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拒碰触 ...
-
星瑶站在剑上，于高天上俯瞰万川宫，以意念为传音，问道：“困着的人和妖都出来了吗？”
一群妖互相觑着，猞猁应她：“相熟的妖族都齐了，其余的……”
除了被变成大狐狸驮着的玉宁剑尊，众妖又纷纷睨着宫主仲无究。
仲无究被这些仇视的目光盯着，自己还被一只金鹰妖抓在手里，错觉下一刻就要违逆星瑶的话把他拆了，他抖了个激灵，忙道：“大，大部分都出来了……吧……大部分阵法都被您破了。”
“大部分阵法吗？”星瑶静静地凝视着底下，群山而建的巨大万川宫，被她拆得乱七八糟，除了少量幸存的，大部分都是黑漆漆一片，借着月色可见一些人影在匆忙走动，不知敌我。
她沉静淡然的目光忽然如刺骨冰锥，抬手以指为剑，指尖向天画了一个圈，数道剑气聚成若隐若现的剑，带着她以心为法的强悍剑意直冲而下。
“砰——”
“轰隆隆……”
剑意攻击的瞬间，偌大的群山宫殿像被削顶了一半，剩余的一点灯光也不见了，随之喧嚣的是生灵的叫唤或是怒骂，亦或是求救的声音，连高空中的呼啸风声都几乎掩盖不住。
她猛地转眼捕捉一束视线，却没能看见有人影，她明显感知到不止一种复杂情绪。
怨恨、忌惮、妒忌等等，似藏在暗中的毒蛇的黏腻毒液，随时夺命，只需一瞬便令人生惧。
她却毫无畏惧，直直俯瞰下面乱成废墟的宫殿。
那些视线从她身上转到身旁的师尊上，渗人的视线瞬间混进势在必得的抢占欲，错觉毒液舔舐在他身上，张开獠牙大口，毒液刺入他的皮肤让他麻痹，再任由抢夺。
只是视线便有这么强的侵略性，直让星瑶的大脑打了个激灵，差点就下意识持剑攻过去。
她蹙了蹙眉，不明白师尊为何会引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着迷。
落入毒巢如何抵抗？
昏迷的师尊正伏在大白狐狸的背上，怀星灵敏的直觉同样被刺得一个激灵，心里发毛，忍不住绕出尾巴尖勾住星瑶的手指。
星瑶并没有转头睇他，手指却圈住他的尾巴挼了下，以示安慰这只娇气狐狸。
“哼。”星瑶轻轻一声冷笑，更像是挑衅。
这一击算是跟他们昭示一下，她回来了，欢迎来挑战，就看你们敢不敢明目张胆来。
“花费数十年才建造完整的宫殿啊，就，就这么没了……”仲无究看得瞠目结舌，脱离了修真门的剑尊，百年归来更是可怖，一个晚上把修真界大能合力建造的宫殿说拆就拆了。
记仇的大白狐狸睨着他道：“这破地方有什么可惜的。”无端捉他来挨了一顿打。
星瑶闻言，淡淡瞥一眼仲无究，还未褪去攻击之意的目光，直让他脖子发凉。
拽着他的金鹰也是不满他竟为了这么个恶心地方惋惜，作势要把他丢下去，他被锁了半身法术，丢下去不死也得残。
仲无究急忙求饶：“毁了好啊，这地方就不该存在。”
星瑶静了片刻，仲无究以为她放过自己，懒得搭理他。
星瑶却淡淡道：“修士皆为人，想要贪图一乐的事情再寻常不过，乐归乐，忘恩负义，践踏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乐算是什么乐？”
毕竟无情道不是人人都能修的，连她自己当初也是怀念儿时的凡世之乐才出走。
“剑尊说得是。”仲无究连忙附和她。
星瑶没搭理他，转身带路御剑走了。
*
洄序岛，乃上古悬浮灵域，如天上的海市蜃楼，巨大的悬浮岛屿拥有自行轮序的四季，于云天之上游走不定，和其他位于地面的宗门不一样，有自己的序法，所以若非有邀约，极难遇上入口。
修真门唯二剑尊皆出自洄序岛，乃亲传师徒。
星瑶不急着回去，寻了一处山溪处匿藏，所有妖也就近休息。
她召出道童木傀儡，落地赋生，是出游的时候遇上有缘的天外道友送的礼物，随自己的灵力意念控制而做事，极为方便。
没多久，一间简单的居室便布置完成。
怀星晃着尾巴驮着师尊过来塌边，星瑶抚上师尊微凉的脸，轻轻拍了拍他：“师尊？”
没听到回应，一人一狐面面相觑，只当他重伤还在昏着，星瑶没耽搁便扶住他的腰背，要抱他到榻上去。
师尊却像是忽然惊醒一般，抖着身子挣扎，然而他的一举一动只像一只毁坏的人偶，在星瑶眼里简直是柔弱无力，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有点欲拒还迎的意味。
就像是自家这只矫揉造作的狐狸，闲着没事就勾引她，被她捉住就装纯良要逃跑，等到她真的“强取豪夺”又舒服到哭。
想到此，她的大脑“嗡”了一声。
或许，在那些人眼里，就是当做“欲拒还迎”的嬉戏，把他当做一只有趣的小动物一般逗弄，不会把他的真实抗拒放在眼里。
“别……碰我。”连声音都柔弱清润，仿佛当年一剑镇山河的玉宁剑尊只是个假象，此时柔媚的才是他。
她垂头看向仍桎梏在他手足上的法咒锁链，这才是造成假象的罪魁祸首。
她揪住裹在他身上的斗篷，试图掀开一点看清锁链是如何禁锢他的法力，只是轻轻一动，师尊便挣扎得更厉害，昏迷中的眉心蹙起，呼吸混乱。
“滚……别碰我！”
星瑶蹙了蹙眉。
太虚弱了，这让她很不习惯，这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认错人。
她最熟悉的师尊，从前手把手教她剑术时，一举一动都坚韧有力，带着她的手挥出去的剑气都像有摧毁石山之势。
她抿了抿唇，攥住他纤瘦的手腕，抬手就要掀开他的斗篷。
锁链横着锁住两只手腕，手铐又延伸出另一段锁链缠绕手臂，穿透他的蝴蝶骨。
瘦骨嶙峋的身体让他每一处骨骼都异常的突出明显，他卷缩着身子要逃离的姿势让蝴蝶骨高耸，苍白的皮肉仿佛只是虚虚地裹住它，哪怕指甲轻轻一划便要破开皮肤。
又虚弱又可怜。
星瑶发觉视线忽然模糊了，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涩了眼睛，泪意几乎要落下。
锁链的锁扣隐没进蝴蝶骨里，伤处留下粉色的疤痕，拆下来许是又是一番折磨。
她的指尖抚上去，试图探查一下法咒的运行法则。
刚碰上，手下的身躯猛地一震，随后便是止不住的发颤，一声轻得像幻听一样压抑着的呜咽从他唇间溢出。
“不要……”
他似忽然放弃所有的防御，抗拒的力道松了，整个身子软倒在她怀里，星瑶以为他痛到直接昏死过去。
“师尊！”星瑶慌了神。
低头查看他时，只见到一向不外露情绪的师尊，眼里竟有了惧怕，迫于无奈的妥协，却又难堪至极。
半阖的眼睛似蒙了一层迷雾，却水盈盈的，下一刻，一滴泪水毫无防备地落下，沿着他瘦到突出的颧骨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紧紧咬住嘴唇，似要守住自己仅剩的尊严，不愿再发出任何声音。
星瑶和狐狸齐齐一愣，一人一狐面面相觑，狐狸看见一想云淡风轻的少女竟落下眼泪，顿时不知所措：“阿瑶……”
星瑶摇了摇头，没再动师尊，只轻轻地把人抱到榻上，让他侧身躺下。
“唔……”
星瑶听到他的一声痛哼，轻声问道：“师尊，你醒着吗？”
等了一小会没听到回应，他的眼睛却仍是半睁着，方才无法聚焦的眼睛似定在她身上，在用残存的意识确认站在面前的人是谁。
星瑶再次唤他一声：“师尊？”
“我是星瑶。”
那双茫然的眼睛似乎忽然有了精神气，却仍是虚弱，轻声询问：“阿瑶？”
星瑶闻言，总算松了口气，神志回归了，她敛起堵得心口酸痛的惊怒伤感，挤出一个浅笑，道：“是我，我……接你出来了，只是要修整一番才能回家。”
她看着师尊身上单薄的一件斗篷，忆起他身上还留有那些痕迹，寻思给他擦洗一下，换身舒服点的衣物。
师尊却向后退了下：“别……别碰，好脏啊……太脏了，你不要碰。”
星瑶一愣，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口，泪意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努力忍住不让它落下，师尊见了一定更难堪。
她就着模糊的视线看着师尊的眼睛，他的举动和话语都是抗拒触碰，可那眼神，定定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她这里得到一些东西，足以让他的灵魂捡起所剩无几的自信，绝处逢生。
游走人间百年，她见过人间百态，见过千人千面，琢磨心思便也有了些见解。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如同小时候与他相处那般轻松：“不脏的，洗洗就好了，能洗干净的。”
师尊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如同游走在暴风雪中的人，终于窥见回家的路，自己坚持走了那么久的路，果然是对的，就差有一个足以信任的人开口说一句话，确认他一直坚守的信念没错。
而自己此时唯一能相信的人，便只有这个自己教养长大的徒弟。
他一时愣神，张了张唇不知如何作答。
旁边的大白狐狸已经变回人形，晃着尾巴认真翻找储物袋，献殷勤道：“我记得我收了一处灵泉地脉，正好温养身子。”
“找到了！”狐狸笑眯眯地展开一副画卷，以丹青绘出栩栩如生的灵泉之境，一花一草都如真实的一般，一看便知一定如春一般舒服。
可师尊却摇了摇头：“不……只替我备些热水即可，太脏了，不好污了此方灵境。”
狐狸噎住，扭头看向星瑶。
星瑶叹了叹气，拍了下他的肩：“你不是有个大木桶吗？借来一用吧。”
“行！”美人狐积极得很，扭着尾巴就去搬屏风做出隔间，自己很宝贝的大木桶，时常要用来洗干净身子勾引人类，此时很乐意贡献出来分享。
星瑶扭头盯着他的大尾巴，又长又蓬松的尾巴毛似在勾人一般，晃出一层一层的毛发波浪，心机狐狸留着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到鼻间。
娇夫狐狸也有不装柔弱的一天，真实新奇。
“你很喜欢他啊。”
星瑶总是淡淡的眉眼绽出淡淡的笑意，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语气都与她冷冽的剑意截然不同，尽是怜爱温柔。
“是啊，这狐狸精可会勾人了，很难不喜欢啊。”
她垂眼看向师尊，师尊方才的茫然脆弱已消失不见，如高山白雪一般冷淡的眉眼里，展露出一点笑意，又似从前那般，如同慈父，会为她的喜事而欢喜。
无情道吗……
一直坚守道心的师尊一点也不是无心无情，反倒是克制却又给人如初春化雪一般，寒风中裹挟一丝温润。
她这么多年一直在这种不一样的温暖中成长，早已习惯了这般“冰冷”的家，却又令她总会挂念，这是她唯一的家，有师尊在就是家。
“你这些年在外头过得挺高兴的吧？可否跟师尊讲讲，没有修士和乌祟族的小世界是如何的？”他往狐狸那边睇一眼，笑意更深了少许，“与他如何相识的？可别真着了狐狸精的道啊。”
“那傻狐狸还没迷惑我的能耐，是我喜欢他。”星瑶静了片刻，一扫方才的郁闷，无意识间笑一声，似回忆到趣事，“那边的世界吗，既简单又平和安宁，这份安宁，多得师尊你多年的坚守。”
师尊愣了愣，他失语了片刻，像初春风雪远去一般，春暖花开，天地蔓延的生机终于连带修复了毁坏的人偶，人偶茫然地看着新生的天地，回想自己的来处，是何方精灵。
“我吗……”
星瑶点了点头，如小时候跟师尊分享自己遇上的趣事一般，直接盘腿坐上榻上，师尊又往里面退了退，给她让出宽一点的位置，坐得舒服些。
星瑶悠悠然的姿态，准备娓娓道来，给他讲这百年的见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拒碰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