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鬼节（三） 花船夜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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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节当日，冥界万鬼解禁，不受晨昏束缚，纷纷走出居所涌入街市。
冥界褪去了往日终年不散的沉郁，连悬着的月亮似乎都亮了数分。常年萦绕街巷的雾气散去，蛰伏在山林间的小精灵也出现在鬼市子，星星点点的荧光随风飘荡，鬼市子烟火蒸腾，反倒比人界的夜市还要热闹鲜活。
街边摊位摆满了冥界独有的稀罕物件，吆喝声、谈笑声、嬉闹声交织成片。合芜一身轻便素衣，一件鹅黄色的短褂，还是一条深绿色的灯笼裤，头发分开编成两条粗粗的麻花，松松垮垮的，其中一条搭在肩上放在前面，整个人闲散又自在地混在人流之中。
鬼节之景过于盛大欢闹，她连日被闷压的郁结尽数消散，昨日想起南不宴时一瞬间的惆怅也抛在了身后。
合芜顺着人流缓步前行，鼻尖忽然缠上一缕滚烫香甜的气息，浓郁醇厚，格外勾人。
是糖炒栗子的味道。
合芜眼眸一亮，循着香味转头望去，以往灰爷都是在自己的店铺前面支摊，没想到今年的鬼节，他竟然推着自己的小推车到了市集上来。
灰爷是冥界驻守多年的老鬼，老到自己都忘了自己已经多大年纪了，他的糖炒栗子是鬼市经久不衰的招牌。
合芜熟门熟路挤过人群，快步走上前。
“灰爷，照旧，来两袋！”
灰爷听见合芜的声音，布满褶皱的脸上立刻绽开慈祥的笑意，手上翻炒的动作不停，铁铲碰撞铁锅发出清脆声响，滚烫的栗香愈发浓郁。
“是合合啊，好久都没有来看我老头子了，怕不是忘了我哪！”
合芜笑道：“哪有，我什么都忘了也不会忘了灰爷你的糖炒栗子的！”
“那就好，那就好啊！合合你今日来得巧，这刚出锅的最热乎，最入味，我给你多乘一些啊！”
说话间，灰爷利落翻炒几下，将颗颗饱满油亮的栗子捞出锅，沥干热气，细心装入两个厚实的牛皮纸袋中，袋口折得整整齐齐，递到合芜手中。
合芜接过沉甸甸的两袋栗子，指尖触感温热。
“不要给钱了啊，这是灰爷送给你的。”灰爷和蔼道。
“好好好，那就多谢您啦！”合芜趁着灰爷给别人炒栗子，灰爷眼神不好，她直接悄悄将铜钱放进了车旁边收钱的袋子里，道过谢后，转身继续闲逛。
鬼市繁华，可也藏着不少落魄。
多数亡魂轮回有序，选择留在鬼市子的魂魄也是各得其所，但确实也有不少孤魂野鬼，无依无靠，身世飘零，终年困于鬼市子的边角，无钱财无居所，日子过得清贫窘迫。
行至西街巷口，人流稍缓，合芜一眼便看见几个瘦小的孩童。他们衣衫单薄陈旧，洗得发白，三五成群缩在街角石阶边，乖乖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影，眼底藏着纯粹的懵懂与羡慕，却从不上前打扰讨要，安静得让人心软。
合芜莫名想到之前在那个小村子遇到的几个小锣鬼。他们都是无主孤童，无亲无故，无人照拂的，岁岁年年守在鬼市角落，也不知道是该可怜还是该庆幸，鬼魂不容易挨饿，鬼市子也不会有明显的温度变化，他们在这里也能活着。
合芜心头微软，抬手将其中一整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递了过去，语气温和：“刚炒好的，很甜，你们分着吃。”
几个孩童一愣，怯生生抬眼望着她，眼底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为首的小女童小心翼翼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温热的纸袋，指尖微微发颤，软糯的嗓音轻轻道谢：“谢谢姐姐。”
下一瞬，几个孩童瞬间围拢在一起，小心翼翼拆开纸袋，香甜的栗香瞬间弥漫开来。很快，那袋栗子就快被分得见了底。
合芜打开自己的那一包，又倒了一半给他们。看着他们欢喜的模样，心头暖意更盛，轻轻弯了弯唇角，转身往回走，手里留着属于自己的最后半袋栗子，边走边剥，软糯甘甜的果肉入口，清甜的香气漫满口腔。
天色未晚，万众期待的鬼节烟火大会尚且未启，月亮还没有悬到正中。
合芜一路闲逛，鬼市子中间蜿蜒着一条绵长的灵河，灵河河水澄澈透亮，常年流淌，连通着忘川。河畔楼宇错落，屋檐挂着串串流光灯笼，晚风拂过，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婆娑。
灵河最热闹的一段，是鬼市子正中心的一片楼房，此处便是最负盛名的花楼——汀露阁。
汀露阁不同于人界风月场的艳俗轻佻，坐落于灵河之畔，依水而建，自带清雅气韵。阁楼女子皆是身世飘零，无依无靠的亡魂，因囊中羞涩无以为生，才入楼谋生，却个个守着底线风骨，卖艺不卖身，抚琴、弈棋、吟诗、伴谈，从未有半分轻薄谄媚之态。
合芜素来偏爱这里的氛围，无事之时常来闲逛，与阁中姐姐们闲谈说笑，听她们诉说冥界趣事，和以往在人界的心事，陪她们打发孤寂漫长的时光，久而久之，便与汀露阁一众姑娘相互熟悉起来。
今日鬼节，汀露阁比往日愈发热闹，楼阁内外挂满七彩流光灯笼，珠帘垂落，轻纱漫舞，微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室轻柔香气。
合芜熟门熟路穿过回廊，踏入阁中，迎面便遇上相熟的姑娘晚沁。
晚沁眉眼温柔，性情温婉，见了合芜顿时眉眼带笑，快步上前相迎：“合芜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外面街市这般热闹，我还以为你去逛灯会了。”
“烟火大会还没开始呢，闲着无事，就来看看你们。”合芜笑着应声，顺手将手里剩下的糖炒栗子递了些过去，“刚买的糖炒栗子，尝尝？”
晚沁道谢接过，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几分无奈。
合芜心思敏锐，当即察觉不对，轻声问道：“怎么了？今日鬼节，生意该好些才对，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晚沁犹豫片刻，终究缓缓开口，道出了缘由。
“今日汀露阁定了鬼节的活动，花船夜游。只要出价足够，便可邀约阁中一位姑娘，同乘花船，沿灵河缓缓漫游，一路行至忘川边界驻足赏景。”
灵河贯通忘川，平日里忘川河水汹涌狂暴，雾气浓重，寻常亡魂根本不敢靠近，更别说泛舟其上。唯独一年一度的鬼节，天道气场轮转，忘川会褪去终年暴戾，变得澄澈平静，河水泛着点点淡蓝荧光，忘川两岸的彼岸花海会飘出淡淡的清香。
晚沁继续道：“这般别致体验，引得无数贵客争相预约，今日汀露阁订单爆满，格外繁忙。本来是好事，能多挣些碎银，可偏偏……”
晚沁蹙着眉，语气满是无奈：“小雨儿妹妹今日突发寒疾，腹痛不止，卧床不起，根本没办法起身见客。可她早已接了两单花船夜游的预约，若是违约不见客，不仅要赔付双倍银两，阁楼还要重罚，这个月的月例也会尽数扣光。”
合芜闻言心头一沉。
小雨儿是汀露阁最年幼的姑娘，性子安静怯懦，温柔懂事，身世格外可怜，当年来到冥界就是因为雨夜里失了温。她无依无靠，孤身飘零冥界，全靠在阁楼弹琴伴谈辛苦谋生，攒些微薄银两度日。本就过得拮据窘迫，若是再被扣光月例、赔付罚金，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艰难。
“小雨儿现在怎么样了？可有请郎中看过？”合芜连忙问道。
“看过了，说是旧疾复发，需要静养休憩，万万不能劳累吹风了。”晚沁轻轻摇头，满脸发愁，“可那两位客人皆是鬼市子新来的有头有脸的贵客，早已付了重金，档期已定，根本推脱不得。若是临时取消，怕是会惹得贵客不悦，牵连阁楼声誉。”
阁中姑娘人人有自己的预约档期，早已排满，无人能够顶替小雨儿的位置。一时间，整件事陷入两难，进退皆是难题。
合芜静静听着，心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今日闲来无事，等着烟火大会四处闲逛本就是打发时间，与其漫无目的游荡，倒不如顺手帮小雨儿一把。
反正只是陪同夜游，静坐赏景，最多给那两个沏沏茶，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一念至此，合芜当即开口：“不如我替小雨儿去吧。”
晚沁猛地一怔，抬眼望着她，满脸错愕：“你？万万不可，你并非阁中之人，这贸然顶替，若是被客人识破，怕是会惹出大乱子！”
“放心，我自有分寸。”合芜笑得坦然，语气笃定，“我就安静陪游，不多言不多动，恪守阁楼规矩，绝不惹事。反正那两人没有见过小雨儿的真面容，你帮我寻一身小雨儿的衣裙，再取一方面纱遮掩容貌，虽说鬼市子大多数人都认识我合芜，但遮一下面容便无人能识破我的身份。既能帮小雨儿解围，也不算糊弄客人，两全其美。”
晚沁迟疑良久，想到卧榻上虚弱不堪的小雨儿，又看着神色坚定的合芜，终究咬牙点头应允。眼下确实别无他法，这已是唯一能化解僵局的办法。
很快，阁中侍女取来一身崭新的衣裙。衣衫是极温柔的粉白色，面料轻盈丝滑，领口袖口绣着细碎的金线花纹，裙摆垂坠飘逸，走动间宛若月光流淌，仙气袅袅。小雨儿的衣裳还有一件薄纱披帛，轻柔通透，衬得人身姿纤细，气质温婉。
合芜快速换上衣裙，最后覆上一方轻薄如烟的粉色面纱，遮住大半容颜，只露一双眼眸。
晚沁站在一旁打量良久，忍不住赞叹道：“这般模样气质，怕是比阁中所有姑娘都要出挑，定然不会露破绽。”
收拾妥当，时辰恰好，预约的两位贵客已然抵达河畔。
合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些许新奇与忐忑，从容起身，随侍女缓步走出阁楼，踏上河畔停泊的花船。
这艘花船形制极大，精致华贵，通体雕花描金，船身悬挂一串流光灯笼。船舱宽敞，铺着柔软的绒垫，摆放着精致茶桌，香炉与果盘，窗边垂落轻柔的纱幔，船尾的撑杆被施了法术，自行掌握着船只的行驶速度。
合芜踏入船舱时，两名客人早已落座等候。
二人皆是黑衣锦袍，衣料华贵，周身带着不弱的灵力气场，一看便是地位不低，但是合芜嗅到此二人的灵气很新，看来是刚来冥界不久。两人面色沉稳，气度矜贵，端坐在小桌边品着茶，神色淡然，目光也是规矩端正。
合芜依着汀露阁的规矩，屈膝浅施一礼，声线放得轻柔温婉：“二位公子安好，今夜由小雨儿伴二位夜游灵河。”
声音轻柔悦耳，隔着一层面纱愈发朦胧动听。
合芜：咦，这声音好做作，竟然是她发出来的吗。
两名客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并无傲慢轻佻：“姑娘不必多礼，只管随意落座。”
合芜从容落座，端起精致茶具，抬手烹水煎茶。幸好从前经常去汀露阁，看过姑娘们煎茶，合芜的动作娴熟，洗茶、斟茶、分杯，一举一动之间，全然看不出她是临时顶替的外人。
滚烫的沸水注入茶盏，茶香袅袅升起，漫满整个船舱。
船尾的撑杆开始缓缓摇动，花船缓缓离岸，顺着灵河，慢悠悠滑行。
晚风温柔拂面，带着彼岸花海的淡淡清香，灯火倒映水中，碎成满目星河，景致绝美醉人。
起初半程，气氛安稳平和。
两名客人静静品茶赏景，偶尔低声闲谈几句琐事，并未多看合芜几眼，更无半分逾矩举动。
合芜暗自松了口气，心底暗叹果然是自己多虑，汀露阁名声清正，前来的客人也多是守礼之人，想来今夜不过是一场安稳闲适的夜游。
可随着花船渐行渐远，缓缓行至灵河中央，远离了河畔街市的灯火喧嚣，四周僻静无人，氛围悄然转变。
原本规矩端坐的两名客人，眼神渐渐变了。
他们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落在合芜身上，从上至下，细细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轻浮，慢慢滋生出贪婪与肆意。
昏暗摇曳的灯火下，二人对视一眼，无声交换了一个晦暗的眼神。
合芜坐着，手里拿着一柄小扇子扇着身边的炉子，困到打了一个哈气。
左侧的锦衣男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玩味：“今日的姑娘，气质倒是格外出众，比往日阁中女子清绝太多。”
右侧男子顺势附和，目光紧紧锁在合芜纤细的手腕与优美的脖颈线条上，语气戏谑：“隔着面纱都能觉出绝色，想来真容，定然惊艳绝伦。”
合芜指尖微顿，烹茶的动作一滞，心头瞬间警铃大作。
她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坐姿，语气清淡疏离：“公子过誉，只是寻常样貌，不值一提。二位公子且品茶赏景，前方便是忘川边界，景致更佳。”
合芜刻意拉开了点距离，试图将话题引回来，打消二人的轻浮念头。
可此刻的二人，哪里还听得进劝告。
僻静无人的河心，远离街市耳目，绝佳的环境滋生了心底的恶念。他们早已忘了汀露阁卖艺不卖身的规矩，眼底只剩对眼前朦胧绝色的觊觎。
左侧男子身体微微前倾，越过茶桌，伸手便想朝着合芜的面纱抚去，语气猥琐：“既是相伴夜游，何必遮遮掩掩？不如揭下面纱，让我等一睹芳容？”
指尖带着寒凉的劲风，直直逼近面颊。
合芜眸光骤然一冷，她侧身轻巧避开对方的手，正要开口出声制止，却不料另一人同时动作，伸手径直朝着她的手腕抓来，意图轻薄，动作愈发放肆大胆。
“二位公子，还是收敛一些为好。”
“你听你听！”左侧男子笑得猖狂，“这小美人还在威胁我们呢！”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鬼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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