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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7章 枯枝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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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枝败意,运渠上寒水瑟瑟。
陈家败落之后,江府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内里却愈发难熬。
这日午后,江岑眠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本《商记》,翻得不紧不慢。
窗外枝头偶有几声清脆鸟鸣,将院中断断续续的风言风语掩了去。
帘子忽然被人掀起,春梧从院外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怒气。她瞧见江岑眠仍低头读书,想到这几日小姐刻意避着外院,只求清净,便强行将那口气压下,换了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上前伺候。
可春梧素来情绪都写在脸上,如今这份刻意,反倒显得突兀。
江岑眠将书合上,倒扣在案几上,抬眼一笑:“你啊,什么时候也学会把脸色藏得好些?”
春梧瘪了瘪嘴,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姐,您都不知道这几日下人们是怎么说的,仿佛全忘了您从前立下的规矩。”
江岑眠神色淡淡:“往日他们还肯收敛。如今我婚事作罢,又被送回府中,外头流言四起,他们自然不再顾忌。”
春梧皱着眉,忍不住道:“崔氏向来厉害,内宅之事老爷又不理,小姐为何不索性将这些委屈都说出来?”
江岑眠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没有半分犹疑。
“父亲忙于朝中事务,已是缠身,我又何必再拿这些琐事去扰他。”
春梧叹了口气,又有些庆幸地说道:“还好小姐这几日不怎么理会外院的事,否则真要被气坏了。”
江岑眠闻言,低低一笑。
“嘴长在别人身上,左右不过几日闲话,由他们去吧。”
话说得云淡风轻,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春梧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被她这几句话一哄,眉头很快松开,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精神。
到了傍晚,柳芳院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江怀安一向好面子,连日来外头议论纷纷,早已压了一肚子火。偏偏柳芳院的下人嚼舌根时被他撞个正着,一并迁怒下来,连崔氏也没能幸免。
晚膳时,春梧将这事讲得绘声绘色,说到兴起,还忍不住拍案叫好。
江岑眠见她那副出了口恶气的模样,也不由得心情松快了几分。
“这下,府里总该安静一阵子了。”春梧长长舒了口气。
江岑眠笑着应了一声:“往日叫你慎言,如今可算明白了?”
“是,小姐。”春梧连忙点头,“奴婢以后一定小心。”
江岑眠夹了一筷素炒,语气随意:“等这阵风头过去,你随我出府一趟。”
春梧眼睛一亮:“小姐是想去哪里?玉阁?蝶梦庄?还是西街那边?”
“你可还记得,母亲去世前留给我的那间铺子?”
春梧想了想,恍然道:“经和坊那一间?”
当年江母病重,早早为江岑眠留了退路,一间铺子,几箱嫁妆,只求她日后不至于在江府受制于人。
只是后来,那些嫁妆以“代为保管”为由,被崔氏尽数收入柳芳院内库。
唯独那间铺子的房契,因需亲赴衙门过户,仍牢牢握在江岑眠手中。崔氏纵有心,也只能以打理之名暂时经手。
江岑眠缓缓道出自己的打算:“婚事既已作罢,短时间内崔氏不会再动我的亲事。我想将铺子收回来,做些营生,手里有了活路,日后才不至于再被人拿捏。”
春梧听得认真,却仍忍不住担忧:“只是女子到了年纪不嫁人,崔氏若肯松口……”
“那是后话。”江岑眠打断她,语气却依旧温和,“眼下,先有我们自己的立身之本再说。”
春梧想了想,重重点头:“那过几日便去把铺子收回来。崔氏刚挨了罚,想来也不敢太张扬。”
江岑眠轻轻应了一声,眉目间已有了成算。
大澧商法有明文,凡商铺转手、过户,皆需报经官府,入册留档,方可算数。
名义上是为了便于管理,实则各衙门多半借此拿捏人情。
这几日,江岑眠在房中思索着香铺的事,就让春梧将经和坊那间铺子的文书递上去,原本不过三五日的流程,却一连拖了七八日,仍不见回音。
这一日清早,江岑眠翻看账册时,指尖在页角停了停,抬眼道:“春梧,你再去一趟衙门,问问文书何时能下来。”
春梧应声就出了门。
直到日头偏西,她才一脸憋闷地回来。
“小姐,”春梧压低声音,“奴婢问了,说是还在核查,说什么前任铺主的账目要一并查清,怕有遗漏。”
江岑眠神色未动,只淡淡问:“前一日怎么说的?”
“前一日说的是卷宗多、人手紧,让再等等。”
“有关节的地方,少不了打点。走吧,今日你且再随我去一趟。”江岑眠让春梧去带着刚刚她备下的檀木小盒。
到了市司门前,早已有不少商户在外候着,三三两两排成一列,队伍一路拖到了街角。
“哎——不知道规矩吗?”
门口衙役一声喝止,抬手指向江岑眠,“一边排队去。”
声音粗厉,带着几分故意。
春梧脸色当即变了,正要上前分辩,却被江岑眠一把拉住。
她微微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勿要生事。若再传些什么回江府,反倒不值。”
说罢,牵着春梧,径直走到队伍末尾站定。
前面的人不见少,后面等候的人却越来越多。
前头的队伍动得极慢,衙役时不时来回走动,神色倨傲,谁多问一句,便是一顿呵斥。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
“让一让,让一让——”
方才还色厉内荏的衙役立刻换了副神情,小跑着迎了上去。
一顶青呢软轿停在市司门前,轿身纹饰低调,却处处见精致,一看知又是朝中哪位重臣。
江岑眠循声望去,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那轿帘缓缓掀起,里头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衙役连连点头,腰弯得极低,满脸堆笑:“是,是,小的这就安排。”
说罢,亲自引着那顶轿子从正门入内,直到轿影消失,脸上的谄笑仍未散去。
春梧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句:“呸,真是势利的东西。”
话音将落,那衙役已转身朝这边走来。
方才的倨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殷勤。
“哎哟——”
他一拍大腿,像是这才认出来似的,“这不是伯府小姐么?您怎么也在外头站着?小的眼拙,真是该死。”
一边说,一边连连作揖,语气热络得仿佛旧识。
“您大人有大量,莫与小的计较。”
他说着,侧身让开,“这边请,这边请,小的亲自带您进去。”
春梧愣了一下,跟着江岑眠往里走,忍不住低声嘀咕:“这人怎么像是换了张嘴脸?方才还那般盛气凌人……”
声音虽压得极低,却还是落进了衙役耳中。
那衙役只当没听见,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殷勤了几分,腰背微弯,步子放得极慢,生怕怠慢了人。
仿佛先前门前那声呵斥,从头到尾都不曾存在过。
那衙役将人引进市司内侧的一间隔间,连茶水都早早备好,态度殷勤得几乎让人不适。
“江小姐请坐。”
他一边说,一边亲手将文书铺开,“这些手续原也不复杂,方才是小的疏忽,耽误了您时辰。”
案上的文书被盖上商印,方才还被推说要反复核验的账目,不过略略翻看几眼,便算过关。
落印、入册,一气呵成,不过半炷香的工夫。
衙役盖完最后一道印,笑得愈发周到:“江小姐放心,这铺子从今日起,便算正式过了名。”
说罢,又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回头若是在大人面前,还请您替小的美言几句。”
这话来得突兀。
江岑眠抬眼看他,语气依旧温和:“大人?”
衙役一怔,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多言,忙笑着掩饰:“小的失言,小的失言。只是想着,江小姐若得空,顺口提一句,也算小的造化。”
江岑眠未再追问,只淡淡应了一声。
从隔间出来时,她心中的疑惑却并未散去。
她并不记得,自己能在“哪位大人”面前说得上话了。
正思量间,前头廊道忽然有人行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衣袍拂地,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威压。
江岑眠下意识侧身避让。
那人从她身侧经过,衣袖擦过,一丝冷冽的气息萦绕鼻间。
她抬眼的瞬间,正对上一张极为熟悉、也极为陌生的脸。
眉目清冷,神色疏淡,正是刚刚轿中之人。——沈从迹。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短得仿佛只是随意一瞥,随即移开,步履未停,径直往堂内而去。
仿佛两人并不相熟。
江岑眠停在原地,微微一顿。
恍然才明白过来那衙役的殷勤从何而来。
她看着前面的身影渐渐消失,心里还是觉得,“应该寻个机会当面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