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又何妨》思路难明

21、赌局

　　有时候机会和缘分一样，都是天注定的。
　　那天是顾惜朝销假开工的第一天，经过无情办公室的时候透过玻璃门意外地看到追命的背影。顾惜朝悠闲地踱到自己的房间，他很肯定追命一定遇到了什麽麻烦事，不然绝不会出现在无情的地盘。
　　果不其然，还没过几分钟，追命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
　　“书生，你舍得回来啦？”人未到声先至，追命笑嘻嘻地在顾惜朝对面坐下。
　　顾惜朝回以温和的微笑，追命怔了怔。
　　“怎麽了？又惹事了？”直到顾惜朝清朗的声音响起，追命才回过神来，出口却仍是不在状况的傻话，“惜朝，你该多笑笑的。”
　　顾惜朝笑得更加无害，“是吗？你刚刚在成Sir那里聊得开心吗？”
　　一听这话，追命立即垮了笑脸，往后一靠，有丝挫败地说道，“前几天我带人去野外练习，你说老板叫人放什麽东西不好，偏偏在里面放了几只保护动物，这下好了吧？有人打死了一只孔雀。”
　　顾惜朝心里一动，追命呀追命，老天还是公平的。
　　伸手敲了敲桌面，顾Sir将追命从自怨自艾中叫醒，“无情怎麽说？”
　　追命翻了个白眼，“他当然是叫我去跟老板自首，每次都是这种馊主意。”
　　顾惜朝点点头，突然对追命勾了勾食指。追命疑惑地向前倾了倾，顾惜朝小声道，“我有好办法。”
　　追命睁大双眼，“惜朝，我就知道你是最关心我的，看来以前我们没有白睡……”
　　顾惜朝嫌恶地拿台历敲他，追命抱头逃开，“我嘴巴不好乱讲的，惜朝你别生气，快告诉我该怎麽做，好不好？”
　　顾惜朝瞪了他一眼扔掉台历，“那只孔雀在哪里？”
　　追命小心翼翼地坐过来，“在我这里，一枪爆头，手法还是很棒的，一根毛都没掉，真的……”
　　顾惜朝打断他无意义的自夸，“那就简单了，你拿到厨房去，我用它来做一顿美味大餐。”
　　追命下巴都快掉下来，“你想害死我？”
　　顾惜朝又拾起了台历，追命忙按住他，“喂，不要动不动就打人，人长嘴巴不是只用来吃饭的。”
　　“你废什麽话？照做就好了。”顾惜朝不耐烦地说道。
　　追命还是不能理解，“我会被老板整死的。”
　　顾惜朝对着他叹了好大一口气，“唉……追命，你怎麽这麽死脑筋。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吃，想一想，如果大家都吃了，你说老板会去罚谁呢？”
　　追命的眼睛瞬间点亮，顾惜朝再次魅惑地诱导，“或者，如果老板自己都吃了，那他会不会连自己都要罚呢？”
　　追命这下算是茅塞顿开，差点就要搂住顾惜朝来个亲密拥抱，“惜朝，全特工组就属你最好了……”
　　顾惜朝一边躲避着他的热情一边催促，“快去把东西送到餐厅，我马上就做。”
　　追命拉他一同起身，“来吧。”

　　顾惜朝的动作相当干净利落，去毛、洗净、下锅，看得追命两眼发直，“惜朝，你煮过孔雀吗？”
　　顾惜朝连一个鄙视的目光都没给他，“没有。当是煮鸡肉或者猪肉就好，反正也没人吃过。”
　　追命佩服地叹息，“惜朝果然是精英。”
　　顾惜朝头也不抬，“去外面等着，别让人发现。”
　　追命抱怨，“这个时候有谁会来厨房？”不过还是听话地站到门口。
　　大约三十分钟后，顾惜朝掀开锅盖。哗！毕竟是孔雀，分量倒是够足。分了四个大盘子才装好。
　　追命走过来，吸着鼻子说道，“好香。”
　　顾惜朝洗了手，接过追命递过来的纸巾仔细擦干，“记住最重要的那一份要送给谁。”
　　追命点头，“知道啦。你不拿一点回去吃？”
　　顾惜朝笑笑，“不用，不缺这麽一道菜。”
　　追命摇头晃脑地念道，“有人等就是不一样嘛。”
　　顾惜朝不理睬他的不着调，甩手精准地将纸巾抛到垃圾桶，大步走了出去。

　　午饭时间，追命笑容满面地托着食盘敲开诸葛大佬的房门。
　　“怎麽是你？”诸葛惊讶不已。
　　“老板，今天餐厅煮了道新菜，大家尝过之后说好的、说坏的都有，不如你来尝尝怎麽样？”追命保持完美的嘴角弧度。
　　诸葛瞄了眼食盘，撇着嘴夹起一块肉看了看，疑惑地问，“不就是鸡肉吗？”
　　追命心里窃喜，更加殷勤地说道，“是新的做法呢，老板快尝尝吧。”
　　诸葛看他笑却感到一阵冷风从背后窜起，慢慢将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头，“这鸡肉煮的有点老。”
　　追命忽然大笑起来，诸葛冷冷地看他，追命笑了一阵子才停下来，“老板，其实我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诸葛眼神示意他继续，追命中气十足地说道，“上次的野外生存训练，我的手下打死了一只孔雀。”
　　诸葛忽然有不好的预感，“孔雀呢？”
　　追命用下巴指了指食盘，“在这里。”
　　瞬间的动作静止，诸葛几乎在下一秒就自动回神，拿起旁边的面纸擦了擦嘴，冷冷道，“你现在跟我去打球，另外明天早上七点以前交一份五万字的报告给我。”
　　追命呆楞当场——打球加报告，特工组的极刑又升级了？

　　如果没有那封信的话，顾惜朝现在一定正幸灾乐祸地描绘追命脸上的精彩表情。

　　临走前英绿荷用内线给顾惜朝打了个电话，“小师弟，这里有你的情书，快点过来取。”
　　顾惜朝纳闷地走进师姐的房间，英绿荷扔过一纸白色信封，没有邮戳，没有署名，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顾惜朝收。”
　　在看到那几个字的一刹那顾惜朝心中一沉——这笔迹，他认得。
　　顾惜朝维持清冷的神态，扬了扬手中的薄纸，语调欠扁，“阿荷，连来历不明的信件都能传进内部，你该好好检讨。”
　　英绿荷美目一扫，冷哼一声，“最近被人宠坏了吧？敢跟师姐这麽说话。”
　　顾惜朝笑笑没答话，转身离开。

　　直到回到家里，他才拆开那封信，里面是一张白得刺眼的A4复印纸，黑色的墨迹清晰地同样刺眼，“我没找到他。”
　　顾惜朝揉着眉头倒下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有些事不是说忘就忘，也不可能说放就放。
　　外面传来门开了又关的声音，顾惜朝依然没动。
　　戚少商推门进来，走过去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很累？”
　　顾惜朝一下坐起来，“没有，今天阿昊放学很早嘛。”
　　戚少商一边将脱下的外套挂起来一边回答，“今天他们去看舞台剧，刚刚散场。”
　　顾惜朝揉着太阳穴点点头，戚少商给他倒了杯水，“这麽辛苦不如不要做了。”
　　“我饿死了算谁的？”顾惜朝笑着反问。
　　戚少商一本正经，“以后你在枪会是大当家，我做二当家，帮你打理生意，赚的钱都是你的，怎麽样？”
　　顾惜朝轻蔑地斜睨他一眼，“你养不起。”
　　戚少商刚想反驳，一阵紧似一阵的门铃声突然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顾惜朝这才想起白天的事，连忙去开门。
　　门外的追命一副快要挂了的样子，揽着顾惜朝的肩把全身重量都放了上去，气若游丝，“书生，你害死我了。
　　顾惜朝一把将人甩到沙发上，“我看你现在活得蛮好的。”
　　追命后背被摔得生疼，龇牙咧嘴地坐起来，“顾惜朝，老子今天下午陪老板打球打了三个小时，然后就回去赶报告，现在就省半条命了，臭小子你就不能轻点？”
　　戚少商不明所以，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悠，最后只得望着顾惜朝，“惜朝，你们怎麽……”
　　顾惜朝头也没抬，“跟你没关系。崔Sir，报告赶完了吗？”
　　追命没好气，“当然没有！”
　　顾惜朝拖长了尾音，“哦。那还不快回去接着写？你想再加几万字是吧？”
　　追命也是实在没有力气，不然早就出手了。
　　顾惜朝嘴角噙着笑意，转头对戚少商道，“等等时间差不多了就送客吧，崔Sir还有要紧事呢，别耽误人家。我去帮阿昊看看功课。”然后就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悠悠地踱到戚景昊的房间去了。
　　戚少商依然摸不着头脑，追命指着他，嘴唇动了动，戚少商试探地问，“想喝水？”
　　“你给我坐下！”崔略商一声大喝。
　　戚少商笑笑，“怎麽你们那里的人脾气都这麽差吗？”
　　追命一唱三叹地将今天发生的故事讲了出来，戚少商中间几次没忍住笑出了声，心想这个追命呀，做了那麽久同事都不知道他是不能惹的吗？
　　“我说完了，你觉得现在该怎麽办？”追命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戚少商更加无辜，“回去继续写？”
　　追命一拍桌子，“手都抽筋了，还怎麽写？剩下的你来写！”
　　戚少商指着自己，大眼瞪得圆圆，“我？这跟我有什麽关系？”
　　追命说得义愤填膺，“你男人干的好事，怎麽跟你没关系？行了，就这麽办吧。我有事走先。”

　　晚上戚少商头疼地在电脑前敲字，顾惜朝在床上翻来覆去，“戚少商，你能不能……”
　　戚少商耐着性子，“我在替你赎罪。”
　　顾惜朝猛地拉上被子，“有光我睡不着，你出去写。”
　　戚少商停了一下，“顾大少，我也没睡呢，别急嘛。”
　　顾惜朝干脆地掀被下床，“写完怎麽给他？”
　　戚少商懒懒答，“他给了我他的MSN，直接传。”
　　顾惜朝看到戚少商电脑上一个熟悉的头像闪呀闪，眼前一亮，“他在线？”
　　戚少商“嗯”了一声。
　　顾惜朝抢过鼠标点击那个头像，不顾戚少商的叫嚷，快速打了一行字，“我是顾惜朝，明天还玩不玩？”
　　那边迅速回应，“玩，谁怕谁？”
　　顾惜朝回，“你押谁？”
　　那边稍有迟疑，接着打出三个字，“方应看。”
　　顾惜朝勾起唇角，“赌注升级，三万，我赌不是自己人。”
　　戚少商皱着眉头问，“对暗号？”顾惜朝拍拍他的肩，“亲爱的，你接着写，我先睡了，明天喂过微风再去。”
　　戚少商揉眼，“那不会迟到？”
　　顾惜朝爬回床上，“不要紧，人员很多，溜进去就好了。”
　　戚少商走到床边蹲下来，对上顾惜朝的双眼，“我们是不是要穿情侣装？”
　　顾惜朝翻个白眼，“你自己看着办。”转身背对他，声音有些闷，“别忘记给微风喂食。”

　　顾惜朝跟追命的赌局已经持续了很多年。香港枪械协会每年都会举办类似周年聚会的活动，玩枪的人嘛，其实大部分都是警署内部的同事。所以这个聚会说白了就是警界同事大联欢，不过偶尔也会有一些外人接到邀请，比如今年的戚少商。
　　五年前，诸葛大佬凭借其渊博的枪械知识和精湛的实战技巧荣幸地被聘为协会的名誉主席。此后的每年聚会，诸葛都要摆出主人的姿态，站在大厅中央与每一位来宾握手致意。这件工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诸葛毕竟年纪大了，这几届的会员人数又呈直线上升趋势，握手微笑的重复劳动总要持续上两个多小时，诸葛大佬每次最盼望见到的就是协会的主办方，也就是真正的大佬——警务署署长。原因很简单，只要见到这位先生，那就意味着自己的苦力做完啦。
　　顾惜朝和追命每年都会无良地打赌，看谁是最后一个到场的，当然这里是除去署长之外的最后一个。去年是ICAC的方应看，这位方Sir刚上任就很大排场，想来背景不小。彼时顾惜朝凭借其惊人的胆识押对了宝，轻松笑纳一万块，气得追命几天没给他好脸色。
　　而今年……顾惜朝摸着下巴笑得纯真，追命正装在身，蹭过来撞了他一下，“傻笑什麽呢？”
　　顾惜朝继续笑，“钱准备好了吗？”
　　追命恨不得把手里的酒兜头倒下去，咬牙道，“你怎麽知道自己一定赢？”
　　顾惜朝好心地接过他手里的酒杯，“追命，小心点，杯子质量不太好，你这麽用力会碎掉的。”
　　追命看他一派优雅闲适的样子就觉碍眼，“我怎麽看你小子穿什麽都合身呢？”
　　顾惜朝向他举了举酒杯，“天生丽质。”
　　追命掉头就走，顾惜朝笑着添了句，“昨天的报告怎麽样？”
　　“不如你写的，差强人意啦。”追命突然笑着对顾惜朝眨了眨眼，“他来了。”
　　顾惜朝抬眼，顿时僵住。该死的不是叫你喂完微风再来吗？
　　追命难得见到顾惜朝这种表情，讪笑着凑近，“怎麽了？书生，是太惊喜了还是昨天他冷落你让你生气了？啊，真的好巧，今年会请他来，居然会在这里遇到。”
　　顾惜朝死死盯住那个正跟老板谈笑风生的人。笑笑笑，有什麽好笑的？那两个酒窝怎麽看怎麽碍事！
　　戚少商跟诸葛寒暄完就朝这边走了过来，顾惜朝压低声音问他，“不是叫你等着给微风喂食吗？”
　　“我叫阿昊帮忙喂了，迟到总是不好嘛。”戚少商继续灿烂地笑。
　　顾惜朝很想打掉那两个酒窝，身旁的追命已经开始雀跃，“呐，是方应看，最后一个。哈，惜朝，你输了。”
　　顾惜朝皱着眉头塞给追命一个信封，转头对戚少商道，“去阳台。”
　　戚少商不知什麽地方得罪了他，只得跟着人走出去。
　　站到阳台，顾惜朝一把拉过戚少商打得漂亮的领带，“混蛋你害我掉了几万块！”
　　戚少商费力地叫，“别，咳……会死人的，惜朝，放手。”
　　顾惜朝泄了愤，恨恨地放开，戚少商一边咳一边笑，“你，跟追命，打的赌，就是，就是赌谁是最后一个到的？”
　　顾惜朝挑眉，“不可以吗？”
　　戚少商笑得更大声，“难怪你叫我一定要喂完蜥蜴再过来。惜朝，你实在太不厚道了。”
　　顾惜朝转身欲走，戚少商出手拦住，“说正经的，这是什麽？”
　　顾惜朝看到戚少商手中的那张薄纸，脸色黯了黯，“不关你的事。”
　　戚少商点点头，“你这麽说我很难过。”
　　顾惜朝重又拉起他的领带，将人拉近，顺带奉上微凉的唇瓣，“都说了男人不要太小气。”
　　戚少商握住他的手，“这麽凉，你冷吗？”
　　顾惜朝摇头，里面追命在叫，“惜朝，你们快进来，要抽签了。”
　　“走吧。”顾惜朝率先迈步，戚少商随后进门。
　　大厅里一派热闹景象，每个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顾惜朝坐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戚少商挨着他坐下，“干嘛坐这麽偏？”
　　顾惜朝撇撇嘴不答话。
　　站在大厅中央的诸葛从署长手里接过一张纸条，“戚少商。”
　　顾惜朝轻笑，“哗！中头彩了。”
　　戚少商迷茫，“什麽意思？”
　　顾惜朝推他站起，“比组枪。”
　　戚少商对他眨了眨眼，“放心，不会给你丢脸的。”

　　站到桌子后面才想起问，“阿Sir，我跟谁比？”
　　诸葛笑得和蔼，“别急，你自己来选对手吧。”
　　装着与会人员名单的纸箱被推到面前，戚少商笑着伸手进去，“呐，就是他了。”
　　诸葛Sir拆开，嘴角的笑纹逐渐加深，“自己人，阿朝，来吧。”
　　顾惜朝心里暗叫不好，煮孔雀的事八成被老板发现了，现在真是硬着头皮也得上了。

　　你能不能不要笑得那麽明显？这是顾惜朝走向戚少商的时候最想对他说的话，那家伙的眼睛亮得都快滴出水来。
　　顾惜朝看了眼桌上的零件，是柯尔特M2000，早玩腻的东西。转头问诸葛，“怎麽比？”
　　诸葛看看他，“阿朝，我们都是天天摸枪的人，就这麽比的话难免有不公之嫌，不如你蒙上眼睛跟戚先生来一局怎麽样？”
　　顾惜朝皮笑肉不笑地答应，谁说的男人的胸怀像海洋？简直比针尖还细！
　　诸葛亲自给顾惜朝系上黑布，世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顾惜朝忍不住撇了撇嘴角。
　　“计时开始。”诸葛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两人几乎同时开始动作，顾惜朝虽然看不见手下动作却丝毫不见迟缓，拿了那麽久的枪，毕竟是有感觉的。
　　……
　　“好好对它，没枪就没命。”老冷的话言犹在耳，顾惜朝记住了。
　　其实他不喜欢枪，尤其是开过火之后。顾惜朝例不虚发，开了火就是伤了命，所以他不喜欢，没人喜欢杀人——满手的血腥，怎麽洗都洗不干净的错觉，压得人心里喘不上气。
　　……
　　眼下不是在战场，没人会平白丢了命，我们只是在游戏。
　　枪管、联接座、复进簧导管、复进簧、发射器组件、底把组件、弹匣……一个个零件在两人手中翻飞，戚少商惊讶于顾惜朝的灵巧。不过蒙着眼睛始终差了一点，就在顾惜朝还在安装消声器的簧管时，戚少商轻轻呼了口气，“Bingo.”
　　顾惜朝闻声停手，扯下黑布，戚少商带笑的眼眸定定看着他。
　　诸葛走过来，“戚先生好手法。阿朝，服不服？”
　　顾惜朝笑得无奈，“有点冤。”

　　之后的聚餐大家很是开心，酒足饭饱之后两人开车回家。
　　戚少商一边发动引擎一边得意，“我赢了。”
　　顾惜朝瞅他一眼，“你很威风是吗？胜之不武。”
　　戚少商不以为意，“不管你怎麽说，都是我赢了，呐，输了的人要认罚。”
　　“罚什麽？”
　　“过几天阿昊的妈妈要回港，跟我一起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