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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弦月和亲 今晚,我想 ...

  •   战事紧迫,纵使心如刀割,胥毓也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悲恸,草草处理好耿大娘的后事。

      她命人在军营后山将士合葬的坡地,掘出一方土坑。

      简陋的土坟匆匆垒起,没有碑石,没有祭文,只有一方新翻的黄土,掩去了老人一生的颠沛流离。

      冷风萧瑟,卷着尘土与硝烟漫过荒坡。

      胥毓取来纸钱,蹲在坟前,一张张点燃。

      明黄的纸钱遇火成灰,星星点点的火星在风里飘摇、坠落,化作漫天飞烬,落在崭新的黄土上。

      她早已止住了泪水,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哀伤。
      脊背挺得笔直,却恍若担着千斤重压,落寞得让人心疼。

      耿大娘的几个孩子身上皆带着伤,跪在坟前重重叩了三个头,小声地啜泣了一会儿,便跟着士卒返回了营地休养。

      荒坡之上,最终只剩下胥毓与邰玉轩两人静静伫立。

      山风呼啸,吹散最后一点纸灰余温。

      良久,胥毓才轻轻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藏着化不开的思念。
      “邰玉轩,你还记得耿大娘吗?当年在丹骆村,我孤苦无依,就是她一直处处护我疼我。”

      “那时候我吃不饱,穿不暖,她自己也家中拮据,却还是悄悄的给我留着热腾腾的吃食。若是没有她的照拂,我当年那般处境,想必根本就活不到离开丹骆村,活不到今日。”

      邰玉轩静静立在她身侧,墨色眼眸落在她侧脸上,温柔又怅然,轻声应道:“我记得。”
      “我还记得,有一年耿大娘蒸了南瓜饼,你舍不得吃完,偷偷揣在怀里跑来找我,分了大半给我。”

      他语声极轻,似在追忆一场遥远又温柔的旧梦。

      那时候的阿柳,鲜活又明媚,只是丹骆村一个普通的孤女。
      没有公主的身份枷锁,没有满门倾覆的家仇累赘。
      她就像原野上肆意翩飞的蝴蝶,风来便舞,风停便栖。

      那时她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今日的粮够不够吃,明日能不能摘到山间的野果。
      纯粹,自由,干干净净。
      只是阿柳,仅此而已。

      晚风拂动邰玉轩鬓边的发丝,他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怜惜与遗憾。

      若是可以,他真希望一切从未发生。

      他们永远不回这冰冷的东陵皇城,不涉权谋,不沾刀戈。

      他还是那个山野间的少年,阿柳也还是那个丹骆村自在的姑娘。
      他们就留在那个小村落,岁岁年年,平安自在,一世无忧。

      荒坡重归寂静,两人各怀心事。

      往日温柔纯粹的旧时光,与如今尸横遍野,身负重压的现实两两对照,只余下满心荒芜。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沉滞的安宁。

      胥毓微微侧目望去,见来人是胥弦月。

      少女一步步走近,神色凝重。

      往日她时时刻刻都黏着杜若衡,形影不离,今日却不知为何,孤身一人寻来了此处。

      她站定在两人身前,轻轻咬着唇,低声开口:“大皇姐,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

      胥毓微怔。

      耿大娘离世,她情绪失控,失态落泪。
      莫不是悲痛的模样太过骇人,吓到了这素来胆小的小公主吧。

      她压下心底残余的悲戚,微微颔首,柔声吩咐:“邰将军,你先回去吧。”

      邰玉轩深深看了胥毓一眼,依言离开,只是并未走远。

      他立在树影下,留足了姐妹二人独处的空间,静静守着,随时等候传唤。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胥毓转头看向眼前的少女,温声问道:“怎么了,弦月?”

      话音刚落,一直强装平静的胥弦月,眼底的泪水骤然决堤。

      不是往日肆意哭闹的委屈,不是撒娇任性的嗔怨,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脸颊,无声无息,却沉重万分。

      她哽咽着,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抬头看向胥毓:“大皇姐……我们是不是打不赢大皇兄了?这场仗,我们是不是要输了?”

      胥毓心头一沉,并未立刻作答,只沉声询问:“你为何这般问?是不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胥弦月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问了云溪姐姐。她说锦城固若金汤,我们强攻三月,损耗惨重,早已士气低迷。再这样无休止消耗下去,我们的粮草、兵力都会彻底耗尽,用不了多久,全军都会被拖垮,根本耗不过固守孤城的叛军。”

      她泪眼朦胧,死死盯着胥毓,带着最后的期盼:“大皇姐,她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毫无胜算了吗?”

      看着少女眼底的惶恐与不安,看着她历经三月沙场,褪去娇气,渐知家国疾苦的模样,胥毓不忍欺瞒,亦不愿敷衍。

      她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嗓音低沉而郑重:“是真的。”

      一句话,让胥弦月的眼泪落得更凶。

      “那……就真的没有半点挽回的办法了吗?”

      胥毓望着远处交叠的树影,语气无奈:“胥阳丹有勇无谋,本不堪一击。我们真正敌不过的,是耶律葛的裕嘉铁骑,是锦城得天独厚的地势。”

      只要裕嘉兵马撤兵,失了外援的叛军不堪一击,他们顷刻便可攻破锦城,平定战乱。

      话至此处,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大家都知道,能牵制耶律葛,逼裕嘉撤兵的唯一办法,唯有与耶律亚的结盟。而耶律亚唯一的条件,便是东陵公主远赴异域,和亲结盟。

      胥弦月暗暗思忖。

      二皇姐胥昭云与张大人情根深种,互许终身,就算她自己愿意,已经官拜首辅的张明远又怎么可能同意放她离去。

      三皇姐胥锦婳被贬皇陵,她的母妃不得宠,她在皇宫里就受了许多苦,又在皇陵遭了许多罪,皇家本就欠她的,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要求她为东陵城付出。

      至于大皇姐,那就更不用说了,她如今是整个东陵城的定海神针,万万离不得,又怎么能让她嫁去裕嘉呢。

      凉风拂过,吹干少女脸上的泪痕,也吹彻了她心底所有的犹豫与怯懦。

      胥弦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眸,直视着身前的胥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大皇姐,让我去吧,我愿意嫁给耶律亚,和亲裕嘉。”

      胥毓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数月前,这个小姑娘还哭着闹着对天发誓,誓死不愿和亲。
      她畏惧异域蛮荒,恐惧背井离乡,拼了命逃出深宫追随大军,只为躲开和亲的命运。

      可不过短短三月,她竟主动提出想要去和亲!

      “弦月,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胥毓声音微颤,“你之前明明宁死不愿远嫁,为何如今……”

      胥弦月笑着落泪,眉眼青涩,却风骨凛然。

      “从前我胆小怯懦,是因为长于深宫,未曾见过人间疾苦。我从未出过皇城,畏惧远方,畏惧未知,更畏惧孤苦无依的余生,所以我拼尽全力的去逃避。”
      “可我跟着大军来到这里,日日守在伤兵营,亲眼看着无数将士战死沙场,看着无辜百姓流离惨死,看着耿大娘这般善良之人,落得埋骨荒坡的结局。我才真正明白,我从小到大享尽的锦衣玉食,从来都不是天生该得的。”
      “那是无数将士,无数百姓的隐忍奉献。我占了皇室公主的尊荣,享了半生家国庇护,如今国难当头,危局在前,我又怎能只顾一己安乐,眼睁睁看着三军覆灭,山河破碎,看着无数人为我的贪生怕死白白送命?”

      胥毓心口巨震,她看着眼前骤然长大的少女,喉间酸涩难言。

      “那杜若衡呢?我看得出来,你与他情投意合,你甘愿舍弃这段情意,远赴异乡,与他此生相隔?”

      闻言,胥弦月轻轻摇头。

      她眼底泪光澄澈,语气决绝:“有情也好,无情也罢,家国大事之前,哪容得下儿女私情。”

      “我听母妃说过,先皇后非良善之辈,太子殿下亦承了她的性,乃是极恶之徒。若是坐以待毙,等大皇兄攻破皇城,届时溘宫上下,必然是血流满地,全无活口。所以弦月此举,不仅仅是在为大皇姐谋事,也是在为自己与母妃,谋得一条活路。”

      她抬眸,目光坚定,掷地有声:“别忘了,我也是东陵的公主!”

      胥弦月望着胥毓,眼底带着最后一丝祈求:“大皇姐,我只有一个心愿。我是东陵的公主,生是东陵人,死是东陵魂。纵使我远赴异域和亲,葬身他乡,百年之后,也求你务必寻回我的尸骨,让我落叶归根,葬回东陵的故土。这是我唯一的请求,我不想到死,都埋在别人的土地上。”

      胥毓抬手,温柔地拭去胥弦月脸颊上的泪水。

      她缓缓开口道:“弦月,你无需这般悲壮孤绝。当初我与耶律亚商定盟约时,他曾亲口许诺,和亲只为借力结盟,绝不强人所难。”

      “若和亲的公主不愿意,他愿许下两年之期,待他稳固裕嘉政权,坐稳王位之后,亲自送我东陵公主安然归朝。”

      她抬手轻轻按住少女的肩头:“所以你若愿嫁,我必定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叛乱,稳住东陵山河。待两年之期一到,便亲迎你归家,接你回皇城,从此岁岁安稳,再无别离,再无牺牲。”

      胥弦月抬眸,泪眼婆娑,眼底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大皇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胥毓重重点头。

      下一秒,胥弦月扑进她的怀里,死死抱住她的腰身,温热的泪水浸透了胥毓的衣襟。

      “那一言为定,两年之后,大皇姐你一定要准时来接我回家!”

      胥毓紧紧回抱住怀中懂事得让人心疼的胥弦月,柔声安抚道:“放心,我会的,别害怕。”

      胥弦月脸上带笑,眼里却浸出了泪珠,她说道:“其实我还是怕的要死,但我信大皇姐,大皇姐既许我两年,那这两年,即便是为豚食秽,为尨受辱,弦月也会九死尚取一生,竭力保命,以待大皇姐迎弦月回家之日。”

      怀中的少女哭了许久,才渐渐平复情绪。

      她抬头望着胥毓,轻声恳求道:“大皇姐,明日便送我回皇城吧。既然心意已决,便不必再过多拖延,早日结盟,便早日少一分伤亡。”

      “好。”胥毓柔声应下。

      晚风微凉,胥弦月靠在她的肩头,眼底终于有了几分孩童的软糯:“今晚,我想和大皇姐一起睡。”

      胥毓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眼底盛满了温柔与疼惜,轻声应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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