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韩予 此章需要调 ...

  •   我孃亲是个布商,共有一夫二婿,五个孩子——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妹妹。
      姥姥说,在生我前几年,家里还只有一个布坊,后来生意越来越扩张,到怀我时规模已经大了许多。那一年,孃亲操劳尤甚,在临盆的当月依然日日待在机坊。在我两个多月时,我姨母也生下堂妹,孃亲把我抱过去,请她帮着喂奶照顾,便又投身于生意。直到我一岁多,才将我接回家。
      确实从我记事起,孃亲就一直都很忙碌,加之孩子不算少,她的精力不够分,本身她也的确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别说我是个男孩,即使是后来有的妹妹,孃亲也一样不算上心的。她不像别的母亲那样和孩子亲近,我们五个中,只有大哥是她抚养最久的,后面的孩子,尤其是我和妹妹,已经不常见到她了。
      如果说除了性别还有哪里不一样,那就是我是婿发子。我稍懂一些关系上的分别之后,就察觉到了父亲厌恶我的原因——孃亲非常宠爱我爹,而我又长得酷似我爹。父亲一直心里忌恨,但有孃亲,他不能拿我爹怎么样,便转向在他膝下的我。父亲在饮食用度、生活起居、明里或暗里、亲手或假人让我吃了不少亏。不仅如此,只要他看见我,必然会讥讽贬低我,仿佛我的任何表现都愚蠢至极;而我犯了错,他更是会给我重罚,我那时年幼,也不敢反抗。
      这些苦我都无人可诉。因为父亲都是背着人才这么对我的,人前对我表现得和对别的孩子一样。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更小的时候曾有一次哭着向姥姥告状,因为姥姥是家里最慈祥、最疼爱子孙的人了。姥姥看见我被打红的腿根,边斥骂父亲下手狠边拉我要去责问他,可没走几步竟然厥过去了。后来姥爷找了医师来,说是姥姥急火攻心,那天家里乱成一团。
      这件事的最终,我爹让我说那红痕是自己爬墙头硌蹭出的,被父亲看见说了我几句,我就哭了。
      当时我爹并未向我解释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他对我说,他也常被父亲打压,但只有自己处理,不可烦扰孃亲。如今我也只能逆来顺受,免得被父亲抓住机会在孃亲面前煽风点火,一石二鸟让我们二人都招孃亲厌烦。以后有什么事情,要先问过他,不许自己去找孃亲和姥姥。
      姥姥昏厥的场面和我爹严肃的话,都令我感到害怕,我再也不敢告状。
      我隐隐明白自己的处境,在想办法让自己过得更好的路上,我开始对人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也渐渐学会了伪装。
      我曾尝试去讨好父亲,但每次都只换来更多的嘲讽,他甚至骂我从贱人那儿嫁接过来的贱性。当我又一次被他骂完,随后看见他对孃亲是和我对他一样的小心之态时,我突然知道我应该去讨好谁了。
      我学着嘴甜,在不多的相伴时刻让孃亲高兴,听到她说太忙了就努力学习各种知识。
      起初我只为帮上她的忙,希望她能闲下来可以陪陪我。或许我也的确有经商的天赋,很快比两个姐姐还要精于此道,十四岁那年进布坊帮忙,终于可以常见到孃亲了。
      虽然我知道,孃亲让我参与生意,只不过是知人善用而已,最后家里的生意也不会交给我。但我并不介意,我觉得,只要我对孃亲有用,能让她满意,让她找不到更好的替代,我的日子就会很好过。
      事实也的确如此,父亲逐渐不敢给我脸色、扣我用度了,连带我爹都好过了很多。
      十七岁时,我改良出的机械也投入使用,切实为机坊提高了效率,至此我真正成为孃亲的左膀右臂。我成了孃亲最看重的男儿,韩家公认的娇郎,地位隐隐与二姐这个韩家少孃持平。
      氏族的长辈也都说我从小就聪明,夸我善解人意、细心能干。当然,那是我对他们展露的。还有另外一些人,会咬牙切齿斥我心机深沉。当然,那是我不在乎的。
      我体验到了指挥下人和机工的掌控权;我知道父亲比过去还要厌恶我,但每次看到他违心假意友善对我,那种压制他的感觉让我更过瘾。
      我如此迷恋特权的感觉,还因为我十五岁时的一件事。
      那时因为生意往来多,接触到的人也多,不知怎被一个官员之女看上了。
      孃亲打听到她的浪荡作风,眉头拧得扭曲。虽然孃亲有意护我,但终究要顾虑许多,单是为了家里的生意就不能得罪了她,只能先迂回着。
      从那以后,我出门都要小心提防,甚至不敢待在布坊。因为但凡被她堵住,都会遭其调戏。说是大我八岁,可我看她比我姨母还老气,我觉得肯定和她私下的糜烂生活有关。我很厌恶她,但没有任何办法。
      那时我才深刻意识到,我的努力只能在家里抗衡父亲的权势,出了家门,还有更大的权势。我不能再局限目光,而要向外看去,寻找更强大的庇护。
      我对自己说,如果无法改变嫁人的结果,那我要自己选。
      之后,我借生意之便广结人脉,为了能与比那个官员更高位的人搭线。同时,我也在物色能让我满意的妻。
      时间紧迫,我必须要在那可恨的单方婚约期至之前,至少完成一项。
      我用一年的时间,结交到不少朋友,虽然都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但毕竟是京城之中,官员众多,总有拐弯的关联,还真的能得到些确切的消息。
      其中一条,是三台主明日要去东郊踏春。
      举国谁不知道,皇家子嗣中只有三台主一个男儿,且最为受宠。据说也因为他爹曾舍身救过陛下,这便无从确认了。
      我不会错过这次机会。我旁敲侧击,得到一些关于三台主的零碎信息,根据这些猜测他的心性,连夜做了好几个不同于市面售卖的别样风筝。
      天刚亮,我就前往皇宫到东郊边上的必经之路上候着,忐忑地祈祷一定要是个晴日,以免他改了主意。好在那日天气不错,我如愿等到了。
      三台主果然被我的风筝吸引,马车在一旁停驻了一会儿,他便下来和我攀谈,问我的风筝在哪里买的。
      我把他当一个普通的富家小哥对待,没有表现出丝毫我其实知晓他的身份。我告诉他风筝是我爹教我做的,对他说:“你若是喜欢,我车里还有别的样式,咱们可以一起放。”
      他欣然接受。
      三台主的确是被宠爱着长大的,一看就是。对我来说,和他成为朋友轻而易举。
      等我与他往来渐密后,我对他的了解也更深入。我制造了一个机会,有意让三台主看见我被那女子调戏。三台主果然为我出头,命人赶走了她。我假装担心对方母亲会迁怒于他,将情况对他说了。三台主一腔正义,他拍拍胸脯,告诉我:“你不用怕,她们不能将我怎样,我必帮你斩除后顾之忧。”
      至此,他才透露了他的台主身份。有他出面,定亲的麻烦顺利解决。我走在街上,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而我暗地借着和三台主的关系,拓展生意人脉、借东风寻便利的同时,依然没有忘记寻觅妻君的人选,用对我最有利的条件去比较、筛查。
      却未想到,那个各方面都让我满意的人,并不是找到的。
      那天,我前往工坊的途中路过一片郊野,看见路边停着姜府的马车。
      距离马车不远处,有一个挽着衣袖、弯腰采花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绯色衣裙,脸上映衬着明媚的春光,比三月芳菲还要鲜艳明丽,使我眼前骤然亮起强光。
      我不由地叫停了车夫。
      那一抹绯色在绿枝花丛中穿行。许是怕碰伤了花瓣,她将采摘的花高高举起。随着她的脚步,那花在艳阳之下忽明忽暗,如同闪烁的珍宝。
      等手里的花多到握不下,她才停下,小心地放进好不容易追上来的奴人手中,然后又蹦跳着挑选采摘。
      她看起来是那样幸福、喜悦。
      她一定,有很多幸福、喜悦。
      如果我没猜错,她应该是大理寺丞之女。
      其实我曾评估过她的条件,家世可,年龄可,亲属关系可,擅骑射。但听说她为人骄纵少礼,说好听了是放达不羁,难听的就是娇蛮任性。我认为她会是轻世傲物的纨绔子,大概率无法给我我想要的,所以最开始就没有把她当作一个选项。
      但在毫无预兆地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心底突然生出强烈的渴望。那是比我五岁那年在孃亲外出数月归家想让她抱抱我,却被我爹扒拉到一边然后将孃亲抱走时还要深刻而强烈的渴望。
      我决定,让她做我的妻。
      那之后,我无比关注她的任何情况。我多方了解了关于姜宝言的一切,得知她心悦沈习之,但是沈习之似乎无意于她。
      我把这事和三台主说了,他建议我何须担忧姜宝言喜欢谁,只要我喜欢,就凑上前去追求。
      但我也去了解了沈习之这人,我推敲过姜宝言喜欢沈习之的原因,她似乎喜欢稳重深沉的男人,在这点,我自觉竞争力不如沈习之。
      我向来自信我与人交际的能力,但涉及她,我却突然变得畏首畏尾。
      我怕她会嫌弃我的年龄觉得我不够成熟。
      按礼男子过了十八岁加冠之年才可成亲,我定亲也只能等十七岁。可我又怕即使有来往却不能发展到定亲,更别说顺利成亲了。
      我无法像对三台主那样制造机遇与她产生交集,甚至只是因为怕她万一不喜欢我,对我露出厌恶的眼神。
      我特意去学如何取悦妻君,想着,只要再等一两年我加冠之后,一举议亲,无论她是同意还是拒绝,我都能应对自如。
      但是我没想到,没过多久,她就向沈府下聘了,接着就迎取了沈习之,饶是三台主,也无理去插手阻拦。
      我懊悔极了。我错失了那般好的机会,以至于从始至终,姜宝言都不知道,有一个人为博她的芳心而筹谋万千。而我,也再没能找到让我有同样感觉的人。
      也是,当初姜宝言,就不是去找才找到的。
      我再也无法比较、筛选,姜宝言就那样成为最具体的标准,世上无双。
      我控制不住,依然关注着她的一切消息。听到最多的,是他们妻夫二人琴瑟和鸣,不容第三人。
      那可是我唯一中意的完美选择,她的夫郎会是最幸福的男人,我果然没有看错。错的是,在那身份之人,不是我。
      羡慕日渐演变成忮忌。沈习之凭什么能这般?我研究他,甚至比研究姜宝言还要深入微末。我总是拿他和我来比较每一个方面,却发现我努力争取的一切,都是他本就拥有的。
      沈习之家世上就比我优越,他的母亲为官,基本上不会离家外出,他从小就在母亲身边。亲缘上,他母亲只取了一个夫郎,他是幼子,上有一哥一姐。
      我从小到大曾无数次想过,若是我孃亲只有我爹一个夫郎多好。即使孃亲依然忙于生意,至少回家后不用将心思分给那么多人,我努力讨她欢心,一定能多得一点她的爱。可最后,我也只能一次次接受现实。
      如今沈习之又嫁了姜宝言。
      我觉得我像一只被摁在沙砾中的蚂蚁,我已经拼尽全力,依然被命运的手碾压得肢残体破。
      被人夺走希望与没有得到满足的渴望折磨着我,我觉得我马上就要疯魔了。
      好在上天还是眷顾我的,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