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煞美人克夫失败后》月寒泷

42、破局 “为了朋友

　　“别去。”

　　萧负雪才刚走出两步，左腕便被一只滚烫的手自身后牢牢扣住了。

　　这力道使得又快又准，简直不像是个昏睡数日、高烧不退的人能做出来的。

　　“陛下？”

　　萧负雪心中一凛，连忙回身看时，只见薛苍明竟已从榻上坐起身来，脸上依旧没有半点血色，眼神却深得让人捉摸不清。

　　这人是什么时候醒的？又是什么时候坐起来的？

　　怎么偏生就在他要出门的当口，这样及时地拦住了他？

　　难道……陛下一直在装睡？！

　　这个略显荒唐的念头瞬间劈进萧负雪几乎乱成一团的脑子里，让他一时不知该怕还是该气。

　　但他知道薛苍明的身体此刻正不要命地烧着，若再放任他拖延下去，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萧负雪没有立即甩开薛苍明的手，而是快步回到榻边，将滑落下来的锦被重新拉好。

　　薛苍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愈发烫得惊人，却丝毫没有要放萧负雪离开的意思：“听朕的，不要叫太医。”

　　“陛下！您发烧了！烧得厉害！”

　　萧负雪急得眼眶发热，又大着胆子把唇凑了过去，紧紧贴住薛苍明的额头。这人额上烫得这样厉害，人却还清醒得能大力拦住他，怎么想都叫人觉得不对劲！

　　“再不去找太医来，若真出了什么事，负雪实在担待不起！”

　　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说完了才自觉失礼，连忙又磕磕绊绊地补了一句：“更何况，陛下是、是万民之君。天下人也不能没有陛下！”

　　“哦？”

　　薛苍明见萧负雪主动贴近过来，立即顺势一拉，将他整个人都拽进了怀里。萧负雪还想挣扎一下，谁知那两条滚烫的胳膊早已环过腰肢，微一用力，就把他锁得动弹不得。

　　“朕想知道的是，这个‘天下人’里，也包括萧负雪吗？”

　　萧负雪简直要被这人气死了。
　　都什么时候了，竟还揪着这种话问个没完？！

　　他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似乎完全把君臣尊卑忘在了脑后，立即大声应道：“陛下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心思问这些？你、你想急死我吗？”

　　“朕没有那种意思。”薛苍明并不生气，只是垂着眼看他，目光被夜明珠映得柔柔的，声音也软了不少，“朕只是想知道，有没有。”

　　萧负雪对上薛苍明的这双眼睛，那些气话完全说不出来了，心中唯有万分不忍。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萧负雪，也不能没有陛下。”
　　“所以，召太医，好吗？”

　　薛苍明依旧摇头，但萧负雪分明看见他在笑。

　　这个笑，与萧负雪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大不相同。
　　异常欢愉，异常畅快，就连他眉间常年凝着的那股郁气都跟着散了不少。

　　“负雪是真心关切朕的，也从来没有把朕的秘密透露出去。”
　　“既然如此，朕也不能再让负雪白白担心了。”

　　薛苍明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松开萧负雪，转而去挽自己内衫的左袖。

　　萧负雪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只能屏着呼吸，聚精会神地瞧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当薛苍明将那圈缠在小臂上的白布层层解下之时，萧负雪还是险些惊叫出声。

　　那截苍白瘦削的小臂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利刃割出的刀痕。
　　深的还在渗血，浅的已经结了暗红的痂，更有几道边缘翻卷，隐隐发白，正渗出黄绿色的脓水来，怪不得会让薛苍明烧得如此厉害！

　　萧负雪的眼睛瞬间红了，心里疼得不知如何形容才好：“这是谁干的？谁敢把陛下伤成这样？！”

　　“不是别人。”薛苍明垂眸看着那截伤痕累累的手臂，整个人显得平静异常，“是朕自己划的。”

　　陛下他，竟然一直在自伤？！

　　萧负雪怔怔地看着薛苍明，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这个人。

　　薛苍明却好像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很快重新将衣袖拉了下来，低声解释道：“朕的咳血之症，其实早就好了，只是身子仍比常人弱些。”
　　“外人看到的那些血迹，都是朕从自己手臂上取的。”

　　“负雪一定想问，朕为何非要自伤不可。朕只能告诉你，有许多人都不想看见朕好起来。若他们知道朕早已痊愈，恐怕不只是朕，就连负雪的处境也会更加危险。”
　　“所以，朕必须让他们看见，朕还在咳血，还在生病。朕常吃的那些药，许多不仅不是治病的，反而是能让人生病的。这样，他们才能对朕放心。”

　　“可这次不一样！”萧负雪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在薛苍明面前彻底失态，“陛下的伤口化脓了，必须去取治刀伤的药，否则、否则陛下会撑不住的！”

　　“不能去。”薛苍明的语气依旧温柔，但仍带着那股不容置疑的倔强，“宫中药材出入皆有簿册，一旦去取了伤药，装病之事便瞒不住了。”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熬过这一阵便是了。”

　　“陛下还准备熬多久？”
　　萧负雪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水光再也压不住了。
　　“你把自己一刀一刀割成这样，然后逼着自己熬过去，然后下次再割？陛下是真龙天子，但也是肉体凡胎，还经得住几回这样的折腾？！”

　　薛苍明没有答话，萧负雪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也不打算继续劝下去了。

　　他慢慢从榻边站了起来，垂眸看着薛苍明，忽然沉声说道：“只要别让人知道是谁在用伤药，陛下就能放心了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拿起了一旁柜子上用于切药的小银刀，对着自己的左臂狠狠划了下去。

　　这柄银刀又薄又利，萧负雪平时用来最是顺手，便一直放在旁边备着。

　　刀锋切入肌肤的时候，他竟也没觉得多疼，只感到手臂一凉，然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了出来，把衣袖都沾得湿了，又在地上绽开了几朵血花。

　　“现在，是负雪在给陛下切药时不小心受伤了。”
　　“这样，就可以去太医院取药了吧？”

　　薛苍明几乎是瞬间扑上去的，但萧负雪的动作实在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夺下那把银刀，就看见了地上滴落的斑斑血迹。

　　“你疯了？谁让你这样伤自己的？”

　　薛苍明怕是平生头一回慌成这样，给萧负雪处理伤口的手连着按了几回，才勉强止住喷涌的鲜血。

　　萧负雪心里想的却不是自己的伤，是那个对自己百般照顾，甚至花光积蓄也在所不惜的人。无论自己怎么埋怨，那人都只会告诉他两个字，值得。

　　想到这里，萧负雪的脸上很快扯出一个柔美的笑来：“陛下是负雪的朋友。”

　　“为了朋友，值得。”

　　他不准备再给薛苍明反对的余地，立即将一根手指按在这人唇上，胆大包天地吩咐起来。

　　“陛下就在这里好好养伤，不要乱动。负雪只是去太医院取药，很快就会回来。”
　　“你还认我这个朋友的话，今夜就听我的安排，什么也不要多说，什么也不要多做。”

　　说完这些，萧负雪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薛苍明脸上的神情，便立即披上外袍，捂好伤臂，匆匆往殿门方向快步走去。

　　刘公公依旧在门外尽忠职守地看着，见了萧负雪这般模样，那张干瘦的老脸也不禁变了颜色。

　　萧负雪没有说话，只朝他使了个眼神，又摇了摇头，暗示他守好门户，不要多问。

　　刘公公立即会意，暗暗伸手指了个方向，萧负雪顺着走出十数步，果然看见几个内侍正在廊下值守。
　　萧负雪立即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副惊惶失措、梨花带雨的模样，踉踉跄跄地拐到那几名内侍身前，委委屈屈地小声求助：

　　“几位公公，我方才正替陛下切药，不慎划伤了胳膊，又被陛下训斥了几句。我、我不敢声张，只盼着千万别留瘢痕才好。还望各位指点个治伤的去处，我日后必有重谢……”

　　其中一名内侍闻言，立即提起搁在足边的一盏小灯，往萧负雪手臂上照了一照。见这人臂上犹自渗血，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哎哟，萧侍君，这伤可落得不轻啊！”

　　另外几人听他一嚷，也瞧热闹般围了上来，这个说要拿帕子给萧侍君止血，那个说要真留疤了实在可惜，争先恐后地心疼起眼前这个娇滴滴的美人来。

　　好在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内侍毕竟镇得住场子，立即眼神一扫，冷声斥道：“都慌什么？你们只顾叽叽喳喳，可有一个是正经出主意的么？”

　　其余内侍被他这么一说，连忙纷纷闭上了嘴，只是眼神还不住地往萧负雪身上偷瞟。

　　那年长内侍哼了一声，脸上才换了笑容，向萧负雪温声说道：“萧侍君，太医院夜里也有医官值守，取些伤药不成问题。侍君这伤可拖不得，小的这就送您过去。”

　　萧负雪心中对这些内侍始终提防着，哪敢真让他送到太医院去？

　　他心念一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便瞬间垂下两行粉泪，满脸可怜兮兮地说道：“负雪多谢公公好意。”

　　“只是负雪被陛下训斥一事，实在不愿被太多人知道。若再兴师动众，叫人知道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往后都无颜留在御前了。”
　　“烦请诸位权当不知此事，让负雪自己去太医院取药便好。”

　　那几个内侍见他这副模样，哪里还忍心再驳他一句？

　　当下簇拥着将他送出寝殿，还不忘嘱咐几句“路上慢些”“夜里风凉”的话，指点了去往太医院的路径，这才依依不舍地各自散了。

　　萧负雪心下微松，立即按着伤臂，快步往太医院方向赶去。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不住渗血，夜风灌进袖子，又是一阵刺骨的疼。

　　方才在薛苍明面前，他连眉头都没敢皱一下，怕的就是那人瞧出端倪，反倒更不肯放他出来。

　　此刻四下无人，天气又凉，那伤口发作起来，直疼得萧负雪龇牙咧嘴，连唇色都跟着白了。

　　他出身簪缨世家，自幼锦衣玉食，后来虽入了贱籍，流落云韶府中，可云韶使看重他，封栩又护着他，又何曾受过这样的伤？

　　平时擦破一点油皮，都要被封栩板着脸数落半日。若被那人看见自己这般模样，怕是要心疼得说不出话了。

　　想到这里，萧负雪竟有些想笑，又有些鼻子发酸。

　　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将涌上来的那点软弱和痛意一并咽回肚里，脚下的步子也越走越快。

　　太医院，就在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