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心声 她不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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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多了姐妹，你以为我随便发布个任务溜你玩儿呢？这位云次辅就是因为这次南巡受的重伤，最后积劳成疾才嘎了的。”系统真是对这些书中豆大小人儿的脑子匪夷所思，简简单单的事情想那么复杂干嘛？
隐隐已有积劳成疾征兆的云次辅这次也是带着任务来的。
“母亲托我请各位移步前院入宴。”话虽未失礼数，听着却不咸不淡的，好似这堆客人去是不去都无关紧要。
等春见引着贵客并他那位半路妹妹出了小院，云宴才抬脚远远坠了上去。
——只因夏姬便是这般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
这是她自小养成的习惯，进司南学舍后不久便有了。有的同窗说她这样是为了压阵，有的却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嘀咕说她就是为了防人！
夏姬余光瞥见云大学士跟上来，脚步更慢了些。直到那人走到她身前，夏姬这才踩着云大学士的影子，一步一踩，莲步漫踩，不即不离，又若即若离。
却又好似羲和驾车逐月，日月亘古轮转，却总只差一轮。
月神忽地回眸，回踏过夏姬足尖拨动的涟漪。
交错的脚步声渐合渐近，云宴却又带着与周身的拒人千里分外不符的敏锐与贴心，与这防备心过重的逆徒错了半身。
夏姬依旧落在最后。
“你日后作何打算？”这是太子昨日求得一纸婚书后，二人见的第一面。
夏姬瞥了眼云大学士偏瘫似的歪脖斜眼，心下嗤笑着回了句：你管我什么打算。
但她好歹记着云大学士还顶着她“师父”的祭拜头衔，于是夏姬端着那副菩萨成精的笑模样，连帷帽都不愿撩开地用她那呵霜成春的语调恭敬答道：“自有打算。”
许是因碰了根软硬兼修的钉子，问话声在喉咙里滚了滚，又被吞咽着强压了回去。
偏瘫的云大学士也终于回正了脖颈，只是回正前落在夏姬面纱之上那道纠葛难言的长久目光里究竟有些什么，也未可知了。
……
一行人葡萄串珠似的经过长廊，入了宴客厅。
小辈与一众长辈间连连互相行礼。
“行礼”的是一众长辈，谁让这里站着两个年纪轻轻的天潢贵胄；“互相”的是官大但小辈的云大学士以及背靠司南学舍师者身份超然的夏姬；“连连”的，就只有莫道秋。
哦，还有一个姗姗来迟的云暮雪。
云暮雪自小体弱，国公夫人是走路怕她摔，出门怕她化，再每每想起小暮雪刚从娘胎出来便被父母随手扔在路边冻伤了根本，更是暗自垂泪不止，心口都得跟着钝痛上好几天。
是以这群本就是国公夫人手帕交的夫人们无一忍心苛责这个随时便会魂归仙山的小仙童，只连连摆手免了小仙童的礼，又簇拥着将人赶到软榻上落座。
“可还觉得虚寒？”六月近小暑的艳阳天，国公夫人握着小仙童的手先问的却是这句。
“还有点儿，会好的。”这多半是小仙童不忍母亲担忧的宽慰。
按大明朝官宦人家的规矩，需得上菜布置席面后再移步至偏厅开宴。
等待的间隙，两位天潢贵胄都是闲不住的性子，早由府中家丁引去屋外，不消片刻，又上演了一出看似观景实则互殴的猴戏。
莫道秋正百无聊赖地杵在屋内充着背景观猴景呢，便听一位夫人语焉不详地问道：“可有问过国公爷的意思？”
国公夫人也在那儿打哑谜：“我家老爷的心思你是知晓的。”
还得是另一位夫人，是个实在敞亮人：“你既不愿将雪儿许给外头那位陷入那许多纷扰，不若叫宴儿娶了去，还能得个亲上加亲。”
就是实在太敞亮了，全然没顾及还在留这儿站桩的几位小辈各异的神色。
三个小辈这时也才回过味来——来的最迟的，才是这次宴会的主角。
还剩一个云暮雪，呆坐在榻上，似是被这话突地砸晕了脑袋，已昏昏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国公夫人偶然瞥见司南学舍出来的那位小先生半遮半挂的帷帽内半吊半拉的嘴角，心下偷笑。
本是想责怪自家手帕交嘴快而端坐的身子又斜倚回小方桌，国公夫人捏住手帕拭去睫毛下肉眼不可见的泪珠，正要吐一些她家痴儿“已近而立虽已立业却还未成家，心里是不是只装得下那一人”的酸水，便被她家痴儿那生来就如星坠寒渊般的深眸捏住了本就不大的心眼。
国公夫人满腹牢骚地拉直嘴，恨将灵玉生成了榆木脑袋 。
“你太多话。”国公夫人捏着手帕向她那位实在敞亮的手帕交虚虚一轻挥，便将那不着四六的提议挥到了九霄云外去，“你还是多将心思用在为你干女儿寻得一位人品贵重的好儿郎上边儿去吧！”
那位夫人实是个爽朗性子，听了这话大笑出声连连应是。很快，连带着整个屋内都挤满了热热闹闹的品评笑闹声。
……真煎熬。
四个小辈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念道。
……
好不容易等到热乎饭滑进肚子，莫道秋许是被刚才那番嫁娶阵仗震住了胃口 ，才一口胃里就直泛酸。她端起晾在一旁的山药汤，不疾不徐地垂眸吹了吹汤面，再忍着隐隐的胃疼徐徐将碗贴近嘴边。
“警告！警告！”
“哐当”！
“支线任务一当前进度-99%！当前进度-99%！”
汤碗打着旋儿磕到衣袍，汤汁顿时迫不及待地跃出碗底，淋了莫道秋满身。
“-100%则判定任务失败！-100%则任务失败！”
云暮雪眼疾手快地抓住逃命似的沿莫道秋腿间滑落的汤碗，将汤碗送回席面时，她另一只手还稳稳扣着她的那碗汤。
莫道秋不知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失了魂，还是又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里子正落魄，她低头盯着衣服上的水渍，神色晦暗不定。
侍立在一旁的女萝抽下腰间的方帕冲向自家小姐，却见自家小姐的手更快。
——莫道秋轻飘飘的一巴掌过去，云暮雪的那碗汤就见了底。
青瓷四分五裂，在地上蹦跶了几下，没声儿了。
两桌的主客瞠目看向站着不动的莫道秋，无论是那碗不偏不倚飞向夏姬的准度，还是此刻两人一立一坐剑拔弩张的凛目而视，都让他们实难说出什么“无心之失”这类的和事佬言辞。
在这渊默而雷声的凛冽交锋中，是夏姬先垂了眼：“诸位见谅，沾了些汤污，还请容我先离席更衣。”
莫道秋绕过云暮雪拽起夏姬，在众人惊异的盯视中，压抑着心中怒气冷声甩下一句“我带你去”，便拖着夏姬大步出了偏厅。
直至把人生生拉上长廊，沿更房方向远离了宴会厅，莫道秋刚松下力道，手便被挣扎不断的那人摔扔开来。
“两日后与太子成婚之人是我，你现在究竟为何还要杀她！”方才若不是花绵绵的警告声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想通了其中关节，眼前这个对一切都还无知无觉的她便会再一次吞下上一世的恶果，再入永生永世都难以逃脱的恶道轮回。
一想到这里，莫道秋便觉那些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的累世悔恨又一股脑地全涌了上来，她浑身都像是被陈因烂果冻结冰封在黄泉之下，幽冥死寂的凝视在无数个不知日夜的黑暗里拷打诘问着她的灵魂。
“你可知云暮雪为何最喜山药这味食材？”无心再观过去自己那副笑不达眼底装傻充愣的丑恶嘴脸，再与她虚与委蛇，莫道秋只想问她，可还记得那段过往，可还记得那个人！
“原来云娘子竟喜欢山药这位食材？”夏姬眉眼乍然，唇边笑意不减。
莫道秋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滔天的愤怒来，她甚至想冲过去狠狠扇过去的自己一巴掌，将她的笑脸弯眉全数砸得四分五裂，叫她日后再也不敢戴着这副令人生厌的嘴脸出来恶心旁人！
但很快她又像是蓦地被浇了一盆雪水，不知所措地生出一种悲愤和难过来。
她竟是早就将那小傻子忘光了。
就连她自己，她也全忘了。
难以扛顶的疲累骤然凝聚，几乎要将她压垮。莫道秋撑着一旁的红柱，耷下眼皮盯着地面，声音既沉重又虚浮：“夜见草食入后在体内累积，再辅以栖兰便是五脏具衰的剧毒。”
“哦？这般药理学问倒是有趣。”夏姬面色不改。
“栖兰本为蓝色且伴有幽香，入水后非但不会减弱药效，还会变得无色无味。”
“这栖兰竟这般奇特？”
“厨房帮厨的王二，前几日枕头下凭空多了一袋银子，钱袋里还有张纸条，纸上是活字印的字，上面写着——”
“算算时间，成王府这时候该办的不是宴席，合该是云娘子的丧事才对。”夏姬索性撞了棺材，就是不见泪，反而连眼角都沾上了笑意。
“真是奇怪，对吧？”夏姬俯身勾头，饶有兴趣地对上莫道秋落定在地的视线。
这确实是云暮雪本该有的结局。
若是上一世，昨夜云暮雪被王二的那盘山药糕毒死后，便会被人发现书案信纸上以指腹沾血慌忙写下的“雾”字绝笔。后雾貌席被污入狱百口莫辩，婚事作废。纵然有成国公和国公夫人二人力保，雾貌席也在牢中足足受了近一月磋磨才因大理寺难以确认死因，免于获罪流放。
回忆逡巡至此，莫道秋忽地明白了她问的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还是同样的计谋。
这时的她今日应是为扫除“王二”那条余尾而来，却察觉事有异样，未能得逞。不愿浪费此前布局，她便给条尾巴又喂了些银钱，故技重施。
这时云暮雪的卧房内应是已做足了证据。
届时便又是雾貌席被污入狱的戏码，无关紧要雾貌席最终如何，总之太子婚事作废皆成定局。
“你在云暮雪房内放了什么。”莫道秋视线凝实，利剑般射入夏姬的眼。
许是因莫道秋这过分笃定的语气，夏姬眼中划过一丝诧异，面上却不显。她先站直身体，又倾身靠近，用那双泛着春水的带笑眼，以一种师者殷殷鼓励学生的神色，暖玉吐烟般道：“猜猜看？”
那便不用猜了。
以莫道秋对自己的了解，她现在随便说个什么，夏姬都会点头称是，极尽肯定。
“别让自己后悔。”
莫道秋顿了顿，垂眸扔下这句话便转头一声不吭地向更房走去。
于是这句话也不知对谁说的，更不知有谁听闻。
“我若得偿所愿自是喜不自胜，为何会悔？”夏姬眼中闪过不解，却又很快只当前面疾步远去的那人有些好为人师的长辈脾气，她这般包容大度的人自当雅量，便包容地讥笑一声，大度地想着雾貌席也不知何时便会随她的傻子姐姐去了，又嗅到汤汁久在烈日烘烤下的些微酸臭味，终是微皱起那双黛眉，快步跟了上去。
……
更房内，静得只剩下两道屏风后传来的衣料摩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道屏风后忽地飘出一声：“若我助你杀了我呢？你可愿放过云暮雪？”
“自己杀自己？这倒不多见。”谈笑般的似和实讽，想是没当真。
“后日。”她自是可以现在便一头撞死，但这般粗浅的死法便是让有心人用来攻讦国公府藐视皇恩抗旨不尊的靶子，届时又平添许多杀孽。“后日小皇子百日宴，我便助你成事。”
夏姬不置可否，全将这些虚头巴脑骗傻子的话当做了烦人的蚊子在“嗡嗡嗡”。
又过了一会儿，夏姬抽空睨了眼隔壁屏风，许是忽然长出了从未有过的良心，又或许是单单想看人笑话，她长“嗯”了一声，似在思量莫道秋方才的提议。
突然，她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整齐着袖口从屏风后徐徐出来，施施然叹了口气，有些可惜地道：“晚了。”
莫道秋整理外衫的手一僵，旋即飞快夺门而出。
“别慌别慌别慌啊，我还有个新手大礼包，还有新手大礼包啊，我看看我先先看看能换什么。”系统显然已经慌得人仰马翻，口中反复叫着“救命”。
人影飞速掠过长廊，廊外竹枝晃荡。
莫道秋忽而觉得神佛让她重来这一遭就是为了笑话她过去的狂妄自大，报复她目中无神佛，才要她反复坠入无边苦海，直至无力挣扎，自甘沉底。
但她又执拗地期望着一分万一。
“有了有了！能换能换，这个‘心有蛐蛐’能用大礼包换！”
“怎么用！”
“不知道啊！我靠，傻逼公司让我用任务奖励换说明书！”系统真服了这些周扒皮了，“我先把这玩意儿挂上！你先听听能不能听到点儿什么，或者试试在心里说点儿啥提醒云暮雪！这多半是心声流，信我，这套路之前在我们那儿可火。”
莫道秋什么也没听到。
“那盘山药糕云暮雪那个蠢货想必已经囫囵下肚，等会儿七窍流血也算是为她那死气沉沉的鬼脸添新妆了，呵。”
若是听到这话，云暮雪就算正捏着山药糕，也该被她这个白眼狼妹妹气得歪嘴或惊掉下巴了吧。
只要栖兰还未下肚，那她就能救。
莫道秋揣着满心满眼惴惴不安的祈愿冲入宴客厅——
那盘山药糕不知被谁打落在地，小厮正一面收拾一面向云宴告饶。云暮雪则端坐在二人之间，既没有惊掉下巴也没有气得歪嘴，瞧着有些神色难辨。
捏着桌角的指节鼓起青筋，云暮雪对着一旁楚鸣鸾的厉声疾色充耳不闻，她极力克制心中狂喜和滔天恨意，在心头凿血割肉般声声撰刻道：
他终于出现了。
那个真凶，终于出现了。
云暮雪抬起克制到似蒙上血雾的双眼看向来人，一目一视扫过莫道秋的眉眼口鼻。
那人的一侧脸颊不知被什么纸刀竹刃划开一道细口，正向外跑血珠，那人却只顾着躬身盯着她，全然未觉。
于是最后落在云暮雪眼中的是同她方才听到的腌臜语调截然不同的关切神色。她再扫过莫道秋周身的踟躇与小心靠近，在心头下了一句判词：
她不是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心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