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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再见耿大娘 这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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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所处之地易守难攻,这场攻防战硬生生僵持了三个多月,依旧没有分出胜负。
三月鏖战,兵戈不息,硝烟几乎日日笼罩锦城内外。
东陵军数次猛攻,叛军都死守不出,借着裕嘉援军的助力顽强抵御,两方反复拉扯,殊死拼杀,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谁也没能讨到半分便宜。
营地的伤兵营一日比一日拥挤,日日都有新的伤员被抬回来,哀嚎之声不绝于耳。无数将士负伤折损,整支大军都被这场漫长的消耗战拖得疲惫不堪,士气低迷。
邰玉轩拿着从皇城快马递来的密信,快步走入主帐,面色凝重。
“公主,是张明远送来的信。”
胥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手接过信纸。
“应该是关于粮草的消息。”
信中所述,胥瀮的身体一日衰过一日,如今堪堪只剩一口气吊着,时常数日卧病不起,无法临朝理政。
朝堂大小诸事,尽数落在张明远手中,由他一手把控调度。
后方朝野安稳,无人敢肆意作乱,让前线的胥毓无需顾虑腹地局势。
可安稳之外,却是更棘手的难题。
粮草匮乏。
连年天灾人祸,东陵各地收成锐减,本就国库空虚,粮草储备早已捉襟见肘。
张明远竭尽所能四处筹集,却收效甚微。
信中直言,此番勉强筹措的粮草,仅能支撑短时战事,若拉锯之战继续拖延下去,后续粮草定然无以为继,根本撑不起长久征战。
他再三叮嘱,前线务必速战速决,早日平定叛乱,否则大军将陷入无粮可用的绝境。
寥寥数语,压得人胸口发闷。
胥毓看完,指尖微微泛白。
她默然将信纸递还给身侧的邰玉轩,嗓音疲惫:“粮草若是接续不上,我们这仗,怕是也撑不下去了。”
胥阳丹困守孤城,根基未稳,此战本该速战速决。
可谁也未曾料到,如今竟硬生生僵持了三月。
“我们虽兵力远胜于叛军,可耶律葛所率裕嘉兵马战力凶悍,加之锦城天险,易守难攻。”胥毓望着帐外苍茫天色,缓缓道,“胥阳丹打的,本就是以守耗战的主意。我们人多,损耗也大,日复一日拉锯,兵力、粮草都会被一点点拖垮,人数优势,早已形同虚设。”
邰玉轩快速阅完信上内容,眉心死死拧起。
他亦心知,如今僵局难解,唯一的破局之法,唯有借力耶律亚。
只要耶律亚肯出手,牵制耶律葛所率的裕嘉兵马,没了外敌助力,仅凭胥阳丹麾下那群叛军,根本守不住锦城。
如此大军便可一举破城,终结战事。
可耶律亚相助的唯一条件,便是求一位东陵公主和亲裕嘉。
谁嫁?
帐内陷入死寂,邰玉轩抬眸望向身前的胥毓,眼底满是犹豫,几番张口,终究是难以将和亲一事说出口。
正当气氛沉滞僵持之际,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阵淡淡的药草混着血腥的气息随风而入。
云溪缓步走了进来。
这三月战事胶着,她日日驻守伤兵营,跟着军医一同照料伤员。
此刻她素白的脸颊上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发丝微乱,一身素衣沾染尘土,全然没了往日娇俏灵动的模样。
“阿柳。”云溪声音沙哑,带着难掩的倦意。
胥毓见她这般模样,心头微软,轻声问道:“怎么过来了?可是伤兵营出了事?”
“是文璟。”云溪抬眸,神色焦灼又无奈,“方才对战,他手臂中箭带伤。我来是想让你劝劝他,能不能让他暂且休养几日,等伤势痊愈,再议出战之事。”
“受伤了?!”
胥毓脸色骤变,惊呼一声,当即抬步,“带我去看看!”
一路快步奔赴伤兵营,沿途遍地是往来治伤的士卒与忙碌的军医,哀嚎低语不绝于耳。
途中,邰玉轩低声快速将方才战况细细道来。
“今日两军交锋,耶律葛命麾下裕嘉士兵抓捕了许多周边幸存的东陵百姓,缚于阵前充当护盾。我军将士不忍伤及无辜百姓,处处受制,正面厮杀损耗极大。四皇子见百姓被挟持,于心不忍,执意带队冲阵救人,欲将被俘百姓尽数救下,混乱之中,不慎被耶律葛伤了臂膀。不过所幸反应及时,并未伤及要害。”
话音落时,几人已踏入伤兵大帐。
帐内灯火摇曳,药味刺鼻。
胥文璟正安静坐在榻边,一侧衣袖高高挽起,臂膀处的伤口已被军医仔细包扎妥当。
他面色泛白,见胥毓匆匆赶来,眼底立刻浮起几分愧色。
不等她开口质问,便主动出声安抚:“大皇姐不必忧心,只是皮肉擦伤,休养几日便能痊愈,不碍事的。”
可纵使他再三宽慰,胥毓依旧满心焦灼,又气又心疼。
她转头追问一旁待命的军医:“四皇子伤势究竟如何?可有隐患?”
军医连忙垂首回话:“回长公主,四殿下仅皮肉外伤,未曾伤及要害,只需静心休养,数日便可愈合。”
得到确切答复,胥毓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堪堪落下半截。
可随之而来的,又是压不住的愠怒。
她看着胥文璟道:“你也别沾沾自喜,无论伤势轻重,从今日起,你都必须安分留在营帐休养。彻彻底底养好伤之前,绝不准再提上战场的事。”
胥毓目光落在他包扎的手臂上,语气不容置喙。
胥文璟本就不善武艺,自请随军只为安抚军心,本无需亲身涉险。
可先前几番出战平安无事,众人便渐渐松懈,直到今日之事才再次提醒了众人。
他身手薄弱,在凶险沙场之上,根本无力自保。
胥文璟眼中带着讨好:“大皇姐,你别生气了。”
可胥毓越想越气:“别嬉皮笑脸的,你可知道你是当朝皇子,是军心所系。若是此次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非但无法稳定军心,反倒会让全军彻底溃散,得不偿失!”
胥文璟也知晓自己今日行事莽撞,险些酿成大祸,并无半分辩驳之意。
他垂眸浅笑,态度温和又诚恳:“我知晓大皇姐顾虑周全,是为我好,此番是我失了分寸。我答应你,之后定然安分休养,绝不再贸然冲阵,以身涉险。”
顿了顿,他抬眸望着帐内往来的伤员,轻声补充:“只是这三月以来,亲眼看着将士们浴血拼杀,前仆后继,看着百姓流离受难,任人欺凌,我实在无法心安理得躲在后方。我身为东陵皇子,食百姓俸禄,享家国尊荣,国难当头,纵使武艺低微,也该尽一份绵薄之力的。”
“好在今日虽负伤,却也救下了那些无辜百姓,不算无功。”
他眼底坦荡真诚,不见半分逞强邀功之意。
胥毓看着他坦然的模样,满腔严厉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终究不忍再多苛责,只得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你已知晓分寸,便好好休养吧。”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云溪,柔声托付,“这里便交给你了,好生看着他,不许他再擅自出营。”
“放心吧阿柳,我定会看好他的。”云溪重重点头,悉心应下。
安顿好胥文璟,胥毓压下心底的情绪,转身带着邰玉轩向内帐走去,打算看看方才救回的一众百姓。
军营里不方便收留他们,若是没什么大伤,还是要尽快将幸存之人送往云城,避难安居。
伤兵营深处,人声嘈杂,暖意与悲戚交织。
胥弦月与杜若衡二人,自来到军营后,便日日驻守此地照料伤患。
胥弦月从前身居深宫,虽听闻过战场的残酷,却也只当是宫人闲谈的虚妄传言,从未真切的知晓这乱世疾苦,生死无常。
可这数月来,她日日守在伤帐,看着年轻将士带血归来,有人痊愈复战,有人长眠不起,才真正懂得,深宫里的岁岁安稳,锦衣玉食,皆是无数人的前赴后继,浴血守护换来的。
所以当初只为留在军营寻的借口彻底消散,她开始笨拙又认真地学着照料伤员,安抚百姓,整理药草,收拾营帐。
杜若衡亦是沉稳了许多。
见胥毓走来,胥弦月立刻快步迎上,眼眸亮晶晶的,虽带着几分疲惫却格外清亮:“大皇姐,你是来看方才救回来的百姓吗?”
“辛苦你们了。”胥毓看着二人清瘦黝黑的模样,眼底生出几分欣慰,轻声问道,“百姓情况如何?”
“不辛苦的。”胥弦月连忙摇头,随即敛了笑意,语气沉重下来,“此番一共救回二十名百姓,大多只是轻伤,都已经妥善包扎诊治过了。其中三人伤势较重,正在悉心救治,能否挺过来,还要再观察几日。”
说到此处,她声音微微哽咽,眼底浮起水雾:“唯独一位老妇人……为了护住孩子,硬生生替孩子挡了数刀,伤及肺腑,失血太过严重,军医说已经无力回天。”
当时胥文璟前去营救,她已经放弃挣扎,只求把她的孩子带走。
是她的女儿死死不肯放手,拼尽全力将人背回营地。
可如今还是到了弥留之际,撑不了多久了。
帐内角落,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悲戚又绝望,丝丝缕缕飘散在空气里,揪得人心头发沉。
乱世沙场,最是无情,刀剑无眼,生死从来只在一瞬之间,无人能预料下一刻是生是死。
胥毓心头骤然涌上无尽酸涩与悲悯,抬脚循着哭声缓步走去。
她抬手,轻轻落在蹲坐在地上的少女肩头,指尖堪堪触及衣衫,目光无意间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老妇人面容,整个人便骤然僵在原地。
熟悉的眉眼,苍老的面容,纵使满身血污,依旧让她一眼认出。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涩、震惊、悲痛层层翻涌而上,堵得胥毓呼吸一滞。
她的声音瞬间哽咽:“耿……耿大娘?”
是她!
当初在丹骆村,承蒙耿大娘百般照拂,她才侥幸长大。
之后战乱,耿大娘家中人口众多,自顾不暇,却依旧执意要带上她一同逃亡,怕她孤身在外受欺凌。
最后她坚持不肯随行,耿大娘还省出口粮给她,并千叮万嘱,让她处理好师父后事,便前往玉峡村寻她。
时隔经年,她无意打扰,没有去往玉峡村,还以为此生便再无交集。
却万万没有想到,再次重逢,竟是这般场景。
昔日温厚爱笑的耿大娘,如今满身刀伤,奄奄一息。
汹涌的泪水瞬间冲破桎梏,顺着脸颊汹涌滑落,滚烫灼人。
许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原本已经气若游丝的耿大娘,骤然有了几分回光返照的清明。
她涣散黯淡的眼眸缓缓聚焦,艰难抬眼,看向面前落泪的女子。
望着胥毓清丽的眉眼,她的唇角艰难牵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小……小阿柳……长大了……变漂亮了……这些年……没、没受欺负吧……”
一句熟悉的问询,彻底击溃了胥毓心底最后的防线。
她屈膝蹲身,紧紧握住老人冰凉枯瘦的手,泪水簌簌掉落,砸在老人的手背上。
嗓音哽咽破碎,溃不成声:“我很好,我过得很好,没有受欺负。耿大娘,您别说话,省些力气,我让军医来救您,一定能救您!”
她转头,高声急呼:“军医!快来!再过来诊治!”
但耿大娘却轻轻摇了摇头,她枯瘦的手指微微用力,攥住胥毓的掌心,阻止了她的动作。
她气息微弱,每一字都耗费着残存的气力:
“没用的……我晓得……没救了……”
“生在乱世……能多活这些年……已是万幸……”
“你好好的……没受委屈……就好……”
她浑浊的眼眸死死凝着胥毓,带着一生的期许,轻声叮嘱:“小阿柳……好好活……好好活下去……”
“大娘!您别睡!别闭眼!再撑一撑!”胥毓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死死攥着她冰冷的手,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
可惜耿大娘已然耗尽了所有气力,视线再次变得涣散。
只是心底执念未了,依旧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反复呢喃,带着最后的恳求:
“阿柳……大娘这辈子……从未求过你……如今……只求你一件事……”
“我这几个年幼的孩子……我放心不下……你帮我照看一二……好不好……不然我……死不瞑目……”
她反反复复,只剩一句执念:“答应我……好不好……”
每个字都沉重得让人窒息。
邰玉轩立在胥毓身后,看着她悲痛难抑的模样,缓缓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胥毓胸腔剧烈起伏,泪水汹涌不止。
望着老人残存最后期许的眼眸,终究是含着泪,重重点头,泣声应下:“我答应你。耿大娘,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他们,护他们安稳长大。”
话音落下的瞬间。
耿大娘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唇角残留一丝安然的笑意,攥着她掌心的手指缓缓松开。
那双曾盛满温柔与慈爱的眼眸,失去了所有光彩,彻底阖上。
气息断绝,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