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杳杳》李皖安

25、用饭 不可挑食

　　洛京治安复杂，除了正门，宋府自然也是有旁的道的。靠近弄巷那侧，有一矮门，可直通账房。

　　六岁时杳杳因为宋青野出门忘记带了糖糕，和他耍了一回小孩性子，擦着眼泪躲进账房，却无意发现了这个暗道，钻进去可直通小巷。但宋府的人大概率都不知晓，这里潮湿有水洼，一般没人从这里经过。

　　天慢慢染上一层橘色，等夕阳完全落下，黑夜来临之际，是个不引人注意，爬进去的好时机。月黑风高，就算在外头被人看见，只要头进去了，也不一定辨认的出是谁。

　　但是，杳杳看见面前黑色的夜行衣沉默了，打个商量，“不是，我们真的有必要穿成这样吗？”

　　“宋府晚上会挂灯笼，深色的衣裳反而扎眼。”在府里，岂不是更引人注目，“我们戴个面巾如何？”

　　习霜觉得有道理，不过谁叫习野那家伙总说小命重要，偷偷溜进别人家一定要武装好自己呢，她都习惯了。

　　“那行！”好久没干这种事情了，她有点兴奋，“不过姑娘，我们去哪里找梨香呢，不知她的住处在哪儿。夜里有守卫，耽搁久了怕被发现。”

　　这个简单。

　　“我倒没仔细询问过，但梨香是宋昭昭身边的大丫鬟，颇受看重，想必不会和粗使丫鬟住在一个屋里。”杳杳在脑中过了一遍宋府的布局，思忖后得出结论，“应在西厢房东侧耳房，离宋昭昭的屋子很近。我们到时候动作轻一点，以免被人察觉。”

　　习霜同意，凶巴巴的样子，“她要是敢不配合，我就把她抓回来，严刑逼供！”

　　“宋姑娘。”有人敲了两下门，“您在屋吗宋姑娘，主子有事找您。”

　　萧降？
　　她们对视一眼，杳杳忙将衣裳窝进被褥里，习霜跑过去开门，谢长宴直直地负手站在那儿。

　　“萧大哥，主子你们怎么过来了？”

　　“忙完无事，过来瞧瞧。”他道。

　　习霜便当真了，回道：“姑娘在屋里呢，主子请进。”

　　“大人。”杳杳听见走了过来，身姿轻盈，瞧上去心情很好，“有什么事吗？快请进吧。”

　　这间屋子布置得很简洁，除了睡觉的榻，正中有一窄案，两把方凳。还有侧旁置了一张矮几，上头有几卷书，一方砚，剩下便没什么了，没有多余摆件。

　　算作男子的屋勉强凑合，但杳杳一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家，谢长宴便觉得有些潦草了。女子素爱美，也他见过昭和派宫人采购，一买便是一车，梳妆的、逗乐的玩意儿应有尽有。不似她这里，走进来一眼就能望见所有。

　　他对萧降道：“这屋子从前没人住，找个时间带她们出去置些物件，不必省。”

　　啊？杳杳觉得没什么要买的了，不必再添麻烦，便回绝了，“多谢大人，不过这里很好，我也要很喜欢，实在不用再添些什么。”

　　心里突然想到边关的百姓，觉得还是把银子存起来吧，说不定以后有用，“大人若愿意，可以把闲钱存起来。府上人口众多，想必花费的地方也不少，不用特地为我费心。”

　　谢长宴以为她是脸皮薄，怕麻烦谢府，于是开口，“府上每月吃穿用度都是规定好的，你如今是本……我的义妹，按规矩，有月钱十几贯。府上众人自然也有，不会因为多你一人就穷了。不必为我节省，在朝为官，自然是有俸禄，养得起你们。”

　　哇——
　　这可是主子第一次这么好声好气，还没有一丝不耐烦的跟姑娘家说话，明显怕姑娘不舍的用，让人放宽心呢。

　　“是啊姑娘！”习霜忙劝道，“主子当的是大官，月例不少，不会花穷的。虽说要节省，不能大手大脚。但是你看这……”

　　“连张妆台都没有，更别提姑娘们爱用的黛笔、脂粉盒了，就别推脱了。”

　　“这……好吧。”争不过他们，杳杳眨巴两下眼睛，还是不死心，“大人，如果……我是说如果，不买的话，银子还能给我吗？”

　　“你说呢？”谢长宴似笑非笑，似是看出了她的用意，“月钱自然可以给你，但这笔不行。你若不同意，就忍心习霜每日费劲给你梳头吗？”

　　杳杳面皮发烫，微微红了脸。

　　她也不想的，但是自己手太拙了，花费半天，才勉强梳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实在不好出去见人。她低声嘀咕，“大人，您怎么知道的？”

　　谢长宴不语，怎么知道的，自然是习野说的。让他保护她，他倒好，整日禀告些有的没的，回头罚他银子。

　　“那大人，我与习霜去就好了，不用麻烦萧护卫。”

　　这样还能留下点钱。

　　“宋姑娘，主子之命，不可不从。再者，您是主子义妹，便也是我的主子，直接唤我萧降即可。”萧降拱手道。

　　“好。”
　　眼睛微热，杳杳扬起笑唤了他一声，心里头却在盘算，到时候少买几件。

　　谢长宴睨她一眼，断绝了她的念想，“你若不想去，便缺什么都告诉萧降，他自会替你购回来，为兄有空再来看看。若不知买什么，便看看旁人是怎么买的，掌柜的也会推荐。”

　　“……”
　　这阿兄，能不要了换点钱吗？

　　“不会不会。”杳杳堆起笑，哇了一声，“仔细一看，这屋里缺的东西可太多了！大人放心，我一定把银子全花完！”

　　这样说，他是不是能放心了？

　　谁知谢相关心的根本不是这个。他自然有办法让她答应，但这改不了口的毛病到底是跟谁学的，“我是你兄长，不必再喊一声大人。”

　　在人人唤他一声谢相的时候，她唤自己大人。如今自己收其为义妹了，她还唤自己大人。“按礼，你应唤我一声——”

　　“阿兄！”

　　谢长宴怔住了，对上杳杳娇嫩的笑脸，顿时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失了规律。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她这么喊，上次在城门，她也喊了。但那一次更多的许是情势所逼，才逼得人喊了一次。

　　但这一次，是认真的。

　　小姑娘娇艳的唇张开又闭上，好像又说了什么，但他只陷在不真实感里。

　　以往二十二年，他孤身一人，从没有过妹妹，也不知如何与其相处。朝堂之上，多的是人表面谄媚拉拢，暗地却骂他孤魂野鬼，克死爹娘，乃大不幸。

　　但从今日起，他就有妹妹了。

　　“阿兄！”

　　一只白净的手在眼前晃了晃，睫毛拂过手心，痒痒的。

　　杳杳收回手，又喊了一遍，“阿兄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没什么。”

　　谢长宴凉声道，又恢复了那张不近人情的脸，说出口的话却带了温度，“我让掌事娘子给你置了几身衣裳，但怕尺寸不合适，明日她来给你量一量。”

　　“好的，谢谢阿兄。”杳杳乖巧地看着他。

　　她已经看出来了，这位人人惧怕忌讳的谢相面冷心善，又不好说话。既然他让收着，自己便收着吧。阿兄和妹妹，她们现在是一家人！

　　“之前让你唤一声阿兄，死活不肯，如今怎么这么爽快？”谢长宴睨她。

　　杳杳干笑两声，避开了他的眼神，“当时还是宋家人，我们也没有正式结为兄妹，我不敢。”

　　不敢太过放肆，也怕给他惹上麻烦。

　　他不明意味地笑了一下，提醒她，“往后可不要叫错了。”

　　“自然自然。”

　　要是习野在这，就会仰天长叹，原来主子之前说的让她日日夜夜叫的话不是开玩笑的！

　　“你已来府上有一段时间了，明日便叫管家带你认认人，熟悉一下。”他说。

　　杳杳点头，她记得谢府的管家。宋青野来府上那次，听说招待他的就是府上的管家。在谢家似乎威望很大，习霜跟她提过。

　　“阿兄，若没事了，你便回去吧，想必厨院的饭该做好了。”她试探道。

　　自己可一直记着今晚要去宋府的，眼见日头都要落完了，可别耽搁了。

　　谁知，他漫不经心地坐下，倒了盏凉茶，声音凉而不寒，“无妨，天色已晚，在哪吃也都一样。萧降，叫厨房传饭吧，就说我在这儿吃。”

　　“是。”萧降领命下去了，留下杳杳和习霜大眼瞪小眼。

　　“怎么，不欢迎？”男人的眼神沉了几分。

　　“没有没有！”杳杳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阿兄放心吃。”吃个饭而已，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吧？

　　结果一刻钟之后，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

　　谢长宴是本身就寡言，用饭时不喜吵闹。而杳杳全然是因为着急，没心情用饭，只在心里许愿盼他赶紧离开。是以屋子里只剩下筷子与碗碰撞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平白无故扰乱人心。

　　“怎么不吃菜，不喜欢？”谢长宴放下筷子，望着她碗里仅有的白米粒皱眉，做到了一个身为兄长的责任，凉声道：“谢家有一条规矩，不可挑食，夹菜。”

　　萧降不动声色地抿了一下唇。以前是没这个规矩，现在有了。

　　杳杳回神，夹了一筷子青菜。

　　屋里静悄悄的，他用完饭，如今只剩下她一人。米饭见了底，杳杳松了一口气，心想快些用饭。结果放筷时，青瓷碗里被人放了一块剔好的鱼肉，光泽诱人。鱼刺太麻烦了，又赶时间，她一晚上都没有动这道菜。

　　“阿兄？”

　　“不可挑食。”男人四个字言简意赅，又道，“你若不吃，我便让厨院日日做，直到你吃为止。”

　　“我吃！”

　　再不吃就显得有点得寸进尺了，杳杳夹起来放进嘴里，然后笑道：“阿兄你这么贤惠，将来不知道哪位阿嫂有这么好的福气。”

　　“不过阿兄眼光好，娶的阿嫂自然也是位极其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