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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救人 问话间,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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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色渐暗,街面行人稀落。对街那货郎终于挑起空担,晃悠悠往东去。
茶坊中只剩那位少女茶客,线香燃尽时,她熟练地清洗茶具,并将那两桶拎出门,很快又拎进来。
戚倚春微微蹙眉,因为那两桶看起来,明显新了不少。
前堂落锁,戚倚春带着三人回到后院。她将一个竹篮递到沈赤玉手中,里面是一小袋新粮,还有十枚铜子。
戚倚春唇瓣轻动:“告诉她,多谢。”
她本就是暂留此地,不想与本地人有过多牵扯,倒欠人情。
心念一动,沈赤玉护着竹篮,轻悄翻过院墙,如夜鸟投林,没入外面更深的黑暗里。
她独立院中,怀抱手炉静候。
不过半刻,墙头微影一动,沈赤玉已落回院内,脸上带笑停在戚倚春身边。
戚倚春抬起头,夜空疏星几点,一弯冷月斜挂,照着远山模糊的轮廓。
逃跑躲藏真累啊……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
她看向那口枯井,心里暗道:快了。
心烦意躁,她踱回前堂,暖炉烧水。
取茶时发现银丹草叶已经用完了,她在此前从未接触过银丹草,但此物清凉醒神,茶里不加不好喝。
她将目光转向外,心下做了个决定,沈赤玉拿来灰鼠皮的披肩给她披上,便提灯出了门。
咚、咚、咚。
门开得快,柳挽翠一张脸探出来,见是戚倚春,明显松了口气,忙侧身让进去。
“这大夜里的……”她低声念,手上已利落闩了门。
屋内灶火未熄,暖意裹着豆腥气。戚倚春拢了拢披肩,说道:“那银丹草……可还有么?”
“有。”柳挽翠转身从里间摸出个小油纸包,散发着银丹草香气。
“就知道你那点儿该用完了。”顿了顿,又摸出另一包,“我晒的桂花,夜里寒,泡茶时撒几朵,暖胃。”
戚倚春沉默接过,指腹轻摩纸包,抬眼看向柳挽翠。
她眼下有淡青,嘴角抿得紧。
“容飞那家伙……”柳挽翠忽地开口,又顿住摇摇头,“罢了,不提这个。”
“我想要种子。”戚倚春道。
柳挽翠愣了愣:“种子?银丹草种子吗?”
戚倚春点头。
“你等我。”柳挽翠向后去了好一会,摘来一大把青色叶子菜,搁在竹篮里,“这菜好栽,埋地里就行。你先去拿去种下试试,若是不活,你再来找我拿活土。”
另手拿着包银丹草种搁在菜上:“这是银丹草种,得等开春才能撒,不过眼下离播种,尚有四月余……”
“我自等得播种之时。”戚倚春接过竹篮挎在臂弯,提起灯转身便走。到了门边脚步稍顿,旋即回头,淡淡撂下二字,“多谢。”
没等柳挽翠说什么,她拨开门闩离开。
不过十来步,归云坊的门面已近在眼前。她背对着柳挽翠的豆腐坊,面朝着自家那扇虚掩的旧木门。
手刚触到门板,右侧巷口黑影如箭,猛地撞出!
戚倚春猝不及防,左肩被重重一磕,灯盏脱手坠地,“啪”地熄灭。
昏光尽灭前最后一瞬,她瞥见一张惨白的女子面容,嘴角染血,眼中尽是惊惶。
那人因这一撞,整个人失了重心,直直朝门内歪斜倒去。
“砰!”
那倒下的身子撞开了门,随后瘫软着跌进门内阴影里,怀里抱的小丹炉磕在门槛上,闷响一声。
几乎同时,街尾传来杂沓脚步声与低喝:“那边!”
来不及细想,戚倚春一步抢入门内,丢下竹篮,反手便要将门拽拢。
迟了。
三道人影已掠至门前,为首者横肉满面,目光如钩,正正钉在门缝间戚倚春的脸上。
门只来得及合上一半,里头昏黑一片,门外火把的光却已劈面照来。
“可曾见一受伤女子逃过?”横肉男子厉声喝问,目光往门内扫去。
戚倚春站在半明半暗处,右手还抵着门板,她抬眼盯着这人,唇色在火把下显得愈发苍白。闻言,她只是小幅度摇头。
问话间,那女子就蜷在她脚下不过半步处,血迹蜿蜒。可门缝狭窄,火把光只照亮戚倚春半身,再往里便是无尽的黑。
男子盯着她看了两息,不过是个吓坏了的病弱女子,指尖都在颤,谅她也不敢当面扯谎。
“走!”他啐了一口,转身带人朝前追。
脚步声急急远去。
戚倚春立在门内,直到那火光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松了抵门的手。
斜对门豆腐坊的门缝后,柳挽翠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从戚倚春出门就一直注视着,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得分明。直到门外再无动静,她才发觉自己牙关咬得生疼。
惊恐叫她腿脚发软,缓了半晌,她猛地站起,踉跄扑到里间,从木柜最底层翻出个小布包。
里头是上等金创药和一小截珍藏的参须。她将布包攥在怀里,提着半坛酒,在原地站了片刻,一咬牙,拉开门,左顾右盼着摸到了归云坊门边。
柳挽翠叩了三下门,顿了顿,又两下。
门开了。
沈定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无灯无火,唯有一双眸子在暗里映着微光。
柳挽翠喉头一紧,却挺直背脊,低声道:“我寻戚姑娘。”
沈定侧身让她进去。
后院厢房透出昏黄光晕。柳挽翠穿过前堂,见那受伤女子躺在院中,左肩伤口狰狞,血污浸透半幅衣衫。
戚倚春正在用剪子剪开她的衣裳。
柳挽翠皱眉不解道:“院里这么冷,怎么不扶到榻上去?”
“她身上有血。”
“……”柳挽翠欲言又止。人命关天,顾不得许多,她打开布包取药,撕布条,动作麻利。
“帮我扶稳她,”她声音里还带有颤音,“这伤得先清毒。”
戚倚春没说话,眼神微动。沈赤玉已悄步上前,帮忙将女子上身扶起。
柳挽翠就着油灯光,看清那焦黑翻卷的伤口,倒吸口凉气。她以烈酒润了棉布,屏息清理。
院里只余布料摩擦声,与伤者偶尔的痛哼。直到包扎停当,柳挽翠才直起腰,用袖口抹了把额前的汗。
看沈定将女子抱进赤玉和祖母的房里,柳挽翠转向戚倚春,字字发颤:“你这丫头……胆子忒大了!只看衣裳式样,那些人是谢家的!你、你这是惹了天大的麻烦了!”
戚倚春安静地听,递过一盏温水。
柳挽翠接过,还没碰到嘴唇又拿远,说出心中所想:“唉,虽然话是这么说……”
她嗓音忽地软下去,目光掠过地上被剪下的血色布料,“可、可人都倒在你门口了,见死不救,这心里头确实也……唉!”
她长长一叹,将那截参须搁在戚倚春手里,摸到她手冰凉,眉心拧了拧。“这是参须,切片含服,给她吊口气。”说罢,转身便要走。
“柳挽翠。”戚倚春开口。
柳挽翠顿足。
“多谢。”
柳挽翠背对着她,肩头轻一颤。良久,她才低声道:“我今晚没来过。你……千万小心。”
话音落,人已踏向前堂,木门吱呀声响了两次,便再无其他动静。
戚倚春让沈赤玉提灯,自己亲手把带回来的菜苗种下,执瓢浇了水。困乏上头,连茶也没喝就回房睡去了。
次日寅时末,天仍是青灰色。沈祖母和沈赤玉拿着抹布在前堂擦拭地面和门上的血迹。
旁侧厢房小门紧闭,戚倚春抱着手炉推门而入,满屋药气。
榻上女子尚在昏睡,唇上干裂起皮。呼吸虽细弱,却还算平稳。肩头裹伤的白布未见新血渗出,也没有转醒之兆。
她掩上门,走到院中昨夜新辟出的那小块泥地旁。一夜过去,菜苗本应蔫头耷脑,半死不活地栽在土里。
然而并非如此。
戚倚春蹲下身,指尖拂过苗叶。嫩苗非但未枯,反倒愈发挺括,叶片舒展,沾着晨露,绿意盎然。她目光微转,望向泥地边缘。
不知何时,几茎细藤已从井口石缝蜿蜒而出,探入这片新泥。
藤梢甚至轻轻缠住了最近一株菜苗的根茎,贴合处隐有湿痕。
她忆起藤汁渗入沈定木臂时,傀核深处亮起的微光。
……莫非这地阴之气的伴生藤,带有治愈功效?
她折身回屋,取了剪子与小钵,再到井边,剪下一截藤尖。
青碧汁液自断口缓缓渗出,气味清苦凛冽。她以石杵捣出藤汁,掺入昨夜余下的药膏中,搅匀成稠浆。
回到榻边,她掀开这女子肩头的布条。伤口虽未恶化,皮肉创口依然可怖。
她以竹篾挑出新药敷上。药膏触及皮肉,昏迷之人浑身一颤,喉间溢出抽气声,眉心紧蹙。
戚倚春停手,静待片刻。
待她颤意稍缓,呼吸重新匀长,才继续将药膏涂满伤处,覆上新布,包扎妥当。
戚倚春在榻边坐下。
晨光透过窗纸慢慢移到她膝头,屋内寂静,唯有榻上人细微的呼吸声。
戚倚春自袖中摸出那小纸包打开,数十粒深褐银丹草种卧在其中,端在手里无甚分量。
她明白柳挽翠话中的意思,定是担心她会逃,或是根本活不到那时候,可如果……
就在此时,榻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呻吟,随后这人大喝一嗓“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