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煞美人克夫失败后》月寒泷

43、求药 其实等猫玩

　　太医院檐下悬着数盏琉璃宫灯，灯上蒙着半透素纱，光不亮，只够照出阶前那一小片地方。

　　守门的侍卫原本正抱着佩刀悄悄打盹，听见一阵脚步声来，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厉声喝道：“什么人？”

　　萧负雪顿住脚步，小心地捂着那只受伤的胳膊，低声应道：“我是陛下身边的侍君，切药时不慎划伤了胳膊，不敢声张，只想求位医官瞧瞧，取些伤药。”

　　他的语气又轻又软，一张脸更是谁见谁怜，说完之后，还不忘盈盈一礼：“有劳侍卫大哥通禀了。”

　　那侍卫见来的是位面色煞白、袖口染血的柔弱美人，因搅扰好梦而生的那点火气顿时散得无影无踪了。
　　他利落地把佩刀往腰间一悬，很快殷勤地扶住了萧负雪，帮着固定住那只伤臂，小心翼翼地引着人往屋里走去：“侍君快请，今夜是王太医当值，我这就带您过去。”

　　萧负雪暗道此人变脸倒是真快，低低道了声谢，就这样被扶着跨过了太医院的门槛。

　　屋里点着几盏铜灯，比外面亮堂许多，却依旧显得冷清异常。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太医正端坐灯下，对着一本医书看得入神。

　　那侍卫将萧负雪扶到案前，先是熟练地低咳一声，才恭恭敬敬地禀道：
　　“王太医，这是萧侍君，陛下身边的人。他今夜不慎划伤了胳膊，特来寻您看伤取药，劳烦您给仔细瞧瞧。”

　　王太医这才从书卷里回过神，立即合了医书，站起身来，面上浮起一点和气的笑：“这是下官分内之事，还请萧侍君先坐，待下官先验一验伤。”

　　“有劳王太医了。”

　　萧负雪依言在案前坐下，王太医小心接过他的伤臂，眉峰几不可察地拧了拧，很快开始利落地替萧负雪清理伤处。

　　药水擦上来的时候，萧负雪疼得倒吸了好几口凉气，咬牙忍着才没痛哼出声。

　　他想着把心思转到别处，总该不这么疼些了，便就着灯光打量起面前的王太医来。
　　这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眉眼温润，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气，丝毫没有周院判那般油滑凌厉的做派。说不定就是为人太过正直，才被安排了夜间值守这个苦差。

　　即便自己半夜前来搅扰，王太医脸上也始终不曾流露出半分不耐，反倒用上了一等一的细心。
　　他先取了干净的软布压住伤口，又唤起正在打盹的药童去烧热水。
　　等血完全止住了，才仔细端详那道口子，温声说道：“萧侍君莫虑，伤口虽有些深，好在没伤到筋骨。只需用些寻常的刀伤药，敷上几日，便能见好。”

　　萧负雪闷闷地应了一声，王太医只当他是疼得厉害，便只微微一笑，不再多言。热水端来之后，又仔细地为萧负雪洗净伤口，敷上白药，缠好绷带，还顺手打了个漂亮的结。

　　萧负雪暗赞此人的确心细如发，但他自己悬着的心依旧没放下来。

　　薛苍明挽起衣袖时露出的那些刀痕，其中不少都已经化脓，哪是寻常伤药就能治得好的？

　　萧负雪用余光向四周瞟了一眼，见那侍卫和端水的药童都已离开，很快心生一计。

　　他用力咬了咬唇，琥珀色的眼里霎时漫起一层薄薄水光，口中跟着怯生生地唤了一句：“王太医……”
　　“负雪如今虽然已是侍君了，可这位份，自然是越高越好。”
　　“我不是信不过王太医的医术，只是万一、万一这伤口不慎化脓，必会留下几个难看瘢痕，陛下见了，难免对负雪心生厌烦，只怕连宠爱之心都渐渐淡了。”
　　“还请太医再替我想个妥帖的法子，这东西，权作谢礼了。”

　　萧负雪一边说，一边从自己耳朵上取下那对足金耳饰，搁在案上，朝王太医那边推了过去。

　　这是入宫之前云韶使赏给他的，也是他身边唯一称得上值钱的东西。

　　王太医被这突如其来的行贿惹得不由一愣，但看着萧负雪那张在灯下更显柔美的脸，还有那股生疏却郑重的认真劲儿，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笑声里没有半点轻慢之意，倒像是被什么逗乐了。

　　萧负雪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刚有些局促地垂下眼，王太医却已经伸出了手，将那对耳坠轻轻推了回去：
　　“萧侍君才貌出众，爱惜容颜也是人之常情，下官再为侍君调一调方子便是。”
　　“这东西，还请侍君快快收回，莫要再提。”

　　萧负雪被他说得心头一热，脸上也悄悄红了一片，只能赶紧把脑袋压得低低的，柔柔糯糯地连声道谢。

　　他左臂刚敷了药，正是疼的时候，想单手戴好耳饰终究不便，就先将东西塞进随身的香囊里，贴肉收好，想着下次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难得的是，王太医真的没有再多问什么，很快站起身来，到药柜前忙活了一阵。他抓药取药，熟练至极，甚至不用一一称过，都能把分量拿捏得极准，不多时便配好了两服新药。

　　他把药分别装在一青一红两个小瓷瓶里，小心搁在萧负雪面前，这才细细叮嘱道：“红瓶的药，止血生肌，一日两次，直接敷在伤处便可，记得莫要沾水。”
　　“若有发红流脓的迹象，便改用青瓶，这药去腐化脓，最是见效。”
　　“待伤口愈合之后，侍君若还担心留下瘢痕，就再来太医院一遭，取些当归、白芷，磨成细粉，以水调了，厚厚敷上，一日一换，疤痕自然渐消。”

　　萧负雪被这番细致入微的嘱咐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心想有了这药，陛下总该能好受些了，连忙千恩万谢地接过药瓶，小心揣进怀里，又将衣襟细细拢好。

　　王太医始终只是微微笑着，亲自将萧负雪送到门口，才恭敬有礼地退了回去。
　　守门的侍卫更是殷勤，不仅护着萧负雪走上宫道，还想一路送他到寝殿门口。

　　萧负雪不想太过惹人注意，终归还是婉言谢过，只说自己识得路，不敢再劳烦旁人，便匆匆告辞离去。

　　夜色深沉，萧负雪独自走上宫道，冷风裹着露气迎面而来，激得萧负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连忙抱紧那只伤臂，把胸口的药护得严严实实，几步闪到宫墙之下，贴着墙根慢慢前行。

　　这里不仅避风，也便于避开宫中那些烦人的耳目。等接近寝殿之后，再找机会潜回宫道，想来会更安全几分。

　　萧负雪心中这样想着，可脊背还是不免有些发凉。

　　不远处的几盏宫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灯焰跟着忽明忽灭，顺带将他的影子也揉捏得忽长忽短，忽胖忽瘦，像有什么东西正黏在他背后，一路跟着他走。

　　他记得封栩以前从不让他一个人走夜路的，每回都硬要在旁陪着，他总嘴硬说自己不怕。

　　如今真落得个形单影只，才知道自己当初有多不识好歹。

　　萧负雪暗自吸了口气，继续贴着墙向前挪着。
　　每走出几步，就要停下来听听周遭动静。确认无人窥伺之后，才敢继续迈开步子，当真小心到了极点。

　　又紧张兮兮地走出几十步后，萧负雪不免觉得有些乏了。

　　夜风灌进他汗湿的后颈，又凉又痒，所幸让他整个人略微清醒了几分。

　　他扶着墙微微喘息了一阵，可就在他停下喘息，准备重新迈步的时候，耳畔竟又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吸。

　　谁？是谁在那里？！

　　萧负雪猛地攥紧了衣袖，他精通音律，耳力一向极好。
　　哪怕只是这点细微的声响，他也绝不可能听错！

　　前面有人。
　　而且，离他不远。

　　萧负雪连忙用手捂住口鼻，全身肌肉都跟着绷紧了。

　　仔细听时，只觉那声音断断续续，飘忽不定，分明是有人在刻意压着嗓子说话。

　　他今夜出来，是专为给薛苍明取药的，最不想的就是节外生枝。

　　可是，万一他们谈的就是薛苍明的事呢？
　　赵总管先前便想查薛苍明的“药”，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端倪？

　　萧负雪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当即屏住呼吸，矮下身子，一点一点地贴着墙根往前挪去。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近得能让他分辨出是两人正在对谈，只是仍听不清到底说的什么。

　　萧负雪只能鼓起勇气，缓缓探出半个身子，去寻那声音的来处。
　　但见前方宫墙拐角处栽着一棵老槐，枝繁叶茂，阴影斜斜地压下来，正遮住廊下鬼鬼祟祟的两个人影。

　　萧负雪眯起眼睛，勉强能分辨出两人的轮廓——一个作内侍打扮，一个作宫女打扮，头挨着头，凑得极近，显然都不是什么善茬。

　　他屏住呼吸，努力抻长脖子，却还是只能听到零星几个字眼。

　　“御书房……旧疾……”
　　“放心……小皇帝……”
　　“禀报……手令……”

　　萧负雪虽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隐约觉得话里与薛苍明有着莫大的联系。

　　他尽力将呼吸压得几不可闻，还想多听一阵，那两人竟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语声，骤然自阴影下分开了。

　　糟了。

　　萧负雪再抬眼看时，那内侍打扮之人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他交谈的那名宫女却并未离开，反而转向萧负雪藏身之处，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萧负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跟着凉了。

　　跑？他现在左臂带伤，一下能跑到哪里去？
　　躲？这里三面是墙，几步外是一条长廊，又哪里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罢了，先翻到廊下周旋一阵，总比对着白壁等死要强！

　　萧负雪把心一横，立即小跑几步，努力翻过齐腰高的栏杆，跨进回廊，在一盏宫灯下勉强站定。

　　回到光下，周身那股寒意似乎也微微消散了些。

　　萧负雪将受伤的左臂虚虚地垂在身侧，面不改色地朝前走着，只当自己是个深夜出来透气的小侍君，绝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事情。

　　“嗒、嗒。”

　　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开始在他身后响起，显然有人跟着踏上了回廊，正不疾不徐地向他靠近。

　　萧负雪压根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埋头向前走着，只盼能遇到几个巡逻的侍卫。

　　可这里靠近荷花池，离寝殿还远，四下无人值守，他就算喊破嗓子，怕是也不会有人过来的。

　　“嗒、嗒、嗒。”

　　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并不急着赶上来。
　　萧负雪一快，她便跟着快；萧负雪一慢，她便跟着慢。

　　好似猫抓老鼠一般，明明可以马上伸出利爪，却偏要咬着那么几步距离，不紧不慢地吊着，让猎物以为自己还有侥幸逃生的机会。
　　其实等猫玩够了之后，便会毫不留情地将它一口吃掉。

　　萧负雪只听了片刻，后背的寒毛便尽数立了起来。
　　这人的脚步声比常人轻上许多，呼吸平稳，绝对是个身怀武功的练家子。

　　别说他根本逃脱不了这人的追踪，就算是想拼命跑到有人的地方呼救，也会被这人抢先一步放倒。

　　罢了。

　　萧负雪牙关一咬，索性不再逃了。

　　他停住步子，缓缓转过身去，倒要看看身后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那宫女果然也跟着停了下来，在离他数步远处幽幽站定，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

　　“见过萧侍君，萧侍君万福金安。”

　　萧负雪的心瞬间更凉了。

　　他在宫里见过的人不多，但凡打过照面的，大都留了几分印象。

　　可眼前这个宫女，无论他如何冥思苦想，竟是一丝一毫也记不起来。

　　她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生了一张极寻常的脸，放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可正是这种寻常，才让人越发觉得不对。

　　偏偏这人还认得他。
　　不仅认得，还知道他是“萧侍君”，是陛下枕边的人。

　　她绝不是寻常宫女，只是披了一层便于在宫中行走的皮罢了。

　　她会是谁的部下？
　　摄政王？太师？还是大将军？

　　萧负雪只觉方才刚被夜风吹凉的后颈，此刻又难以自禁地沁出了一层冷汗。

　　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