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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今夜有雪 四皇子身中 ...

  •   八百里加急的消息昼夜不停送往皇城,事关战事,收到消息后的张明远不敢怠慢,立马开始筹备和亲的相关事宜。

      纵使筹备时日仓促,和亲所需的仪仗、绸缎、器皿、物资等也尽数置办妥当。

      不过半月光景,四公主胥弦月受封和裕公主,动身和亲裕嘉的圣旨便传遍皇城。

      护送和亲队伍的兵马出发时,杜若衡紧随押送物资的队伍一同归营。

      不过他这次回来,倒还带回了个让胥毓意想不到的人。

      褚奎。

      当初胥毓从丹骆村返回皇城认亲,褚奎便一路随行,之后又心甘情愿留在她身边做她的贴身护卫。

      于胥毓而言,褚奎原是和云溪一般特殊的存在。

      他们辗转危难里彼此扶持,早已是近似家人的挚友,若无变故,本该长久相伴。

      可先前在皇宫里,褚奎心绪失控,对她生出逾矩之情,一时失了分寸动手动脚,那桩事像一根细刺扎在胥毓心底。

      虽然面上她未曾追究,但却终究难消隔阂。

      所以自豫州归城后,她便若有若无的刻意疏远。

      此番出征,更是特意将他留在公主府,未曾带在身边。

      但谁料如今,他竟主动跟着杜若衡千里迢迢追到了军营。

      褚奎一身灰布劲装,腰间佩着当初胥毓送给她的那把长剑,见胥毓立在帐外清点辎重,当即快步上前,垂首躬身,礼数周全的行礼。

      “长公主。”

      胥毓静静望着他,心底翻涌起一阵唏嘘。

      她一味冷着他,刻意回避,如今想来似乎未免太过冷酷。

      自己当年收留褚奎,最初何尝没有借他身手护己的算计,可朝夕相伴出生入死的情分作不了假,过往纠葛早已是前尘旧事,人人都该往前看。

      只要褚奎收起不该有的痴心,他们二人又未尝不能回到从前坦荡相处的模样呢。

      他们之间本就有过过命的交情呀。

      思及此处,她放缓神色,轻声开口:“你来了。”

      褚奎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克制地低应一声:“嗯。”

      顿了顿,他如实禀报出京中情形:“公主府一切安稳,朝中大小事务有张明远大人周全打理,皇后娘娘也时常遣人照拂府中上下。我临走前已经将精锐尽数留在了公主内,长公主无需忧心。”

      话音落下,他抬眸,目光恳切:“战场凶险,属下恳请长公主准许我留在身侧,护公主周全。”

      胥毓细细打量他,神色坦荡沉稳,不见半分暧昧情愫,全然只有下属对主上的忠心。

      想必,他也是看开了,不会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了吧。

      胥毓终究是不忍再将他遣返皇城。

      可营中守备严密,她终日驻守营地极少外出,根本就不需要贴身护卫,所以褚奎的一身武艺留在营帐着实浪费。

      沉吟片刻,胥毓忽然想起了一桩要事。

      她斟酌着道:“褚奎,军营中暂时不缺人手,不过我另有一事要托付于你,不知你可能帮我?”

      褚奎点了点头:“公主请说。”

      胥毓道:“早前我与芳吟被胥阳丹擒获,芳吟为护我,惨死胥阳丹刀下。彼时我自身难保,无力收敛她的尸骨,只知晓她的遗体被随意丢弃在当时驻扎地的山崖下。回皇城后朝中事务缠身,我始终抽不开身前去寻她。如今你可愿替我去那片山崖下,寻到芳吟遗骸。我想要寻一处安稳之地安葬她,再给她立上一块碑,让她不至于伶仃飘零,做个孤魂野鬼,也算是不负她舍命相护的恩情了。”

      褚奎闻言神色肃穆,重重拱手领命:“公主放心,属下定不负公主所托。”

      交代完褚奎,胥毓便唤上云溪,一同前去清点此番自皇城送来的所有物资。

      此次补给分两批。

      一批是朝堂拨款采买的粮草、布匹、军械药材。
      另一批则是云溪的商铺自发筹措的私资物资。

      两相汇总,全数清点完毕,堪堪够全军将士支撑两月。

      物资筹措耗尽皇城内外心力,两月便是眼下所有人能支撑的极限。

      好在胥弦月早已踏上前往裕嘉的路途,耶律亚那边稳步蚕食耶律葛的势力,腹背受敌之下,耶律葛撑不了多久。

      两月时间,足够他们平定战乱,擒下胥阳丹,收复锦城与豫州。

      可不知是不是耶律葛和胥阳丹探查到和亲一事,知晓自己已是穷途末路,近几日领兵作战全然抛开了先前的畏缩姿态。

      攻势凶悍凌厉,不惜兵力拼死反扑,前线将士应对得格外吃力,每日都有不少伤兵送回营帐。

      日子就在日复一日的对峙中缓缓流逝。

      这日傍晚,主营帐内烛火高照,云溪手持物资簿册,站在胥毓身侧低声汇报。

      “阿柳,剩余物资仅够全军支撑半月了,各类疗伤药材损耗极大,大半药库已然见底。虽然几日前,我已经让人快马传信回皇城催送药材,但山高路远,东西送来只怕是还要费些功夫。这段时间,只盼着前线能少添些伤员了。”

      胥毓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案上的舆图,眼底带着几分笃定:“方才收到裕嘉传来密报,弦月已经平安抵达王庭。耶律亚步步紧逼,耶律葛在裕嘉的兵权日渐溃散,他如今内外受制,再僵持几日,必定无心再战,只能撤兵。届时我们便可趁势追击,擒拿胥阳丹,收复失地。”

      云溪望着胥毓手指的位置,听了她的话,眼底也不由得浮出一层浅浅希冀。

      这场仗打了数月,白骨遍野,百姓流离,无数将士埋骨荒原,如今终于快要迎来收尾。

      她轻声叹道:“只盼着不要再横生变故了才好。”

      可话音未落,帐外忽然闯进来一名小兵。

      衣衫染血,面色惨白。

      他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哭腔:“长公主!不好了!四皇子受伤了!”

      胥毓与云溪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沉,来不及多问,连忙跟着小兵快步往胥文璟的营帐赶。

      一路疾行,胥毓沉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小兵脸上还未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他哽咽着回话:“四皇子原本在后军坐镇指挥,本无危险。但耶律葛重伤,领兵想要突围撤退,四皇子不愿放虎归山,执意亲自领兵追击,邰将军百般劝阻,没能拦下,只能紧随保护。谁料耶律葛负伤全是假象,待殿下策马逼近,他骤然调转长枪直刺殿下胸口!邰将军虽及时出手格挡,可长枪还是刺穿了殿下的胸膛!”

      几人匆匆踏入胥文璟的营帐,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胥文璟静静躺卧在榻上,面色毫无血色,唇瓣灰白干裂,早已陷入昏迷。

      他的胸前渗出的血迹发黑,浸染了大片被褥。

      邰玉轩立在榻边,眉头死死拧起,军医正蹲在榻前匆忙包扎伤口。

      云溪一眼望见那刺目的黑血,眼泪瞬间汹涌滚落。

      但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放声痛哭,怕惊扰了诊治的军医,只能压抑着哽咽,轻轻唤了一声:“文璟……”

      胥毓抬手轻轻环住她发抖的肩膀,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眼眶也不受控制地热了。

      她扶着云溪走到邰玉轩身侧,压低声音询问:“情况如何?”

      邰玉轩将二人引至帐角僻静处,眉宇间满是沉重难色。

      他语气低沉:“军医查验了伤口,枪头上淬了毒,是裕嘉独有的毒药,东陵少见。长□□穿脾脏,本就是致命重伤,如今毒素顺着伤口侵入体内,药材又短缺,就算无毒,单凭这一处重伤,也是凶险万分。”

      云溪捂住嘴,细碎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胥毓紧紧揽住她,指尖微微发颤,继续追问:“可知是何种毒药?可有解毒之法?若是即刻备车送他回皇城医治,来得及吗?”

      邰玉轩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无力:“毒药尚且分辨不清,能否赶回皇城,还要看军医定论。”

      这时榻边的军医总算勉强止住了不断外涌的黑血,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他快步走到三人面前屈膝告罪:“长公主,四皇子所中乃是裕嘉奇毒赤练蜃。此毒以赤练腹蛇毒为主,混合数十种剧毒淬炼而成,解药配制繁琐,不仅要活捉一条赤练腹蛇,还需一一辨出其余毒草配比。可四殿下现下除了中毒,还伤了肺腑,毒素已经顺着破损的脾脏渗透五脏六腑,军营药力短缺,普通药材的效用根本无法抵达脏腑深处,所以纵使寻齐所有药材配出解药,四皇子恐怕也是……无力回天了。”

      一句话落下,帐内陷入死寂。

      云溪再也撑不住,踉跄着扑到榻边,颤抖着手握住胥文璟冰凉的手掌,悲痛地哭了出来。

      胥毓死死攥紧拳头,强忍许久的泪水终究冲破防线,大颗泪珠砸落在衣襟上。

      “他……还能撑多久?”她哑着嗓子发问。

      军医重重一叹,摇了摇头:“毒素蔓延太快,怕是撑不过今夜。”

      赤练腹蛇远在裕嘉,十分难抓,除此之外,还有十余种剧毒之物需要一一辨认。

      今夜的时间,如何能够。

      这不是……必死无疑了吗!

      胥毓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邰玉轩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肩膀。

      见她悲伤到失语,邰玉轩转头对军医沉声吩咐:“你先退下,四皇子重伤之事严密封锁,不得向营中任何士兵泄露半句,违者军法处置。”

      军医深知胥文璟是全军将士心中的支柱,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三人,胥毓同邰玉轩一同走到床榻边。

      胥毓正要开口宽慰崩溃的云溪,却见她忽然收住哭声,抬手用力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文璟撑不过今夜的事,绝不能传出去。”云溪声音沙哑,却异常的坚定,“他是全军军心所在,若是将士们知晓四皇子殒命,军心必定溃散。弦月远嫁裕嘉换取斡旋之机,无数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城中百姓饱受战乱流离,眼看耶律葛就要退兵,胜利近在眼前,我们不能让所有人的牺牲尽数白费。至少等到大战彻底结束之前,文璟不能‘死’。”

      胥毓望着她强撑镇定的模样,心口揪着一阵剧痛,忍不住轻声唤她的名字:“云溪……”

      云溪勉强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她转头看向胥毓:“我没事,不必担心我。我与文璟虽未行大婚之礼,可在我心里,早已是他的妻。我不能让他拼尽性命守护的东陵,毁在这一刻,所以再痛,我也能撑到战事落幕。”

      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破碎,却硬撑着扛起一切的模样,胥毓再也克制不住,上前一把将云溪紧紧拥入怀中,泪水汹涌而出。

      她哽咽着许诺道:“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辜负文璟,这场仗,东陵一定会赢!”

      邰玉轩静立一旁,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胥文璟,又看向相拥落泪的二人,抬手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长夜将至,生死离别横亘在眼前,可锦城的战事,半分都容不得停歇。

      今夜,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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