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眠》九遇南迦

17、第 16章 十月末的京

　　十月末的京城，夜里已浸透寒气。

　　江府玉棠院中，蜡炬成灰，火光在纱罩下明明暗暗，映得江岑眠侧脸一片暖色。她坐在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素银簪子——那是母亲留下的旧物，簪头已磨得光滑，握在掌心，微凉，却莫名让人定神。

　　她眼下并无多少选择。所幸父亲那边尚未完全依着崔氏的主意，暂且替她挡了一挡，才让她得以苟延片刻，喘一口气。

　　窗缝里漏进一丝夜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晃，光影明灭。她收回纷乱的思绪，抬手将那支银簪仔细簪回发间。

　　冰凉的触感贴着鬓角，让她愈发清醒。

　　家宅里的事，父亲向来少过问，后院尽由崔氏打理。她从前也并非不知其中苛待，只是想着求个清净，不愿为这些琐事扰了父亲的心神，便一再退让。

　　可退让，从来换不来仁慈。

　　既然躲不过，那便只能争。

　　争一条活路，争一份不必再仰人鼻息的安稳。

　　**
　　十一月初，刑部关于陈琮一案的最终呈文递到了御前。

　　陈琮狱中暴毙，死无对证，许多线索便断在了半途。

　　账册所载银钱流向虽指向江南几处州府，却皆是虚设的商号，追查下去，竟似泥牛入海。赈灾款贪墨的数额，最终也只落实了不足三成。

　　这结果，明眼人都瞧得出蹊跷。可龙椅上的那位，只批了“依议”二字，便再无下文。

　　乾清宫偏阁里，皇帝倚着炕几，手边摊着那本薄薄的结案陈词。孙芳垂手立在侧旁，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张中甫……倒是撇得干净。”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沉沉的疲惫，“线索断在陈琮这儿，一把火给朕交代，朕倒不好再深究了。”

　　孙芳腰弯得更低了些：“万岁爷的意思是......那陈家的火？”孙芳小心抬眼观察着圣上的神色。

　　“内阁呈上的章程，将陈琮家产充公，补了三大殿修缮的亏空，余下的拨去赈济灾民，朝野上下，都赞阁老处置得当，顾全大局。这把火，把朕都考虑进去了。”

　　皇帝轻笑一声，指尖在案几上叩了叩，“他是顾全了他自己的大局。陈琮留下的窟窿，他拿陈琮的家底填了，既全了朕的体面，又显了他的忠心。这一手……呵，二十年首辅，到底不是白当的。”

　　孙芳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深。

　　沈府书房，夜已深沉。

　　沈从迹卸了官服，只着一身靛青常袍，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一幅京城舆图，几处标记朱红刺目。

　　东生悄步进来，将一盏新沏的君山银叶放在案角：“大人，您要的东西，二殿下那边派人送来了。”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锦囊，小心递上。

　　沈从迹接过，指尖挑开系绳，抽出一沓密信与名录。他目光快速扫过，唇角渐渐抿成一条直线。

　　“陈琮在江南布局多年，果然不止一条钱路。”他指尖点着舆图上漕运码头的位置，“这些商号虽已注销，但旧日船引、货单仍有留存。顺着这条线，或许能摸到张阁老的门生故旧，在江南织的那张网。”

　　东生凑近些，低声道：“二殿下的意思，此事不宜操之过急。陈琮刚倒，张阁老必定警觉。且……圣上对此案的态度，似乎也有些曖昧。”

　　“圣上不是曖昧，是权衡。”沈从迹将密信折好，收回锦囊，“陈琮贪墨的银子，填补了三大殿的亏空，解了圣上的燃眉之急。此时若穷追猛打，动了张中甫的根本，朝局震动，于圣上而言，未必是好事。”

　　“难不成陈家一夜大火，朝中竟无人再提？”东生不解。

　　他起身，踱至窗边。

　　窗外庭院寂寂，一弯冷月悬在枯枝梢头。

　　“朝中如此亏空总要有人去补，陈琮的事捅出来对谁都不好，只是张中甫这般断尾自保，想来也是损失不少。”

　　“殿下要的，也并非即刻扳倒张中甫。”沈从迹声音低沉，“储位空悬，朝堂上内阁独大，司礼监媚主求荣。殿下如今要做的，是让圣上看到，除了张中甫，朝中无可用之人、可依之势。我们眼下要挖的，不是张中甫的罪证，而是剥开那层‘顾全大局’的皮。皇权讲求制衡，从前新政推行之时，尚有人相与抗衡，如今势力倾颓，内阁一家独断，才叫圣上对内阁忌惮许多。”

　　东生恍然：“所以大人借陈琮的案子，敲山震虎，实则是为日后布局？”

　　沈从迹未答，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布局？或许。

　　但当他想起那顶孤零零停在陈府门外的喜轿，想起红帕落下时她眼中猝不及防的惶然与希冀，心底某一处，便隐隐生出些不同的念想。

　　这局棋，他原只为李弘嘉而弈。如今，张中阁之下，江怀安的立场势必与他水火不容，棋盘之上，似乎多了一枚他举棋不定的一步。

　　他揉了揉眉心，想要把这种踟蹰不定的心情忘掉，可越是这样，好像她的样子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有一刻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