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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鉴妖 “这位张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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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一巴掌,打翻了戚倚春手里的纸包,细小的种子洒落一地,有几粒蹦着滚进了床板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戚倚春收回思绪,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怔了怔。
女子的眼睫颤了几下,缓缓睁开。
目光起初涣散,盯着头顶朽旧的房梁,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转向床边人影。
戚倚春嘴里蹦出三个字:“捡起来。”
“什么?”她愣住,双眼茫然地眨了眨。
戚倚春没再说话,只把视线落在地上那些种子上。
“这……”女子的目光顺着种子滚落的方向看去,又缓缓移回戚倚春脸上。“你是说这些小芝麻?”
戚倚春眼神冰冷,意思不言而喻。
她面露难色,不可置信地问:“这么小,怎么捡……”
戚倚春不说话,静静盯着她。
这女子抿紧唇,与戚倚春对视片刻,终是扛不住目光里的压力,败下阵来。
她忍着肩头隐痛,用未受伤的手撑住床板,缓慢地一点一点挪动身体。
落地时她喘了口气,伸手去够那些幸存的种子,拈起一粒,放入另一只虚拢的掌心。再去拈第二粒,第三粒……动作笨拙而认真。
地上和榻沿的捡完了。她停住,看向边缘那道缝隙,又看看戚倚春。
迟疑片刻,叹着气俯下身,几乎将半边脸颊贴在床板上,睁大眼往那道黑黢黢的缝里瞧。
看了半晌,她将床板抬起些,露出个更大的缝。
指尖勾出几粒,反复探入,每一次收回,指尖或多或少都沾着一点灰垢,和一两粒细小的种子。
她将这些与地上拾起的归拢到掌心,靠床边歇了好一会儿,才将拢着种子的手,轻轻递到戚倚春面前。
戚倚春垂眸,看到掌心沾灰的种子,又抬眼,见这女子汗湿额角,唇线紧抿。
她伸出手探向这女子的肩。
那女子肩头微缩,侧首瞥见自己肩头包扎齐整,忽而会意:“喔,你是要检查我的伤势?那你瞧。”
女子抬手解下布条,待见伤处,蓦地惊呼:“呀,我中的可是谢家的鬼火术,原以为这条胳膊要废了,竟然一夜就连伤疤都没了?!”
她震惊望向戚倚春,眼底满是诧异:“你是给我用了什么神药?”
戚倚春未答,却在暗忖伴生藤的强大生机。哪里有一夜?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辰。
前堂方向,陡然传来重物砸门的响声!
“砰!”
紧接着,是容飞那破锣嗓子,比前日更加尖利嚣张,还夹杂着不少杂乱的脚步声和议论:
“掌柜的出来!谢家李管事在此!还有云游的张道长!快出来!”
砸门声更急,连成一片,门板震得嗡嗡作响。
“街坊们都来看看!这归云坊的仆役是个树妖!前日伤了老子,今日必得验明正身!”
容飞身后的小狗腿附和道:“对,喊他出来!让道爷看看,到底是人是妖!”
嘈杂的人声中,还混着一两道不同于凡人的脚步声。
那女子脸色瞬间惨白,手下意识攥紧了种子,惊疑不定地看向戚倚春。
戚倚春面色未变,只眸色倏然冷下。她迅速将女子掌心的种子连同油纸一并收起,塞入袖中。
又扫视屋内,将沾血的旧布,药钵等物拢到床下,而后转身向外走去。
沈定站在院里,和她一起进入前堂。
沈祖母已不在柜台后,而是立于堂中堵住通往后院的门。沈赤玉还站在门边,脸上笑容不变。
容飞还在不停地用拳头捶着木桌。
戚倚春走到沈祖母身侧站定。
容飞见了两人,往前几步,身后跟着四五个镇民,探头探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旁那个身着半旧道袍,手持铜铃的枯瘦老翁。
以及老翁身后那位神情倨傲,抱臂而立的短须中年男子,看衣着气度,与镇民迥异。
“就是她!还有这个树妖!”容飞一指戚倚春和沈定,唾沫横飞,“张道长,李管事,你们可得为小的做主!这仆役胳膊是木头做的!力大无穷,不是妖物是什么?还有这女子!这树妖忽然之间就变强了很多,定是她施了什么邪法!”
李管事没急着说话,只上下打量戚倚春,目光在她病态的面色和怀中的旧手炉上停了停,才慢悠悠道:
“戚掌柜,前日容飞与你仆役冲突,双方各有损伤。本不足为奇。但他坚称你这仆役非人,此事关乎地方安宁,谢家既受镇民信赖,便不能不管。”
他抬手展示身旁这人,继续道:
“这位张道长云游至此,精于辨识邪祟,不如就让他当众查验一番,也好还姑娘一个清白,平息流言。”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不容拒绝。
张道长眯着眼,先打量戚倚春,又看向沈定,尤其在他左臂上逡巡,手中铜铃无风自动,发出细微嗡鸣。
门外镇民议论声响起,目光在戚倚春,沈定和容飞之间来回移动。
戚倚春面容平静盯着容飞:“我们交过钱了。”
容飞被她目光一扫,竟有些气短,但瞥见身旁的张道长和李管事,胆气复壮:
“少废话!今天不是钱的事儿,他伤了我是事实!是人是妖,将伤处露出一看便知!李管事在此,容不得你狡辩!”
戚倚春垂眸静立片刻,抬起眼,目光钉在容飞脸上,淡然开口:“沈定。”
沈定得到示意,将袖口束缚解开,视线紧锁容飞,将衣袖一点点往上卷。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容飞瞪圆了眼,嘴角咧开,等着看木臂暴露的瞬间。
可露出却是一截紧绷结实,肤色深褐的人类臂膀。
臂膀外侧,自肘弯至小臂有道狰狞狭长的创口,细密的黑缝线牢牢嵌在肤上。
针脚又密又实,还透着点未干的淡黄水迹,分明是刚缝不久的样子。
伤口周遭的皮肤泛着红肿,看着与真人皮肉一般无二,哪里见得到半分木头的影子?
“这……这不可能!”容飞失声叫道,脸涨成猪肝色,“我那天明明砍开的是木头!黑色的!”
张道长走近,手中铜铃凑近沈定手臂,铃声细微,并未变得急促刺耳。
他仔细看了看那伤口,甚至用手指隔空感受了一下气息,眉头轻皱,随即舒展开,转向李管事和众人,朗声道:
“此臂确是血肉之躯,筋骨强健,远胜常人,应是修炼外家硬功所致。”
他顿了顿,又思索道:“只是……这伤口乃火毒之刃所留,深可见骨,寻常人受此重伤,少说要修养半月,此人恢复如此之速……”
“沈定是炼体武者。”戚倚春说道。
“噢!那就对了!”张道长看向戚倚春,“此人恢复如此之速,一则体魄强横,二则……想必姑娘家传的金疮药,甚为灵验呐。”
容飞急了:“李管事,张道长,别听她胡扯!”他走近想要掐沈定的手臂,“他这膀子硬邦邦的,就是木头!”
沈定抬起手臂作势要打,戚倚春轻瞥一眼,呵斥制止。“沈定。”
“容飞!”一声带着怒气的呵斥从门外人群后传来。
人群分开,柳挽翠挎着篮子挤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孙婆婆和几个面熟的镇民。
柳挽翠脸涨得通红,指着容飞:“你还有完没完!前日你强要修缮费,戚姑娘凑给你了,你还想硬闯人家后院!伙计拦你,你就动刀砍人!现在伤验了,不是妖怪,你又想攀咬什么?”
哑巴婆婆在一旁使劲点头,啊啊比划着,指向沈定,又拍拍自己胸口,竖起大拇指。
老周也嗫嚅道:“是、是啊,这大个子是哑巴,可人老实,还帮我扛过粮袋……怎么会是妖精嘛……”
“戚姑娘刚到此地,规规矩矩开个茶坊,怎么就被你盯上了?”柳挽翠越说越气,“是不是看人家姑娘外乡人,好欺负?”
门外镇民的议论声顿时变了风向,看向容飞的眼神多了厌恶与怀疑。李管事脸色微沉。
容飞见势不妙,眼珠乱转,忽然想起什么,急声道:“好!就算这木头……这大个子是人!那我问你,昨夜有个受伤的女贼往这边跑了,是不是你们藏起来了?”
容飞不让戚倚春辩驳,问完马上看向自家主子:“李管事,那女贼偷了要紧东西,我亲眼看见跑到这边了,说不定就跟他们一伙的!”
后院门旁偷听的女子忽然浑身一僵,指甲掐着门板。
前堂寂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直站门边的沈赤玉,脸上挂着标致微笑上前了小半步,声音清凌凌的,却带一股子锐利:
“哼!前日您要钱,我们给了。今日您要验伤,我们也验了。怎么,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她那双漂亮却空洞的眼睛“望”向容飞:
“我们掌柜的说了,新开业,手头紧,剩下的钱下个月定会补上。您这般不依不饶,究竟是您容不下我们这小小茶馆,还是……”
她停了一下,面上笑容收敛,露出委屈模样,声音清晰得让每个人都能听见:
“……还是您口中所说的谢爷,容不下这镇西头,多一家只想安分过日子的外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