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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喝茶也得靠运气 “兄台怎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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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然平静。她用手背随意抹去额角渗出的细汗。
削妥的木钉卡进藤条,以指腹抹上一层线藤熬出的黏膏。她两指捏住这截嵌了钉的藤木,抵上沈定臂上的裂缝,一点点往里推。
待藤条完全嵌入,她分出一缕神念,顺着指尖轻触过去。
神念方一触及,一股异常顽强的生机便顺着那缕神念反扑而来,仿佛出于本能,极力吸纳纠缠。
与此同时,沈定那一直沉寂的傀核深处,忽地亮起微光。
嵌在裂缝处的藤木,似乎与之有了呼应。线藤的生机正缓缓渗入周遭焦木,傀核微光也似欲顺着藤身延展。
戚倚春立刻截断了那缕试探的神念。
她凝视着沈定的手臂。裂缝已填平,新木与旧木颜色虽尚不协调,但结构已然稳固。
修复完毕,她用针线缝合裂开的皮肤,重新缠上洁净布条。
她轻轻抬起他手臂,弯曲,伸直。随即心念微动,沈定便抬起手臂,五指收拢,握住了井台边一块压布的卵石。
“咔。”
他摊开手掌,掌中石头已碎成粉末。
“沈定,你好像升级了!”她轻拍了拍他肩,他没有任何回应,仍保持着盘坐摊掌的姿势。
戚倚春轻叹一息。“休息吧。”
言罢,沈定站起身,沈祖母与沈赤玉也从前堂归来,径直进入了卧房中。
又是一个大晴天,暖光落在戚倚春眼睑上。她睁开眼,神思犹带倦意。
身形未动,心神已分出几缕。
一缕牵动沈赤玉。少女眼睫一颤,唇角勾起那抹熟稔的笑意,起身入堂,开了店门。
晨风涌入,沈赤玉循着念引,目光不再空洞望街,而是缓缓掠向对街檐角,及至远处半掩的窗扇。
很快,她便“看”到了昨日那货郎。那人又蹲在斜对门墙根下,撂了担子,目光似无意地扫向茶坊门脸,停留的时间却比寻常路人长得多。
风声,早起的吆喝声,还有压低的交谈,如碎片般飘来:
“……容飞那事……”
“……谢家怕是记下了……”
“瞧着吧……”
戚倚春收回心神,从榻上坐起,怀中手炉温意熨帖。洗漱完毕后走进前堂,坐到灶边,炉上放着的水已微温。
拈出几片银丹草加入茶里,嗅着草清与茶香,将所有思绪抛掷脑后,看着茶叶在汤里翻涌,白烟上浮……她的神魂竟感到些许安定。
她又想起昨日之事:只看沈定那伤,谢家与灭她满门之人似有关联,为何自己已逃窜躲避到了这边陲之地,仍是躲不开那双眼睛……?
近午时分,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茶坊里冷冷清清。
柳挽翠没来。
往日这时,门外早该响起她爽利的嗓音。戚倚春站在门边,往巷口一瞥,豆腐坊的门紧闭着。
她低垂眼眸,转身回到柜后,提笔写字。门边暗影一动,一个佝偻身影蹭了进来。
是哑婆婆。
她低埋着脑袋,灰布袄子几乎擦着门框。就在沈祖母背过身去的刹那,她的手从旧竹篮里飞快探出,将两个沾草屑的鸡蛋,往柜台角落里一塞。
随后,她抬头一看,正对上戚倚春的视线。她忙攥紧篮子,向外指了指,抬步挪了出去,消失在门外天光里。
沈祖母拿着抹布,开始擦拭早已光洁的台面,对角落多出的东西毫无反应。
戚倚春的目光落在那两枚鸡蛋上。
壳上泥点湿润,粘着两片细草叶。她伸手握来,指尖触感粗粝,似乎还带着些许温热。
“戚姑娘!”柳挽翠挎着食盒踏进,回头看了眼,“她来干什么了,怎么走得那样着急?”
戚倚春稍感诧异,将手里两个鸡蛋递去。
“这几个婆婆都心好。你快收着吧,别做了,今儿我带了好吃的来。”柳挽翠把食盒拎高,搁在茶桌上,揭开盒盖往外端。
“今天正街有人祝寿办席,我一大早就去帮了忙,人真大方,给我分了好多菜。”她指了一盘青菜说道,“你别看它是素菜,这可是从青石城运来的,平时都吃不到呢。”
戚倚春绕出柜台,把鸡蛋交给沈祖母,拉开长凳落座。
柳挽翠也识趣地不再喊那三人,和戚倚春一起吃完就收走碗筷,回铺子忙活了。
戚倚春本以为今日不会再有来客,谁曾想,前日第二个入门的茶客,又拘谨地踏进门槛。
“客来请进——”
他看了眼自己身侧漂浮的线香,又看向空空如也的茶灶,对柜台边的戚倚春说道:“掌柜的,我今日……喝哪种茶?”
戚倚春走进柜台,将小茶罐一一摆出。
“今,今日可以自己挑?”未得回应,他便揭开盖子轻嗅,随后说道,“我,能,能喝这个么?”
戚倚春屈指轻推,小茶罐直接滑到他手边停住。
沈赤玉笑着指向茶灶:“客官,那边煮茶。”
“啊?哦,好。”他转身看向沈赤玉,又回身对戚倚春颔首,走了两步折返,“掌柜的,我能放多少?”
“随你。”
“好,好。”他打水搁在灶上,却发现没火,生疏地将火燃起,待壶中冒泡,他捻了几片茶叶投进壶里,对戚倚春勉强露个笑容,“这茶,要煮的才好喝。”
他往壶里看了看,又端起茶罐:“有点少了,我,我再加几片。”
他看起来不像经常煮茶,一顿操作慌慌张张,总算煮好了,但是香也即将燃尽。他用抹布包裹壶柄放入托盘,又精挑细选一个茶盏。
落座后慢悠悠倒茶,轻嗅,手刚碰到茶盏,身旁阴影一闪,沈祖母道:“香灭,盏清。”
“啊?可,可我还没有喝呢!”他惊诧地看向戚倚春,可她只是低着头写字。
茶客眼角余光见沈定的身影轻晃,他咬咬牙站起,“那这茶,我拿去倒了?”
“不必。”戚倚春开口道,“还未饮茶,不算你茶钱,走吧。”
“呃……多,多谢掌柜的。”他不甘地看了眼茶,沉叹一声,跨离茶坊。
有一人与之擦肩进门,看其面色懊恼,虽然有些不解,但未受其影响。这人进门便做了个揖:“掌柜的,今日我喝什么茶?”
戚倚春没有理他,他扭头环视,瞧见桌上的茶壶还在冒热气,他径直走了过去:“呀,今日替我倒好了?多谢掌柜的!”
言罢便坐下品茶,待他茶饮过半。门口响起赤玉的迎客声,他看去。
那人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从柜台上拿了个茶罐,就着还未熄灭的灶火,烧水泡茶,而后端着在空桌落座。
先来的茶客看他,好奇问:“你是这儿的伙计?”
“什么伙计?我也是来喝茶的!”他侧目看看线香长短,慢悠悠倒了茶轻吹后浅抿,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嗯?那你为何自己煮茶?”这人朝他拱了拱手,说道,“我姓屠,公子如何称呼?”
“屠兄有礼,我姓季。”他放下茶盏也拱了拱手,不答反问,“你没有自己煮茶?”
屠姓茶客摇了摇头:“昨日有事忙着没来,这是我第二次来,进门时茶都倒好了。”
季姓茶客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忍住笑意,说道:“我猜,在你之前,定是还有一个倒霉蛋,煮了茶没来得及喝!”
屠姓茶客恍然大悟:“如此说来,我确实见了一人出去,面色不大好,原是要自己煮茶的?”
“是了,竟然连喝两壶,省去候汤的功夫,运气真是好。”
两人聊了片刻,沈祖母走到屠姓茶客桌旁,说道:“香灭,盏清。”
“哎哟,我该走了。”他起身拱手,“季兄,今日与你相谈甚欢,不若明日我们再一同前来,你也教教我煮茶。毕竟,我总不能回回都有这好运气。”
“那感情好。”季姓茶客拱手道,“明日同一时辰,我们在茶坊门口碰面。同时进门,比比谁能多喝几口?”
“一言为定。”屠姓茶客笑着应答,熟练地将茶壶茶盏带去清洗。
戚倚春写字的手顿了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那两人。
在屠姓茶客付钱离开后,另一人又进,也是没有废话,直接带着茶罐开始煮茶。
季姓茶客笑了笑,问道:“兄台怎得这般着急?”
那人抬起脸来,苦笑一声:“且说呢,前日来,刚喝了一盏线香就燃尽了,今日我必要多喝两盏才行!”
“喝了一盏也算好,还有人一盏没喝就燃尽的。”
“那运气确实够差。”他捻了茶叶投进壶里,拿近嗅了嗅,“怪了,都是在那茶铺买的茶,为何我家中煮的就是不如这儿好喝?”
他看向戚倚春,问道:“掌柜的,你这水也是从谢家公井里打的?”
“不是。”
“嗯?”他震惊道,“不是谢家买的,莫非是西山取的水??怪不得这般爽口,原来是山泉水!”
季姓茶客也怔了怔,回头望一眼大水桶,问道:“那洗茶盏的水……难不成也是西山取的?”
戚倚春被他们这神情镇住,一时也不敢贸然出声。
那新来的茶客高声道:“什么?!西山向来是有命去没命回的,从西山取的水,竟然用来洗茶盏?”
他说这话时,那晚倒脏水的少女正被赤玉迎进门。听闻此言,她眼睛转了转,又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