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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老何师傅别走呀 “这活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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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香漂浮时,季姓茶客快速来到柜台,抓一个茶罐,却没拿动,偏头一看,戚倚春拽住了另一侧。
戚倚春问:“你可知这两日发生了什么?”
他坦然点头:“知道啊,就容飞来闹事呗。”
“容飞代表谢家,连管事都来了,我已与谢家结了不小的恩怨,你二位还敢来?”
季姓茶客咧嘴一乐:“你与谢家结仇,我们又没有,”他瞥了眼沈定,“再说了,归云坊有炼体武者坐镇,我们在你这喝茶,出了事能不管我们?”
戚倚春被这逻辑绕得一愣,季姓茶客手上用了点劲:“掌柜的……我这香还燃着呢,你看……?”
她松手放开,他拽走茶罐急忙走向茶灶。另一茶客有样学样跟着他去。
今日收尾的还是同一个人,那少女熟练地清洗茶盏,随后拎着两个桶出门。又拎着早就备好的两个空桶,一转头吓了一跳。
“你在做甚?”戚倚春不解地看着门外四个桶。
“我……我拿回去喝的。”
戚倚春挑了挑眉,说道:“这是脏水。”
“可它能喝!”她忽然哽咽,双眼湿润,被檐下灯火映出亮光,“溪水不能喝,西山不敢去,两个铜子在谢家才买一点点水,根本就不够喝。”
她一眨眼,左眼滚落一颗泪珠,抽泣道:“不是我不努力采药,我那弟弟总是生病,我采药换的铜子,全都给他看病抓药了,我们哪有那么多铜子去买水?”
她伸舌舔掉流到嘴边的眼泪,吸了吸鼻子,看着戚倚春:“掌柜的,反正这水也是要倒掉的,你就让我带回去吧。往后我,我每天走时,都将茶堂打扫干净!”
戚倚春盯着她双眼看了片刻,轻启唇:“你先带走吧。”
“多谢掌柜的!”她抬袖擦了眼泪,把空桶送回茶堂,小跑着出来,费劲拎起两桶水,“掌柜的,我明天再来打扫,多谢掌柜的。”
戚倚春看着她晃悠的背影,不待收回眼神,柳挽翠的话音落入耳中:“戚姑娘,你又遭人哄骗啦。”
“何出此言?”
柳挽翠指了指那少女背影:“那丫头叫依云,是个孤儿,哪来什么病重的弟弟。而且她采药很勤快,每日换的铜子可不少呢,我猜那水,她绝不是拿去喝的。”
“她拿去做甚?”
“唉……”柳挽翠轻叹,“那丫头魔怔了,整日做着修仙梦,换的铜子都拿去买修仙秘籍了。”
柳挽翠看向戚倚春说道:“我猜她一定是听说茶坊里的水是取自西山,想要拿去试试,对修仙管不管用——戚姑娘,怎么脸色瞧着更差了。”
“屋里冷。”
“唉——归云坊背靠西山,本就比别处冷些,这要入冬,就更难挨了。”柳挽翠想了想,说道,“嗯……我知有个何师傅,他是个仙师,脾气怪,但手上真有绝活。”
“你去过粮铺吧?”柳挽翠指着正街往东的方向,说道,“前年粮铺吴掌柜家仓房闹鼠,又潮,他给拾掇了一番。里头存粮再不霉坏……”
不待柳挽翠询问,戚倚春便开口:“能领我去瞧瞧那仓房么?”
“可以啊,明日吧,我正好给他送豆腐去。”柳挽翠爽快应下,又迟疑,“不过明天赶集,茶坊你不看着……”
“无妨。”戚倚春即答。
“成,那明日我来叫你。”
……
粮铺后院的仓房不大,木门紧闭。吴掌柜开了锁,推门时笑道:“何师傅弄完,这门开关都轻省不少,很是厉害的。”
戚倚春踏进去。
仓房内干燥,空气凝滞,外头的车马声传进来便低了七八分。她目光缓缓扫过四壁与梁柱。
墙面抹的灰泥下隐现某种周而复始的勾连,梁柱接榫处的刻痕被巧妙掩饰。
只是最简单的固形与闭音,用料寻常,手法却精准老辣,将阵法化入了土木营造之中。
“手艺很好。”戚倚春对吴掌柜道,又看向柳挽翠,“我想请他来帮我,工钱料钱都不是问题。”
柳挽翠见她神色笃定,便点头:“成,我去跟他说道。不过这老头脾气怪,接不接活得看他心情。”
……
隔天,老何师傅背着工具箱,沉着脸站在归云坊院子里。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活儿,干不了。”他盯了会那间预备做丹房的小屋,转身就走。
风成安脚步轻挪,挡住他的去路。
“您二位这屋子要藏的东西味儿冲,简单点糊弄不住,太复杂的我不想动。”他换步快走到门口,手就要搭上门闩。
风成安急了,看向戚倚春。戚倚春朝门边微扬下巴。
风成安会意,窜过去背抵住门板,脸上堆起笑:“老何师傅,别急呀!”
老何瞪她:“让开。”
“让不了。”风成安贼兮兮地说,“您要不要猜猜,外头谢家要抓的是谁?”
老何眉头微动,上下打量她。
风成安眨了眨眼,自顾点头:“可不巧,正是我。您今儿出了这门,万一我被逮回去,一个扛不住,说咱们是同伙……您再猜,他们会不会请您去喝茶?”
老何脸色骤沉,柳挽翠请他时,只说归云坊掌柜怕冷,要修修院子。
谁知他一脚踏进来,院里竟然藏着个被谢家悬赏追杀之人。不止如此,这人竟还要他布阵藏丹气,简直是要他在刀尖起舞!
老何指着风成安:“你、你讹我?!”
“哪能呢?”风成安牵住他衣袖边缘,“您放心大胆地弄,好处少不了您的!”
老何胸膛起伏,目光不经意瞥向戚倚春,恨恨甩了甩袖子。
而后很是熟练地从怀里掏出方位盘,黄铜面上那根骨针颤悠悠转了小半圈定住。他抬眼扫过厢房檐角,又低头看盘,贴着墙根走动。
戚倚春拢着手炉站在三步外。风成安挨着门框,眼睛盯着老何手上动作。
老何起身,绕到厢房后墙,蹲下叩了叩地,又贴耳去听。
半晌,他走回来,用鞋尖在泥地上划了道浅沟,从墙根直通后院小门。
“烟道伏地中。”他边说边卸下工具箱,“挖三寸深,埋竹管。管外壁得抹赭混桐油,隔潮引烟。”
得到戚倚春示意,沈定提着铁锸过来,依着他划的线往下掘。
老何席地坐下,从箱里取出几截青竹签,摸出把小刀就开始削。
竹屑落下,不过片刻,那些竹签上已刻满细密纹路,看起来像是老树根须。
“嗯……引气纹。”他闷声自言自语,“炼丹的烟、热气、药渣味,皆可循纹去。”
他将竹签一根根插进沈定挖好的沟底,每插一根,便在上头压一块青灰石头。全数埋妥,覆土踩实。
“厢房子阵已布好。”老何拍拍手站起,“我再去山中布下母阵,阵法则成。”
风成安探头问:“还得上山?这是为何?”
老何斜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当阵法是口袋,装进去就完事?废气总得有个去处!”
他伸手指向西山方向:“大地自有呼吸。山石含髓,枯木沤腐,地底杂气年深日久,总要寻缝往外透。山上定有这种出气孔。”
他收拾着自己的工具,话音不停:“气杂而微,修士不屑一顾。把炼丹的废气引到那儿,混进这股地气里,经我特制的哑石一滤,便似水入江河,再也寻不着痕迹。”
“啧,真复杂,还是炼丹易懂些。”风成安抿唇,不吭声了。
老何拎起工具箱:“我这就上山选址。快则一日,慢则便是明日才回。”
沈定拎起墙角的背篓背在右肩,跟在戚倚春身后,戚倚春则跟着老何的步伐向外。
“你要去?”老何回头,上下打量她,“你这病弱模样,当真爬得山坡?”
“可以。”戚倚春答。
……
老何挑的山坡不算陡,但碎石多,枯藤缠脚。老何在前走得稳,专挑实地落脚。
戚倚春跟在三步后,呼吸缓沉,每一步踩得仔细。沈定背空背篓殿后。
往深处走,枯树枝桠歪斜交叉,老何不时停步,俯身贴地听声,或掰草根嗅土。
在一背阴岩缝下寻到出气孔,近看与寻常石隙无异,蹲近了,能觉一丝微弱气流持续渗出,带有些腐味。
“便是此处。”老何卸下工具箱,取几块黑沉多孔的哑石,又摸出几截淡黄晶石条,围岩缝布设。
他手法娴熟,偶低声念:“哑石压阵眼……引气须顺脉……”
戚倚春没扰他,她目光落在气孔边缘几丛灰矮草上,表面蒙一层油光,在气流里轻颤。
她蹲身伸指尖触叶,手感微温,异于寻常草木清凉。她掐一片叶尖,捻碎凑近鼻下,气味混杂。
她示意沈定放下背篓,动手连根带土挖起几株,抖净浮土,仔细放入背篓。
老何瞥见,手上活计不停,撇嘴道:“瘴头草,吸地底废气长出来的东西,长得旺也不是好货,你拔它作甚?”
戚倚春没应,只将草在背篓里安置妥当。
布阵耗时不短,老何细致将每块哑石和晶石条的位置朝向都反复调整。又掏小银槌,在关键节点轻敲,侧耳听声,直至那微弱嗡鸣均匀绵长方点头。
日头西斜,林子里光线暗下来。
“成了。”老何将刻满符文的铁片嵌入岩缝上方,拍了拍手,“子母相连,废气过哑石,混入地气,神仙也难辨。走吧,趁天黑前下山。”
三人顺原路返回,行到半山腰一处光暗的坳地,走在前面的老何猛地停步抬手。
前方十余步,枯黄灌木窸窣响动,一个庞大的影子缓慢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