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师尊坠风尘GB》纪梦谣

7、小世界

　　小世界少有灵气，难得出的精怪都活在林间深处，甚少有缘人得以窥见。

　　这些精怪相较灵气充沛的大世界弱上许多，这反倒让他们更为平和，一心修行得道，以人之道德行之。

　　所以那边的凡世就真是以凡道延续的世界，人间百态，和平、战乱、友爱、私仇、爱恨、自私、仁慈……

　　这对动则毁天灭地的修真门大世界而言，可真真是平静的小世界。

　　皇朝起起落落，生命降世归尘，一切有序循环反复，而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无惧天崩地裂的危机。

　　稍微大一些的世界，有修士有灵物精怪，也会注重隔世而处，不插手凡道社会的秩序延续。

　　这百年，她走过许多世界，与凡人交过朋友，从她年少结伴，到她结良缘而分别，到她寿终正寝的送别，最终成为她漫长岁月里的一段无法反复的回忆。

　　与修士当过同行好友，受之神通，走过一段结伴互助之缘，穿行诡谲危险之仙境，一段旅途结束便是不知何时再遇的善缘，宇宙之大，世界之大，她无法预估的旅途注定不容易再相逢。

　　直到……遇上一只狡黠又傻乎乎的狐狸，结成一段属于未来的缘分。

　　再大一些的世界，精怪稍微多一些，有些小动物不适应深林斗争，偷偷藏在人类族群里讨生活。

　　知晓有好斗的大妖，她不禁想起她小时候的小世界。

　　小时候时常听闻妖怪下山，回回传至坊间都是骇人耸闻，吓得村子里的小孩子夜里都睡不好觉，总怕睡梦中来不及逃。

　　原本她觉得自己也许不是这么倒霉的人，可人的安稳一生没想到会结束得猝不及防。

　　她年幼时因为被阿娘塞进芦苇丛中才幸存，眼睁睁看着领头的大妖带着一众小妖杀人毁村，却不吃人，就像是人类的战争夺地盘。

　　不久前还听着阿娘讲睡前故事，她的生活忽然天翻地覆，当头打得她茫然无措。

　　她脑子乱糟糟地看着一切，遁地兽开路，一众妖往地下去，似寻宝藏。

　　村子里静悄悄，仿佛短短片刻便从人间去到地狱，可是她看不见自己的家人接她团聚，稍微清醒时，心中燃起仇恨怒火，杀亲之仇。

　　她趁着留守的妖怪不留意，悄悄回去把家人的尸首放在一起，让他们离去也一家人不分离，来世再续亲缘，自己写了一张纸条放在身上：“若我没有灰飞烟灭，请把我带回我的家人身边。”附上自家的门号。

　　她去寻来最锋利的菜刀，即便小小的自己能力低微，可还是要报仇，杀不死，也要刮掉一层皮。

　　她的家没了，它凭什么活着。

　　她借着夜色隐藏，悄悄靠近那只妖，跳起来一刀砍到它的脖子上，果不其然杀不死，人类脆弱的血肉之躯怎能相比？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大有它不死就继续砍的毅力。

　　反正她只剩下一条命，死了也算是和家人团聚。

　　在妖怪要过来杀死她之际，一阵寒霜之气侵袭天地，初夏的晚风绝无可能这样。

　　再回过神时，那妖在她眼前轰然倒地，一柄白玉剑自它胸口抽离，妖怪的血污丝毫没有沾染上它的洁白，白玉剑悬浮在半空，如世间最圣洁的杀气，既正义，又足有威慑力，令凡世生灵不敢靠近。

　　不多时，只见它如温顺的鹤，缓缓退走。

　　她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来了一位仙人，层叠的白袍似在独自发光，在夜间突兀地站在破败成废墟的村子里。

　　原来，真的有神仙会下凡除魔卫道吗？可是为何这么迟啊？

　　也许仙人不会看重蝼蚁，只是碰巧路过，杀完这一只便要走了。

　　然而，他一步步走近她，如高山寒玉一般平淡的嗓音问她：“你不该这般鲁莽，若是连你也丢了命，你的家人的心血便白费了。”

　　仙人不止没走，还帮着她理好家人死去的仪容，体面一些和她永别。

　　远处忽然冒出点点火光，嘈杂的脚步声踏着枯叶而近，是姗姗来迟的镇妖司。

　　全村只剩下她一人，年纪又小，何去何从？跟镇妖司去安居堂吗？她从此成为寄人篱下的孤儿了。

　　“你这股不服输的魄力倒是难得，你愿意跟我回去修行吗？”

　　她茫然地仰头看着眼前的仙人，如霜雪孕育出来的人，平静无波的眼底京有几分爱惜。

　　恍惚间，忆起爹娘也是时常这么看着她，尤其认真教她习字，学手艺，对她满怀期望。

　　脚步声越来越近，领头的镇妖司掌事见到一地的妖怪尸身，这般轻易就连遁地兽都杀了，直接跪下行礼：“多谢仙尊出手相助，不然这也被祸害的不止这里。”

　　他只轻轻地与之交代了一些事便准备离开，再次看向她时，她果断道：“我想跟你走。”

　　自此，她除了心中挥之不去的仇恨，也重新有了个家。

　　如今看着这里，只觉得她只是一个幸运的凡人，别人没有她的好运，遇上妖怪作乱只能枉死。

　　所以，她留在这里观察，考量是否有必要作永绝后患的举动。

　　然而，多年的修身养性，师尊总和她说大道无情，世间万物却平等，善也平等，恶也平等，要学会区分善恶是非，不要让已经过去的仇恨毁了自己的道，她的得道是她家人给她的果。

　　所以，决定还家人一个因，用自己所能，守护天地，愿枉死之人少一些，不大肆诛杀妖怪，造成两族仇恨导致冤冤相报。

　　她先留在这里观察。

　　这一观察，别的妖患没见着，倒是见着了真正的狐媚子。

　　“所以就栽了跟头了。”师尊听到这里，又看她一脸无奈，怕是连她都觉得难以置信，忍不住打趣她。

　　星瑶叹了叹气，睇一眼在那边撅着屁股倒水的狐狸，那条大尾巴竖着晃，仿佛不知道自己这样容易引人遐想菲菲。

　　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会跟一只白虎较劲，人家那白虎哪有他勾人，别人清纯他柔媚，就不是一个赛道的，而且人家有主人。

　　无端端闹脾气跑去睡狗窝，害得自己挨了顿打。

　　“我哪成想外边的狐狸精竟是这样的啊，即便像个傻子都满身带着撩人心弦的魅惑，不愧是靠美貌混日子的野狐狸。”

　　师尊想了想，这边的妖族和人类修士向来以战力为傲，毕竟时时要防止乌祟族的入侵，星瑶还真是少见这样的。

　　这徒弟向来清清冷冷的性子，在好奇心最重的少时，便缺乏对事物的兴致情绪，偶尔会觉得有趣，但不会热爱，更不会沉迷执着某事。

　　居然有朝一日会有了喜爱之情，还护短。

　　他忽然有种莫名的宽慰，像是回到了多年前，还未落入囚笼时，他坚信自己能给天下一个祥和的日日夜夜，看不见的无数人也像阿瑶一样，拥有许多未知的惊喜，悠然自在地和他分享。

　　这般年少活泼的情绪，居然走了一遭外世界便有了。

　　一想她在凡人最无忧无虑的岁月里，精力都耗费在守住这里的世界之门，又觉得不算迟，先苦后甜，是为善果，她的未来还很长，如今生情也不迟。

　　他坚持的道也没有错，阿瑶的这趟旅途，便是最实际的答案。

　　少女浅笑着望着狐狸，指尖一挥便召出一道轻柔的剑气，从狐狸挺翘的臀一路撩到尾巴尖，看着狐狸猛地打了个激灵，转过眼想要嗔怪她，一见还有长辈在又欲言又止，憋屈得很。

　　少女笑弯了眉眼，尽是得逞。

　　迟来的少年心性，作为长辈见着只觉得欣慰，像是吾家闺女已长成。

　　他忍不住莞尔轻笑，再听她继续讲。

　　星瑶留在那个小镇，闲时便在日间到处行走，夜间坐在屋顶吸收星辰能量，运转金丹修炼。

　　她能察觉到一些小妖怪装作寻常的人类，混在这里讨生活。

　　穿着朴素打着补丁的担挑工、替人送货物跑腿的、利用自己的五行相性弄点玄乎杂耍，生得好看的还会在茶楼里给人做乐师招待客人。

　　他们时常在身旁匆匆路过，就和人类一样为了赚一点谋生的钱财，看上去安安分分，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离奇案件发生。

　　她出生的那个小世界灵气尚且没这么充沛，还会时常有妖怪作乱，镇妖司也总是焦头烂额。

　　这里祥和得不真实。

　　这个人最多的镇子就像是海纳百川，安分守己的生灵都能得到生存的机会。

　　师尊说过的“大道无情，天地视万物为绉狗”或许就是这样，在天地眼里，众生平等，只要族群矛盾不冲突，没必要殊途必死。

　　她呆得久了，逐渐从警惕到享受这一份惬意，开始往人烟稀少一些的小镇去，租了小船沿着河道一路逆水而行，来到靠近山间的小镇，白日也算热闹，夜间就清静许多了。

　　然而明面上的清静，暗地里却有一个夜游市集，热闹得很。

　　这边仗着人少，小妖怪大胆极了，在山脚偏僻处开张了一个市集，大胆一些的小妖还特意露出尾巴招揽客人去买他们的作物。

　　比如酿的果子酒，仗着自己会点玄术弄出什么美颜，壮|阳等东西，什么果子茶喝了让小儿聪慧，男女老少生意都给做了。

　　仗着自己皮相好，还打扮得花枝招展，往门口一站便是活脱脱的招牌。

　　人类则暗中口口相传，不怕事的便跟着来寻好处，这里能寻到许多人类做不出的东西。

　　还有不少远道而来的富贵冤大头，金叶子花出去一点也不心疼，小妖怪赚得嬉笑眉开。

　　仿佛这里才是真正的小镇，比白日还热闹几分。

　　她饶有兴致地抱着游玩的心思，买了一支黄桃果糖，一边吃一边逛，一时没注意脚下，踩到东西滑了下，随即听到一声痛呼。

　　“啊！你踩到我了。”

　　星瑶低头一看，热热闹闹的摊子间隙里竟然混着一只小白狐，它蹲坐在地上，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

　　写着：“狐狸向导，五文钱半个时辰。”

　　星瑶：“？”

　　“怎么还有一只狐狸坐在这里？”

　　小白狐抱着自己的尾巴拂去尘土，吹了吹毛，再抬起水盈盈的眼睛，像是被踩痛了，正委屈着。

　　“你踩伤我了……”

　　星瑶被它的眼睛晃得愣了愣，蹲下来面对它：“对不住，这里一个个都变成人形的，没注意还有一只不会变形的。”

　　“我才不是不会变形……”他小声嘟囔了句，随后壮着胆子道，“你得赔我五两医药费。”

　　他忽然变得理直气壮讹钱的模样，眼里却没有什么凶恶之相，眼睛的水盈盈光辉仍在，似乎真把它踩伤了，还疼着呢。

　　星瑶有点过意不去，寻思要不要用法术给他治好。

　　小白狐见她不语，少女冷冷淡淡的脸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不知是否暗戳戳盘算去找管事的来投诉它狮子开大口。

　　他心里打了个突，忽然多了几分怯意，小声一些道：“你，你赔了我钱，可以算作交个朋友，我，我今日给你免费做向导也行，我可以带你去找你需要的东西，我对这里很熟悉的。”

　　星瑶：“？”

　　明明是她的过错，怎么像是反而它理亏心虚了？

　　“不，不赔也行……算是，算是我今日找错位置了吧。”说着，它蔫蔫地站起身，迈着小爪子，往摊子后面昏暗的地方走去，挂在脖子上的牌子被晃得一下一下地碰撞在爪子上，显得脚步都走得笨拙，活像是被踩到重伤。

　　居然有点可爱又可怜。

　　星瑶见着那条蔫垂着的尾巴，似受了委屈的犬科动物一般，再看小白狐垂头丧气，不知为何，忽然心生怜惜，手比脑子还快就伸手揪住他的尾巴尖：“等等。”

　　“啊！你不要摸我尾巴，你个登徒子！”小白狐猛地一抖，一下子炸毛了，抽回尾巴嗖嗖嗖几下爪子就逃离她，转过眼波流转的狐狸眼看着她，生气又不敢撒气。

　　就像冰清玉洁的美狐狸被毁了清白，还无法为自己作主求公道，一脸憋屈。

　　星瑶愣了愣。

　　不是，只不过是摸一下尾巴，怎么像夺了人家贞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