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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 莫道秋从没 ...

  •   莫道秋睡得不沉,屋外耗子还是夜猫子拨弄圆棍的几点声响足以将她吵醒了。

      那应是只夜猫子。
      只带着屈尊降贵的半分好奇随意挠了挠木棍,便顿觉无趣地踩着不落声的猫步走了。

      不对,那是只大耗子。
      也只有肚里能装下三五个梨的铁头功耗子才能“吱呀呀”叫着顶开实心木做的明瓦窗。

      那大耗子进来了。

      莫道秋状似无意地翻了个身,大耗子倒是个通灵性的,立马跟着不动了。

      等了半天都没再听见大耗子弄出半点儿响,莫道秋带着些遗憾睁眼向这可怜的被人吓破胆的大耗子看去,眼缝刚半开便同一双由纱幔半遮半掩的光脚丫对上了眼。

      她再稍稍抻头,一指挑开纱幔顺着那双因月华反着些微莹光的脚丫子向上一瞧——云暮雪那贼手将将搭在床柱挂着的那把红伞上。

      云暮雪适才将手搭上伞面,伞面内便兀自蠕动起来,密密麻麻的血红凸起在莹白月光下更添诡异的美感。

      “你拿它作甚?”
      莫道秋终于同这贼祟的光脚耗子对上了眼。

      云暮雪一惊,当即扯下红伞向帐中人挥去。

      莫道秋愣神间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脖颈处还是避无可避地隙开了一道平直的长条豁口。

      她甚至来不及回神,便见云暮雪冲过来双手掐紧了她的脖子,缝隙在乱无章法的挤压下越撕越大,血流如注,莫道秋不过片刻便没了生机。

      “警告!警告!请宿主珍惜新手保护期的重生机会,当前已使用:4/4!”

      铺天盖地的警告声响彻莫道秋周围,直把人又从鬼门关拉上了人世间也呼哧哼哧地没个消停。

      莫道秋头一遭庆幸于自己死里逃生。
      她抬手握住飞刺而来的银红伞尖,直抵住脖颈才堪堪消散了这一击的力道。

      莫道秋的掌心避无可避地被刺了个血窟窿。鲜血沿银红伞尖渗入伞面又转瞬消失,有一滴算一滴,全数进了红伞的宰相肚子里。

      红伞依旧不知节制。

      即便血液似是要长河入海般无处遁逃地向掌心汇集而去,莫道秋也只是熨了熨下意识皱起的眉眼,半撑着身子向呆站着的黑衣小人儿温言道:“若是恨我,那也等明日再取我首级好不好?”

      黑衣小人儿怔着一双圆眼,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紧握伞柄的手,那里方才布满了温热的血。
      但她明明,她明明……只是想止血的啊。

      只是一时被眼前自己第一次杀人的场景还有……那人眼里古怪的依依不舍惊乱了阵脚,就连过去学的蛊术都落荒而逃般地全都遁走了。

      但云暮雪却梗着脖子没为自己辩解一句。抽出伞尖,她只抱紧了红伞匆匆扔下一句“这红伞你留不得”,便飞快地划破夜空遁逃了。

      “她留着也没用啊。”许是确认了自家宿主终于一时半会儿不会再作死了,系统这时候倒也有了唠闲嗑的心情,“雾貌席的这把红伞每月都要吸食主人的血才能镇住,不然这里头的蛊虫该出来霍霍人间了。”

      这把红伞的秘闻,上一世莫道秋差不多快死那会儿倒是终于听了个全。

      这红伞本就是以刀枪不入的山铁作骨,一经铸成火焰云纹自覆其上,伞面以云线缠绕,月下生辉,水火不侵。

      是以方才她被这破伞一刃封喉倒也不算她技不如人。

      再是这伞面中镇着的二十一蛊,不食同类偏吸人血,而且跟只馋肉包子的挑食狗似的只认雾貌席的血。

      她上一世运去雷轰被吸了一次,那些个只吃黑饭的失智蛊虫居然当场将她的血吐了出来!天知道她从小到大被她那个不着调的便宜师父喂了多少天材地宝,特别是刚进司南学舍那会儿,区区灵芝她天天拌饭吃!

      如此想来,这把红伞倒是个秘宝。再者云暮雪与雾貌席既是孪生姐妹,那血味儿应该也大差不差,总不至叫那些不识好歹的蛊虫再囫囵全吐出来。

      “她既想要,便拿去就是。”莫道秋也不管掌心肉糜翻搅的钝口,施施然伸了个懒腰,倒头便寐了。

      “那得换血吧,雾貌席的那身血可不简单,可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喂出来的。”系统也被这深更的睡意灌醉了,说着说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那便换吧。”莫道秋应是真困了,或是失血过多没了精气,过了许久才模糊着嗓子回了句话。

      “不,还是不换了。”糊着的嗓子一下刷了油,润了许多。
      莫道秋的眼皮还是闭着,看不见她眼里是什么情绪,只看脸上也是端得一派平和:“若是换了,每月喂那些不知餍足的挑剔蛊虫,她该痛了。”

      “……我偷摸着多给她留些血就是。”话音又渐氤氲起来,不知道要飘往何处。

      夜色弥深,困意倦倦,便再无话了。

      ……

      第二日已是日上三竿,莫道秋才唤来女萝为她梳洗。巾帕覆在她脸上不过一霎功夫,屋外便传来了些吵闹的动静。

      莫道秋懒得理会雾貌席留下来的这一摊子人情官司,再说她正忙着安抚被她手上那窟窿吓得眼泪珠串似的掉的小丫鬟,也没工夫当那个吃力不讨好左右讨人嫌的憋屈管家婆。

      但有时候她这种有事半死不活无事活人微死的闲散大人,实在不得不向那些精力充沛到拳打泼猴儿脚踢恶犬的泼皮小孩儿作个长揖——

      只从窗户口瞧去,一个一身华裳身量不过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张牙舞爪地指挥着身穿国公府侍服的小厮爬上那棵瘦得摇摇欲坠的细枝儿捉蝉蜩。

      许是气不过那越发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几乎要穿破耳膜的长鸣音,小姑娘又小手一大挥,招来三五个丫鬟,高声吼着要她们使劲儿舞手上的长杆,将这院内的鸟雀都给她赶出去!

      莫道秋终是换好衣衫,决定去瞧瞧是谁家的小女郎蛮横得简直不像外客。

      女萝一个半大小孩儿使劲甩着她那小短腿,好险才赶在自家小姐那窟窿手碰到门面前挥开了门。

      门扉被这股莫名其妙的大力掀得来回呼扇,莫道秋没注意被其中一扇门框怼上屁股往前一推,出门踉跄了好几步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廊下红柱,她心里那块横冲直撞的大石也滚了又滚地终落了地。

      莫道秋撑着腿定了定神,抬眼便要向杆子磕出一声脆响的地儿望去,然后便同一身白衣头戴帷帽的夏姬打了个照面,近到不用打直手就能掀了她帽檐的那种。

      是的,夏姬,一年前的自己。

      莫道秋:“……”她真服了。

      她的青岚雅意,她的一世英名……全都被那门一脚踹翻在地,面子里子全没了!

      莫道秋只当无事发生,左手掸掸袖右手拂拂衣地悠悠站直身体,状若无意地扫了眼夏姬被帷帽遮得几乎定不了位的丹凤料峭眼,望着被一杆子砸得嚎叫恸哭的烦人小丫头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这炼体之术倒是新奇。”

      也不知她说的是那小姑娘方才练的铁头功,还是她方才练的铁股功。

      待莫道秋依依不舍地转回圆眼,准备迎面接住过去对自己的嘲笑时,她发现她接不住。

      ——即使是一个站阶上,一个站阶下,她现在也比过去要矮上半个头。

      “呵。”
      更让她心中五味杂陈的,是在她当头被这个噩耗狠狠敲上一棒后,夏姬意味不明的轻笑声。

      “呵。”她索性放弃挣扎,也随了一声。

      夏姬笑得更肆意妄为了。

      只见她撩开半面纱,朱唇轻勾着,眼眸里的料峭寒意也被春波般的温情暖意驱散,平白让人觉得这定是个海纳百川,胸有沟壑的江水似的人。

      但莫道秋轻易便从自己那上扬的唇角眼尾间瞧见了深埋于皮下的讥讽鄙夷,嗯,还有些瞧不上眼的不屑。

      “雾娘子可还康健?”夏姬拨开女萝着急忙慌追上来的手,倾身虚拖住莫道秋方才扶柱子的那条手臂,四目相对,夏姬的眼中盈满了温水般一触便觉浑身舒展的关切之意。

      但若是那虚虚凌空着的手能当真拖住她,倒也不至于叫莫道秋听出那话皮子下兜着的满腹阴阳怪气。

      “先生!您惯会好心,阿猫阿狗都要屈尊降贵地去体谅一回。您先看看我吧!我快被那猪狗不如的畜生玩意儿砸死了!!!”华服少女哀嚎着扯开了夏姬不诚心的那只手,荡秋千似的不住晃荡。

      “我要是头畜生,你不也成了小畜生?堂妹。”一袭红衣的少年郎“哈哈哈”地朗声笑着追了上来,又给了铁头功还未大成的小姑娘一记脑嘣。

      小姑娘的哭叫嚎闹声顿时响破天际——

      这下省事儿了,不用赶鸟了。

      “我是公主!我可是大明朝独一份儿的玉京公主!玉京山可是玉帝居庭!以山作封号的公主我阿娘说了整个大明就我一个!”小姑娘一边哭着还不忘细数自己的名号,纵使数来数去就那一个“公主”。

      “玉帝之说虚无缥缈,公主若是有意入我墨家门庭,便要时时谨记。”夏姬这会儿又揣起一副隐士高人遇见颇有慧根的小徒时的点拨期望之态,俯视着小公主,虚空揉了揉小公主的发髻,语重心长道。

      “可那个小畜生他竟敢尊卑不分地叫我堂妹!我可是公主!”小公主这么久了都还没听到小畜生毕恭毕敬地尊她一声“玉京公主”,顿时更气了。

      面对这满口“礼教尊卑”的玉京公主,夏姬脸上依旧端着不错眼的温和笑意,但心里那本就不多的几乎是被老虞头那个便宜师父和云大学士一人一边压着才生出的为人师表之心,彻彻底底地收了个干净。

      谁知道这位鼎鼎大名的玉京公主就跟突然开了天眼窥得了夏姬对她生出的不满似的,鬼哭狼嚎之声戛然而止,甚至生怕赶不上什么似的将眼泪擦得糊了满脸,又翘起观音指故作矜骄地理了理鬓发。

      鬓发纹丝不动,甚至没感受到指尖的温热,就见小公主的手指扭得七拐八拐地从面前划拉过去了。

      楚鸣鸾才不管鬓发这个死物瞧没瞧见她的手呢,她要的是院门外的那个素衣郎君瞧见她的一片倾心。

      “云少傅!”楚鸣鸾激动又收敛地将手掌挂在胸前朝云宴挥了挥手。
      这会儿她倒不声嘶力竭地嚎叫着什么礼数尊卑了。

      小院内的几人皆被楚小公主的这声动静引得向院外望去。

      许是莫道秋从小受着墨家耳提面命的求是求真那套,她家那便宜师父也告诉她,“无用的神佛是不可信的”,她自小深以为然。

      也或许是她家遭祸那天她亲眼看着亲耳听着她那素日礼佛日日向善的阿娘跪地泣血求遍诸天神佛,神佛却闭目塞听,无一敢下界来蹚这趟浑水,所以她从不求愿也从不信神。

      是以莫道秋从没设想过还会有同云宴打个照面的一天。

      她怔忪地望着垂眸提摆迈步而来的人,那人面目冷淡的脸被院门青檐荫蔽掉一半,瞧着倒比从前多了些温度,温温凉凉的,没她印象中那么面目可憎了。

      人走近了,遵照着礼数向众人颔首或行礼,轮到莫道秋时,她脑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过去极尽毕生所学咒骂云大学士的那些粗鄙恶言来。

      言语蹚过记忆浮浮沉沉,终是被惊涛骇浪拍打上岸,挣扎着爬起来时听到的,便是当初听闻云大学士以那振聋发聩岿然难撼的“三拒论”将她的真心弃如敝履,还嫌恶臭难闻时,她心神激荡之下啐的那一句:“呵,云大学士当真是尊贵无比。我若是呆子买炮仗玩火自焚,你就是苍蝇包头巾,绝世大脸皮!”

      “绝世大脸皮?谁绝世大脸皮?”红衣少年郎将脸凑近,一双星目好奇地在二人之间绕圈。

      楚小世子实是惊叹于雾貌席的天生神勇,且不说三月前初上云京刚同他见的第一回便没收半分力道地赏了他这世子“邦邦”两拳,就说对着云次辅这般位高权重的俊俏郎君,也是不畏权势挟人不受美色所诱地张口就骂。

      当真是大明不世出的英雄豪杰!

      楚望看向雾貌席的眼里,崇拜之色都快要兜不住了。

      云宴微眯了下眼,盯着眼前这个一月前方才因云暮雪的稽首央求被认作成国公养女以待从国公府出嫁的半路养妹,不知当前这个不甚相熟的妹妹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莫道秋被两人这般一热一冷的视线盯着,只觉得脸皮水深火热,恨不能当场范个什么忌讳,叫花绵绵唤天雷将她当场劈了。

      哦对!

      “我是重——”

      “叮叮叮!任务面板已更新,请及时查看!赶紧查看!赶快查看!!!”系统马不停蹄地甩出绿光面板,以求能救宿主狗命。

      其实她真的只是想试试。

      望着万里晴空自四面八方骤然聚拢的片片乌云,莫道秋对花绵绵的神奇之处再次有了实感。她收回眼垂目看向地面,那里是花绵绵为掩人耳目虚置在地的面板。

      任务面板总共更新了两行:

      -支线任务二:请同太子北上抗鹘,并阻止云宴南巡赈灾(限时一月);

      -当前进度:0。

      莫道秋的目光定在了任务后半句。

      自五年前起云宴声望渐厚,太子却几无建树,国祚明灭,难窥前路。上一世,云宴南巡后便更得声誉,太子则一败如水,日失民心。

      若是话止于此,云宴应是就此扶摇直上,平步青云,成为在世首辅第一人不过早晚而已。

      可莫道秋明明灭灭越发混沌的前世记忆里却大致记得,便是此番南巡后,云宴的身体每况愈下,最后药石罔顾,病逝于案前。

      那是大雪时节,她正躲在司南学舍的某处犄角旮旯喝得酩酊大醉,全然不晓这不知疲倦地同她作对了一整个春秋的泼天大善人竟已阖了眼,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过,他也用不着我救。莫道秋心想。

      过往将莫道秋压得心里有些发堵,她压抑着呼吸像是生怕控制不住什么,自嘲般对花绵绵说:“他多半是被我气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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