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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手起家(5) 海生和司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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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从百京的中心地带出发,向着四环京大的方向前进。一路经过了玉渊潭公园、百京动物园和万柳。海生所见,都是萧瑟之景。这是百京的深秋,甚至已经过了落叶的时节,树木都光秃秃的,偶有地方结霜结冰。看着窗外的街景,海生忽然怀念起了神明刚醒来时令万物复苏的样子。
神明苏醒,万物回春,京市也从凋敝的深秋变成了春天生机勃勃的景象——即使这短暂的春光没过多久就被神明自己收回来了。那时的海生沉浸于目之所见想不到其他,这时却真真正正后悔了起来:如果神明没有收回那力量,让春天一直常住在这里就好了。免得路途无聊,竟没有一个地方值得祂停驻。
思及此,他歉意地转头看向神明。却发现钟离竟十分认真的……甚至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叶、灰蒙蒙的天空,还有行色匆匆的路人。仿佛看到的是美不胜收的景色一样……这些有什么可看的呢?
钟离不但觉得这好看,还觉得这其中性味万千,可以慢慢品尝。荣枯、盛衰、先后、本末,这本是一以贯之的天地至理。生生以继善,越是凋敝枯败的时节,祂就越能听到埋藏在这片寂静下生机蛰伏的声音。那是虫子的窸窣、树木的呢喃,上班族藏在大衣里或活力或萎靡的抱怨的声音,或是车辆燃烧汽油的声音,远处铁轨的撞击……那是热闹的,表面却沉寂。就像宇宙。绝对的无声,除恒星外无光,却总有东西在燃烧着、剧烈地碰撞又消失着。
祂品味着这份寂静——这都是适合日后去寻半天或一天的清闲时光自己去坐着品味的,所以即使可以中途游览,祂也不要在这时出动。倒是有个地方非常值得暂时停下:祂远远就闻到了,在深秋里显得格外有烟火气的枣糕香气。
海生/司机:两公里外的一间小店祂是怎么闻到的???
这家店根本不网红,热闹,但也没有那么热闹。早饭快过了点的时间,坐着的都是些老年人,空盘子空碗摆在桌前不让收,嗞着牙签天南地北地唠着嗑。见钟离一行人来,年纪都年轻得很,说话也不带京腔,其中一个还长得格外板正俊俏,都是嗑也不唠了话也不谈了,一个个抻着脖子瞅稀罕。
店长在老胡同口卖早点卖了四十年,还是头回见这么气派这么板正的小伙子。祂带着那俩跟班优雅地提着毛呢大衣踏过门槛,往这烟火气十足的店里一站,就硬生生把周遭的喧闹给廓清了。
他不由得把手在毛巾上使劲蹭了蹭——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力蹭,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哎呦这几位爷来得巧,您里边儿请!”店长就是最刻板印象里的老北京店长,声音敞亮热情,招呼社恐和招呼社牛一个样:“来来来,这张桌子刚拾掇利索,您坐这儿舒坦!”
钟离笑起来。祂一笑,就让人觉得祂十分容易亲近,几乎要忘了最开始那种矜贵凛然不可亲的气派。其实所有人本能都想亲近祂,像亲近太阳。
于是许多双眼睛就看着钟离一行人落座。祂落座的动作也轻巧,却脊背挺直,行动间衣料一层褶皱也无。落座后并不急着看油腻桌面上那张塑封的菜单,只是略略环视四周,以温和的仪态笑着向所有注视者还礼。
祂不看倒好,被祂这一看,大家都围了上去——仿佛钟离是这家小店的团宠、所有人的领导似的。
“您这店开得好,远远就闻见了味道,”祂笑着开口,“劳驾,先来一份枣糕。”
“得嘞!”店长被祂夸奖,更来劲了,应得格外干脆响亮:“您有眼光!咱家这枣糕,那可是独一份儿,甜而不齁,软而不塌!热腾腾刚出锅的,给您切厚实点儿?”
“嘿!您真是有眼力见儿!”旁边桌上一位胖大爷嗓门洪亮地帮腔:“陈门家头甜枣糕,街坊邻居都知道!枣泥儿,得刷三遍!面,也得发三遍!甜香软糯,没跑儿!”
钟离可感兴趣,眼睛亮亮地认真听着他们讲,听完了便笑起来:“原来如此!我可不知道。您是吃的行家里手,而您是做的巧匠能工。失敬失敬。”
祂说得轻巧幽默,又夸中了被夸者心里最痒的一点,这还不让他们倍感振奋、飘飘然如在云端?于是一个个精神振奋,朝祂安利起了老北京正宗土味:
“嗨呀小伙子,光尝枣糕可不够味儿!咱这老北京的精髓,那得是样样都尝个鲜儿不是?譬如那焦圈儿,刚出锅的,炸得金黄金黄,咬一口酥得掉渣!”
“还有那薄如纸、透亮儿的门钉肉饼,一咬一兜儿鲜汤!”
“面茶稠糊糊撒上芝麻椒盐,香得您找不着北!”
“再来碗炒肝儿,肝嫩肠滑,芡汁儿勾得倍儿地道!”
“还有那豆汁儿……嗨,算啦!看你对我眼缘儿,悄悄地告儿你,豆汁儿,初来乍到,甭吃!不是我们这年纪的老北京,还真受不得那个味儿!”
海生和司机看得啧啧称奇,觉得面前的场景堪称奇幻:如数家珍地向祂推荐老北京早点也就罢了,这群以看外地人尝试豆汁为乐的老人家,竟这么愿意为素昧平生的祂考虑,推荐祂不吃豆汁儿!
但看着钟离自如地身处人群中心,这里点点头,那里赞一句,听得可认真,一看就知道真的听到了心里去,想想如果换做自己被这样的目光看着、被这样的话语夸赞着……可能他们现在连自己的银行卡密码都要说出来了。
而老人们虽然“抵抗力强”,但对着钟离,其实依然到了掏心掏肺把压箱底的知识都说出来的地步:
“……别提那豆汁儿了!小伙子,我跟你说,都说焦圈儿得配豆汁吃,这都是骗外地人的!这焦圈儿啊,您得这么吃!” 说话的是一个看着就像老饕的胖老头,他拿起自己桌上剩的一小块焦圈,用手掰碎了示意:“蘸点炒肝儿的汁儿,嘿,那才叫一个香脆入味!”
“得了吧您呐!” 邻桌一个看着像退休老师傅的瘦高个儿不乐意了:“炒肝配焦圈儿?那叫外行!焦圈儿就得配面茶!您瞧瞧,这芝麻酱、椒盐儿往面茶上一淋,掰块焦圈儿往里这么一蘸一裹,送嘴里,那叫一个糊嘴的香!炒肝儿?炒肝儿得单吃,讲究的是蒜末儿提味儿,喝得是那个滑溜劲儿!您别给人小伙子瞎支招儿!”
“怎么叫瞎支招儿呢?我就爱这么吃!” 胖大爷嗓门更大了,“您那才叫穷讲究!早年间儿,胡同口儿都这么搭着卖……”
俩人眼看就要争起来。
——海生和司机看得啧啧称奇:钟离先生真乃魅魔是也!
“好了,好了;”钟离这样说,周围的争论自动为祂停歇,大家都停止争吵认真听祂说话:“遇到这片奇店,是好缘分;遇到这么多合眼缘的红尘食客,更是好缘分。托大家的福,我知道了那么多市井美食,了解了那么多的雅吃之法。如此,不以诚心相待,岂不辜负?”
祂笑得亲切,又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神态中露出点狡黠,看向海生和司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全要了。”
莫名地、无奈地、无法抗拒地——
在钟离先生温暖的金色眼睛带着点儿期盼看向他们的时候——
——海生和司机已经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钱包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