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近府情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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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汝阳湖待了数日，饱览了美景，买了当地特产，一行人便原路回去。
距京城还有几十里时，车夫忽然停了车。
“少爷，前面的马车看着像是出了故障，咱们得等一会儿了。”
沈习之撩起窗帘，看见前方大道上有三人，一个正在牵马朝路边让开，一个勾着腰从地上捡崩开的零件。
那车厢倾斜得厉害，显然是坐不得人了。
另一个蓄须的男人走过来，伸手端端正正一揖，开口道：“抱歉阻了郎公前进。我们的车轮轴断裂，正巧郎公的车与我们的制式相同，不知您车上是否有备用轮？我方愿出高价买入。”
沈习之略一皱眉。
昨日车夫才换上备用轮，还向他征询是否再从驿站购入新的补上。他考虑着外面的轮毂不牢靠，而眼看再过一日就能进京了，待检查了其他车轮后，确认一日的路途完全够用，决定不再购入。
沈习之侧身回揖答道：“并非我不想拿轮援助，只是不巧，我们的备用轮也已用了。”
那人脸上顿时成了失落之色，又有一人作揖而来，问：“仆冒昧一问，我们要往京城去，若是郎公顺路，能否捎带我们一程？”
来人的年纪要轻一些，发髻利落，面相一看就是性情开朗的人。
他展开通行信条自证，沈习之还没说话，姜宝言看见那上面的户址信息，顿时很感兴趣。
白纸黑字上写着此人姓周，户址却在陈宅，而那陈宅，正是她曾让桃英去过的地址。
姜宝言前面听他说话，现在又见他的气质与净润的手指，想必不是干活的下人，更可能是陈家的夫婿。但是毕竟不能确定，恐怕说错唐突了他。
“不知郎公是陈家的……”姜宝言问道。
“陈家的夫室。”他以为姜宝言还有疑虑，也就如实说了。
果然。姜宝言确定了，又说：“周郎公稍候。”
陈夫周[1]连声感激，沈习之便放下了帘子。
姜宝言看向沈习之，拉住他的胳膊，轻声说：“他的妻君与我有过让衣之交，咱们顺路可以帮帮他们。”
沈习之听了，也没说什么。
二人下了马车，沈习之上前去看看，后车的桃英、冬白与青枫见状也下来了。
陈夫周看见桃英，瞬间认出了她。
那天这个姑娘来为他妇君绾发，待了些时候，而后妇君得了个美丽发式，在这姑娘告辞后依然对着他赞不绝口，所以他留有印象。
“是你……”妇君说她是姜府姑娘的婢女，那她站到了这位贵人近旁……陈夫周又转头看向姜宝言，“那您一定就是姜姑娘了？”
桃英见到他也是一愣，也想起他面熟。
姜宝言帮助归帮助，但本没打算与陈夫周聊太多。毕竟他是人夫，又出门在外的，最好避嫌些。但没想到陈夫周见过桃英，就这样猜着了她的身份。
现在，她也就只好点头承认了。
“家妻最爱看三好的皮影戏，去年常看，后来生产了，还总问我您那是否出了新戏，惦记着日后全补回来呢。” 陈夫周顿时笑开了颜，打开了话头。
姜宝言笑了笑：“这有何难？改日约个日子，我让戏班的人上门去。”
陈夫周忙道：“堂戏也曾请过一回，之后再不好意思了。这回要约，您可务必先收了钱才行。”
姜宝言知道他说的事，她有次看了记录，见戏班子次日要上陈宅去，就嘱咐了他们妥善安排，最好不要收陈主孃的钱。
她的本意是当作对三台主一样的友情出演，没想到反而让陈主孃不自在了。也怪她没考虑周全，早该猜到陈主孃不喜欢落得占便宜之嫌，毕竟初见时对方就是个大方人。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姜宝言点头答应。
陈夫周留下车夫在此守着马车，他和仆从搭姜宝言的顺风车，等他回城后再使人运来车轮。
马车继续向京城驶去。这边妻夫二人与那主仆二人相对而坐。
陈夫周真是个外向人，他主动说起他的去来。
原来前几日陈家给女儿办百日宴，他在宴上听来客说到某地有名巫姑很厉害，次日便动身前去，求取了一些她亲刻的核雕、桃木，以期女儿健康平安。
说起女儿，他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爹感满满。
不过很快，他又想到据说姜宝言妻夫婚后并无孩子，自己说这些似乎有点不合适，又戛然收住了后话。
姜宝言本来没觉得怎样，见陈夫周生硬地止了话，才意识到他应该是怕惹他们不快。
但她知道，人家说这个其实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把女儿当作心头肉，心里念着嘴上也念着，他只是爱孩子而已。
在姜宝言来的世界，“慈父”算是个不常用的词儿，爱儿子的不讲，爱女儿的甚至更会被冠以“女儿奴”这种说不好究竟是褒还是贬的称呼。可是在这里，当爹的爱孩子的比例要大得多。
如姜父，如沈阅之……
这里的爹之爱，不只来源于亲子的身份关系，更起自血缘的影响。
只要是嫁接上某男血脉的孩子，从发育到出生直至一岁左右，该男在一旁是免不了要和孩子母亲共同经过特别的体验的，他的身心都会因这个孩子发生伴随一生的改变。
如此深刻的影响下，他很难不爱那个孩子。
姜宝言忍不住侧头看向沈习之，想，如果沈习之当了爹，会是什么样的表现呢？
沈习之回看过来，微微抿了抿唇。
从姜宝言给沈习之戴了戒指后，二人之间的相处明显比之前更有一种双向的亲密感。现在面对着别人，他也并未刻意和姜宝言保持距离，这下一个对视，暧昧的情意顿时溢出了些，让对面的主仆接个正着。
陈夫周看着，一方面庆幸他们二人无人计较，另一方面，又不禁感慨，他们当真是一对璧人。
下午时，马车进了京城。
被盘查完行李后放行，陈夫周没再上马车。
他朝姜宝言和沈习之各拱了拱手：“多谢姜姑娘，多谢姜少夫，我们主仆才不用在野外露宿一夜。我现在得赶紧去车马行买车轮安排人送出去，就不再拖赘您们了。感激的话不多言，明日午后我必携礼登府拜谢。”
确实有个大的车马行在南市，姜宝言就算想送人送到底，但也要考虑着南市的方向与姜府并不顺路，加上每车装载的行李重量不轻，也就罢了心思。又想到堂戏没收钱让陈主孃在意的事，多重考虑下，婉拒拜谢的话便没直说，只微笑道：“于我们只是举手之劳，周郎公竟如此客气。”
“必须，必须。” 陈夫周告别了姜宝言，听见马车远去的声音，又转头望了过去。
蓄须的奴人也跟着回首：“奴一路上都想说，怨不得五哥儿那般，今日一见，这姜姑娘的气质，确是他会喜欢的。”
陈夫周笑叹一声：“可惜他喜欢的，人家妻夫恩爱得很，堂下还有个宠婿，应该确实是无意再纳。”
“那谁也说不准，万事全看一个缘字，这回咱们搭上了姜姑娘的车，兴许就算上天要您助五哥儿成良缘呢。”奴人道，“凭五哥儿的机灵，只要他二人能有往来，兴许就可成了。”
陈夫周略一思量，说：“那就等回家后，我与妇君商量一下，如果可行，就叫上小五明日与我一同去姜府。”
眼看离姜府越来越近，沈习之握着姜宝言的手也越来越紧。
月余的旅行使他们两个同吃同睡，朝夕共处，一起多了很多相伴经历，加上有个心态完全扭转为夫郎的节点，沈习之差不多已经适应了和姜宝言这种新而满足的相处模式。
可一旦回到姜府，日无同进同出的条件，夜无出门在外的局限，还有韩予要与他争占姜宝言的精力。
在外面时，因为无人提及，无暇念及，沈习之偶尔甚至会忘记韩予这个人，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有他和姜宝言两个。但驶上归途起，他一日日地越发增添不安。
他拾起出行前的一切——他曾经对姜宝言的敷衍与疏忽、姜宝言对他的无视与距离、她对韩予的心意、韩予对他的挑衅……尤其是，在出行前一日，他还在因姜宝言与韩予的亲密无间而伤恸……
姜宝言不需要一个不爱她的夫郎，因此沈习之也很明白，他之前没有勇气直面内心并把心底的感受给姜宝言看，若不是因为发生了他被强掳的事，姜宝言依然会支持和离。
而她在那之后的所作所为，只是温柔地给了他一个较好的安排，温柔地给他做个好夫郎的机会，温柔地收下了他的爱慕之心。
她太温柔了，以致他真的产生一种被她同样爱着的幸福感。
但归路越近，他越觉得在外的那三十几天都是幻梦，会在回到府中、韩予出现的那一瞬间尽数破灭。
他记得她与韩予在一起时表现出的亲昵，她似乎给了韩予肆意骄矜的底气，是全然的接纳与敞开。
是啊，她明确地喜爱韩予。
而对他……
姜宝言也感受到气氛明显有一丝怪异。她看向沈习之，沈习之便移开了目光，低垂着眼眸看着二人相握的手，还有他指间的戒指。
姜宝言下意识地就猜想，他是不是在想回府之后要如何与她相处？
在这次旅行的相处中，姜宝言已然心知，沈习之早在去年就已经开始逐渐对她倾心。可是在沈习之明示之前、直到这次出行前一天，她都是用“敬而远之”的心态看待他的。
沈习之的主动确实使他们之间进展飞速，但这基于姜宝言的接纳之上。
在她已劝服自己接纳一夫一婿关系的情况下，她之后接纳沈习之的心意，几乎是没有经过犹豫的。
形影不离的相处能使关系迅速升温，和暖的气候与山水草木共造了良辰美景的氛围。其实在那时她还没有确认，她对沈习之究竟是发自色心更多，还是发自感受更多，她说不清。但她能确认的是，她不想破坏那种美好。所以她选择跟着自己的感觉，吻了沈习之。
后面她也觉得自己当时太上头太冲动，但她只是这样想了想，并没有后悔的意思。
她唯一在考虑的，也是以后怎样共处。
想到这里，她又伸过去一只手，盖在了沈习之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近府情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