停下来比一比粗细，不满意又继续埋头修。
珠嬛坐在亭子的石栏上晃着腿，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道：“你都削了三天了，还没削完？”
“快了快了。”
合芜头也不抬：“最后一点点，把这里磨圆就好。”
珠嬛从石栏上跳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根沉香木已经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端刻着几朵小小的花，虽然算不上精致，但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很多功夫的。
“你送他这个做什么？他堂堂水神，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那不一样。”合芜把簪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眯眼看了一下，“这是我自己做的，跟外头买的不一样。”
珠嬛撇了撇嘴没再泼冷水，她看合芜又埋头雕琢起来，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还在担心他？”
合芜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他走了好几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每次去水神殿，那些侍者也不知道他的消息。”
珠嬛走到合芜面前，半蹲下来与她对视：“你放心，渊溟那人虽然冷冰冰的，但本事不差。他要是在外边出了事，天宫早该有动静了。”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懂不懂？”
珠嬛安慰合芜，又叹口气继续道：“也不知道这猰貐怎么就从幽冥水域跑出来了，我爹为这事急得焦头烂额，这才把我先送到神界避祸。要是猰貐除不掉……”
珠嬛没有说下去，她也不敢想象最后会发生什么。
“会怎么样？”合芜有些担心道。
“猰貐兽化入魔，听说实力比他还是天神的时候不知道强化了多少，他这样一闹，整个三界起码都要褪层皮。”
“……这么严重啊？”合芜害怕了。
珠嬛意识到自己说多，这个小花妖又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心上人了，连忙道：“不过你别担心，天帝不会就留渊溟一个人对付猰貐，他可是水神，哪会那么轻易出事。”
合芜闻言呆愣许久，垂头把簪子最后一点棱角磨平，在掌心里转了转，沉香温润的触感让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珠嬛看着她低头摩挲簪子的模样，忽然拍了一下膝盖站了起来：“我帮你送去给他！”
合芜抬头：“什么？”
“你不是担心他吗？我替你跑一趟！”珠嬛说得理直气壮，“你离不开天宫，我来去自由，你把簪子给我，我保证送到他手上，这样一来还能给你带他的消息，你也不会整日整日唉声叹气的了。”
合芜犹豫了一下：“可是你跟他的关系……”
“我跟他关系不好，那是他的事。”珠嬛一把抽过合芜手里的沉香簪子，握在手里掂了掂，“但合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还不是担心你。”
合芜张了张嘴，最终眼眶微微泛红：“珠嬛……”
“别肉麻！”
珠嬛不好意思，急忙转身往百花园外走，背对着合芜摆了摆手。
“等我回来给你带好消息！”
合芜站在亭子里，对珠嬛喊道：“你帮我给他带句话！我给他留了最甜的蜜糖！他一定要回来吃！”
……
珠嬛赶到的时候，打斗已经停了一阵。
湖面暂时平静了下来，但暗沉的乌云依旧压在天边，水面下有暗流起伏。
渊溟靠坐在水岸的一棵断木上，肩头的伤口被他自己用灵力封住了，但血还是隐隐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
珠嬛远远看到他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最终快步走过去，把那根沉香簪子往他怀里一塞：“合芜给你的！你自己看看！”
许是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还能听到合芜的消息，渊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根被塞进掌心里的簪子。
沉香削成的细长簪身，顶端刻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刻痕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被反复修了好几次。
是合芜亲手刻的。
渊溟神色柔软下来，颤抖着手握紧簪子，抬起头来看向珠嬛。
虽知道如今自己这番样子，估计命不久矣，也不再奢求得到合芜的音讯了，但他还是想要知道有关她的任何消息，一丝一毫，他都不想错过。
想知道她的近况，却不想让她知道有关与自己的一点消息……真是卑鄙。
“她……”
“她担心你，担心得整晚睡不着。”珠嬛双手抱臂，语气硬邦邦的，“你赶紧打完，赶紧回去，她说给你留了什么最甜的蜜糖，你可别让她等太久。”
“你能不能帮我跟合芜带句话——”
珠嬛道：“你干嘛也叫我传话，你有话自己回去和合芜说……难不成……”
珠嬛一下子就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你这家伙不会是想死在这吧！”
“我……”
珠嬛道：“你要是敢死在这儿，你要是敢负了合芜，我第一个不放过你！我警告你啊！”
渊溟握着那根簪子，低头看了许久。然后他抬手，将簪子缓缓束进了发冠里。沉香温润的触感贴近头皮，有她的气息，仿佛她就在身边一样。
渊溟苦笑：“罢了，那就说一切安好吧。”
珠嬛领了话赶紧离开了。
渊溟站起来，望向水面中心那片重新开始翻涌的暗流，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踏上水面。
猰貐在湖心等着他。
“不错，有勇气，还敢来。”猰貐道。
“我本意在天帝，将你除去之后，就没有人能阻止我前往神界取天帝狗命了。不过我劝你渊溟，没必要再和我打了，打到最后，也不过两败俱伤，除非你已经不想活，想用自己剩下的半条命和我搏一搏，否则你毫无胜算。”
渊溟在水面上站稳，轻笑着，抬头看向猰貐。
“你休想前往神界。”
只是淡淡一句，却饱含肃杀之气，让人听得胆颤心惊。
猰貐不理解：“你难道真想拿自己的命和我搏？你这又是为何呢？”
为何？
是啊，为何？
为了人界水患。
为了三界众生。
还有一个最自私的原因。
为了她。
猰貐若是闯到神界，合芜真的能安然无恙吗？他不敢赌。
“猰貐，拿命来！”
渊溟出手。
猰貐的金色瞳仁骤然收缩，有什么东西，让他心中陡然升起畏惧之意。
他闻到了一个味道，那个让他敬畏的气息。
是太初神女的气息。
太淡了，淡到只有一缕，可猰貐的动作确实顿住了。
水神身上怎么突然有了太初神女的气息。
渊溟抓住了猰貐愣神的瞬间，掐诀，掌心的灵力凝成一道极细极尖的光束，直刺猰貐的眉心。
猰貐吃痛狂吼，渊溟极力压制，但他也到了极限。他剩下的半副神骨在他体内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的灵力也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他撑不了太久。
猰貐的吼声震得整片水面都在颤抖，渊溟退开数丈，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伸手，挖进自己心口，他剩下的半副神骨被他硬生生抽了出来。
神骨出，神魂散。
渊溟带着死念，将手中化作最后力量的神骨双手托起，朝猰貐压了下去。
猰貐怒吼着想要挣脱，但那光像一张网一样铺开，将他整个裹住，越收越紧。
渊溟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轮廓渐渐模糊。
他带着被重新禁锢的猰貐一起沉入了水底。
水面恢复了平静，乌云散尽。
那根沉香簪子从失去支撑的发间滑落，被最后一缕水浪卷到岸边。
珠嬛其实没有离开，她目睹了全部。
哆嗦着走到岸边，珠嬛捡起地上的簪子。
怎么会？水神就这么死了？她看到他把自己的神骨都抽出来了。
怎么会呢，天帝怎么会就让水神赴死呢？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血腥气。
珠嬛浑身冰凉，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天宫飞去。
栖桐站在不远处的山崖上看着水上的激战。
“啧。”
他面无表情。
“竟然没让他闯到神界，白白放过了天帝啊。”栖桐遗憾道，“那就只能让南海当这个替罪羊了……”
说什么好呢，就说猰貐趁水患出逃，南海监管不力，反正天帝要的只是绝对的权利，联姻也只是找借口制约南海，这下没了水神，也有借口压制南海了。
……
百花园里，合芜等着珠嬛的消息。
珠嬛的身影终于出现，但她走得很慢，脸上的表情是合芜从未见过的。
一种不好的预感。
合芜站起来，跑到珠嬛面前。
“珠嬛？怎么样了？”
见珠嬛不说话，合芜有些着急，她看到了珠嬛手心里的沉香簪子。
合芜道：“你没有见到渊溟也没有关系的，我知道他这几日肯定很忙——”
“合芜……”
“……嗯？”
珠嬛站在她面前，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行。
“合芜……渊溟他……回不来了。”
合芜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他和猰貐同归于尽了，他抽了自己的神骨，把猰貐重新封在了水底。”珠嬛急促道，“我亲眼看到的，他沉下去了。”
合芜看着珠嬛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她的耳朵里，明明每一个字她都明白，怎么连起来就听不懂了呢。
“他说了要回来的。”
这不是真的。
见合芜状态不对，珠嬛抓住合芜的肩膀：“合芜你哭出来，你先哭出来好不好？不哭出来会生病的！”
合芜低下头，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珠嬛跪下来抱住她的肩膀，她感觉到怀中的人在剧烈地颤抖，却听不到一丝哭声。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花妖与水神（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