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夜半醉语 在这里等她 ...
-
帐内烛火摇曳,薄薄帐帘挡不住野外入夜后的寒凉。
胥弦月蜷缩在胥毓身侧,方才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六岁未经风霜的小姑娘。
心底深处藏着翻涌不散的恐惧,半点都藏不住。
她翻来覆去半晌全无睡意,犹豫了好半天,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拽住胥毓的衣袖,小心翼翼的问了几句。
“大皇姐,裕嘉人平日里都吃些什么啊?味道好不好?他们穿的衣裳是什么料子,会不会很粗糙磨皮肤?那边气候怎么样,夏天会不会酷热难耐,冬日又会不会冻得人受不了?我要不要多备些细软布匹一同带去?”
胥毓侧过身,耐心十足地一一作答:“裕嘉人日常多以牛羊肉为主,果蔬品类稀少,远不如东陵丰富,当地饮食口味偏重咸,初去定然会不习惯……”
衣食冷暖问完,胥弦月心里最悬着的一桩心事还是落不下。
胥毓看出了她的犹豫,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胥弦月又攥着被褥,怯生生地开口:“那耶律亚生得是什么模样?从前皇宫设宴,我见过不少前来朝拜的裕嘉使臣,个个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他们的皮肤常年被风沙晒得黝黑,神情凶悍,看着就像要吃人一般。”
倘若耶律亚也是这般长相,年纪再长上几分,不用他苛待,单单日日同他相处,胥弦月觉得自己怕是就要吓得日夜难安。
胥毓见状,抬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
她柔声说道:“不必忧心,耶律亚样貌与寻常裕嘉男子截然不同。听闻他生母并非裕嘉人,乃是当年因战乱流落于此。她以歌女的身份漂泊至裕嘉,后又因容貌温婉清丽,被裕嘉可汗看中,纳为阏氏。耶律亚生得随他母亲,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温润柔和,没有耶律葛身上那股杀伐戾气。此人虽心思狡黠,精明通透,但本性却不坏,是个重诺守礼之人。”
胥弦月静静听着胥毓的宽慰,心中惶恐消散大半,紧绷的身子也慢慢松弛下来。
困意缓缓席卷而来,她挨着胥毓温热的肩头,熬至夜半,终于眼皮沉重,呼吸绵长,陷入睡梦。
身旁少女睡得安稳,胥毓却毫无半分睡意。
连日战事压力,以及耿大娘离世的悲痛和弦月和亲一事压在心头,万千愁绪缠绕不休。
她怕惊扰熟睡的胥弦月,动作轻缓地坐起身,仔细将滑落的被褥拉好,严严实实盖在少女身上,随后放轻脚步掀开帐帘,独自走出营帐,想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平复心绪。
荒原夜风迎面吹来,抬眼便看见不远处老树下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是邰玉轩。
他卸下了沉重的铠甲,一身素色寻常布衣。
连日征战操劳让他清瘦不少,本就利落锋利的下颌线条愈发冷硬。
他的脚边平放着一只粗陶酒坛,也不知在此等候了多久。
见胥毓走出帐篷,他弯腰拿起酒坛,朝着她轻轻举了举。
胥毓缓步走到他跟前,低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邰玉轩将酒坛递到她手中,嗓音温和:“我猜你今夜定然睡不着,所以带了点酒来让你松一松心神。”
积压整日的悲恸无力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胥毓默然接过酒坛,同邰玉轩一同走到一旁燃着柴火的火堆边落座。
她取出两只粗瓷碗,尽数倒满酒水,端起自己那碗仰头一饮而尽。
她本就极少沾酒,烈酒入喉,火辣辣的灼痛感顺着喉咙蔓延开来,她忍不住低低咳嗽几声。
邰玉轩伸手轻拍她的后背,轻声叮嘱:“少喝些,暖暖身子便可,烈酒伤身。”
胥毓抬手又给自己满上一碗,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倦怠:“这段时日我实在太累了,今夜就让我放纵一回吧。等到明日天光一亮,我又要做回那个万事周全的长公主了。若是长久这般憋闷在心,我怕是早晚要撑不住疯魔。”
邰玉轩看着她眼底浓重的疲惫与伤痛,终究没有再出言阻拦。
他抬手将她被风吹得散乱的碎发细心别至耳后,眼底满是心疼:“好,喝吧,我陪着你。”
胥毓端起第二碗酒尽数饮下,她酒量本就不好,两碗烈酒下肚,眩晕感瞬间席卷脑海。
她放下瓷碗,身子无力地倚靠在邰玉轩肩头,大颗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不断滚落。
起初还只是压抑的小声啜泣,到后来哭声再也克制不住,一点点放大。
邰玉轩清楚她心中积压了太多无处宣泄的苦楚,长久隐忍只会将人压垮,因此只是安静地将她护在身侧,手掌一下下轻柔拍抚她的后背,默默陪伴。
胥毓哭了许久,直哭得嗓子沙哑发疼,一双眼眸肿得如同核桃一般。
她伸手想去再倒一碗酒,刚喝下半口,手中酒碗便被邰玉轩轻轻拿走。
他温声劝导:“明日一早四公主就要动身返回皇城,临行前她定然还想同你道别,你总不能让她看见你宿醉不醒躺在床上的样子吧。”
胥毓闻言,终于是不再争抢酒碗了。
她此刻已是醉意朦胧,软软靠在邰玉轩的肩头,眼眶早已流不出泪水。
她说道:“从丹骆村回来以后,我变成了皇宫里的胥毓,未央宫院的荣安,东陵皇朝的长公主,名字越来越多,责任也越来越大,其实我也很累,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抛弃一切回到丹骆村,去做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阿柳。”
可是丹骆村没了,阿柳也没了。
皇权这条路越走越远,越走越窄,行至如今,她早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你知道吗,其实我杀了好多人了,有十恶不赦的歹徒,亦有遭受牵连的无辜之人,虽然我几乎没有拿起过兵刃,但我也从来没有放下过屠刀。”
“我明白战争就是会有牺牲,会流血的,可一闭上眼睛,千千万万的脑袋就在我的眼前晃呀晃。”
“你说我怎么那么慢呀,要是能早一点找到耿大娘,她肯定就不会死了,她还没亲眼看见她的孩子长大,她死不瞑目啊!”
“小的时候,有段时间耿大娘总是隔着巷子叫我小南瓜,因为我吃了好多南瓜饼,全部都是她做的。但她不知道其实我并不喜欢吃南瓜,只是太饿了没得选。她只知道用南瓜可以蒸出南瓜饼,糖是甜的,南瓜饼也是甜的,喜欢吃糖的小孩肯定也爱吃南瓜饼。”
“于是穿过长长的小巷,耿大娘把刚蒸好的热乎南瓜饼放在我的手心,和我说:‘小南瓜,吃南瓜,吃了南瓜变成胖娃娃!’”
南瓜饼很烫,甜的人心里发慌。
“我不喜欢吃南瓜饼,也没有变成胖娃娃,但是我喜欢耿大娘。”
“夜深人静的时候,睡在冰冷的稻草床上,其实我还悄悄叫过她娘亲,她是我的第一个娘亲,假的娘,却和我最亲。”
“我想她了,邰玉轩,我想耿大娘,想丹骆村,我想回家……”
胥毓的声音越说越低,话音落尽,双眼缓缓合上,整个人陷入半醉半昏的状态。
邰玉轩拿起方才从胥毓手中夺走的酒碗,将碗中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低头轻声对怀中人说道:“好,回家。”
胥毓埋在他怀中,轻轻摇头,眼角又沁出几颗晶莹的泪珠。
她含糊嘟囔:“没家了,我没家了,我再也回不了家了……”
邰玉轩小心翼翼地将她整个人拢入怀中,低头轻轻印下一吻在她发顶。
语气郑重无比,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答应你,终有一日,我一定带你回家!”
今夜天空无月,萧瑟夜风不停穿梭林间,阵阵凉意钻满脖颈四肢。
可许是烈酒暖意浸满身前,又或是环抱之人带来的安稳,胥毓只觉得浑身都裹着融融暖意,隔绝了四下无边寒凉。
*
翌日天光微亮,营中便早早忙碌起来。
胥毓唤来信使,写下一封密信送往皇城。
信中写明胥弦月和亲裕嘉的始末,细细叮嘱张明远在京中妥善筹备和亲所需器物,仪仗,安顿好公主归城后的一应事宜,万不可亏待胥弦月。
安排妥当文书,她当即调拨一队精锐骑兵,专门护送胥弦月启程返京。
杜若衡本是伴胥弦月前来的军营,如今公主归京,按道理他理应随行相伴,一同返回皇城。
可队伍整装待发之际,杜若衡忽然独自寻到胥毓。
他颇为严肃地开口:“长公主,弦月公主和亲之事,臣知晓皇命在前,公主心意已决,臣无可奈何。”
他垂首拱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是臣心悦公主许久,若日后和亲期满,公主能平安回到东陵,倘若她不嫌弃臣,臣愿备下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娶她为妻。”
这话该对着胥弦月说的,胥毓有些不解其意。
“所以你来此所为何事?”
杜若衡眉宇染上几分落寞:“可如今臣只是一介布衣,无半分官职在身。弦月公主远赴裕嘉为国牺牲,待她归来,便是举国称颂的功臣,臣这般模样,根本配不上她。故此臣斗胆恳请长公主,准许臣投军参战。”
“若是战死沙场,也算臣为东陵尽一份绵薄之力;倘若侥幸活下来,于战场上挣下功名,来日再求娶弦月公主,才不至于委屈她半分。”
胥毓静静望着眼前的文弱书生,心中微动。
只是杜若衡瞧着手无缚鸡之力,战场刀剑无眼,贸然从军实在凶险。
她微微蹙眉,出言相劝:“你常年埋首书卷,一心科考,不曾长久习武,战场厮杀残酷,你何苦拿性命来冒险?”
杜若衡闻言抬眸,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长公主明鉴,臣虽潜心科举多年,却不曾荒废君子六艺,骑射,剑术皆有涉猎。臣武学功底虽比不上常年征战的将士,自保一战尚且足够,绝非手无寸铁之人。只求长公主给臣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见他心意已决,字字恳切,态度执拗不容转圜,胥毓终是被这份执着打动。
她缓缓点头应允:“好,那我便准你所求。待你护送弦月平安抵达皇城,安顿妥当后,便可折返,入军营随军作战。”
杜若衡大喜,当即深深躬身一揖,郑重道谢:“谢长公主成全!”
他直起身,转头望向远处胥弦月正等候出发的纤细背影,眼底翻涌着温柔与执着。
前半生他浑浑噩噩,一心只听从家里安排寻求金榜题名,活得窝囊无趣。
直到遇见弦月公主,他方才知晓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是何物。
既然弦月公主是高悬东陵天际的一轮明月,光芒万丈,人人仰望。
那他便做环绕明月的沧海吧。
承接她所有的光辉,容纳她一身风骨与鸿鹄之志。
无论多少年,他都会守在这里,等她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