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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司文郎 仙君……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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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图书馆坐落在未名湖角落一隅,本体就是古色古香的建筑,还有亭台楼阁、茂林修竹相伴。只是在这样萧瑟的冬夜,光秃秃的竹杆被封吹得左右摇摆,红墙绿瓦在夜色中呈现一种黑黢黢的阴森,再配合着学生的呜咽,就别有一股凄惶之感。
钟离在墙根处凝神听了许久——一个可怜的研究生,不幸遇见了神奇的师兄,给他各种当牛做马不说,还动辄言语侮辱。说得最过分的一次,兜头便是一句:“就你这样的人,也配研究楚辞?”楚辞正是他的研究方向。
导师不管。这位导太年长,其实已经尽力兼顾了科研与教学,但师门间的琐屑事端,实在是没法一一看顾。况且师兄很会做人,杂七杂八的产出也多。没有人想管他一腔苦楚,甚至更多的人觉得这是为了熬出学位必要的牺牲,诉苦此时更像是矫情。所以,只有偶尔错过图书馆关门的时间,被锁在里面,无人在意,也不想见人的时候,他才能放纵自己,去哭上那么一场。
孩子们的哭声,总是让人揪心的。神明默默地听着。其实祂听过许许多多次这样的哭声,百年,千年,上万年。伤心失意的文人把酒对月,卖完了字画的孩子倒在破草席上做着自己的黄粱大梦,到老也只有风流名声为人所知;一腔壮志的青年眼睁睁看着国土一点点沦丧,却终究只能做个词臣。还有几十年心血随着朝代更替付诸东流的,不能和光同尘受小人迫害而失意的,一步步走投无路到只能自沉湖中的。
很多时候祂只能注视着,还有一些新旧继替的时候,那些人清凌凌的眼睛,在祂的赞许和鼓励下,期许着在崭新的时代一定不会再有处境悲惨的人、失意的人,然后——或许过不了几百年又会重蹈上一个时代的覆辙。
但如今是不一样的。每个时代都是不一样的。在那些闪耀着的记忆中,祂第一次和“这个时代”的孩子们纵论畅谈,谈如何打破那历史周期律,谈如何能让所有人的人性得到妥帖的安放。祂总是愿意去相信的,相信就像从未失望过一般。
一边沉思着,一边把脚边的精怪揪起来。那精怪刚化形不久,还没有逃出土地桎梏的力量,只懒懒待在原地。但看到来者是钟离,马上展现一个从活人微死到活蹦乱跳的转变,简直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几乎要抱着钟离的大腿,就在那激动地把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仙君……呜呜呜呜呜仙君!!!我可算等到你了!!!我这些年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啊!!!”它飞快地说着,情感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地方,爆发性地喷涌出来:“秦如此,韩非死于狱中;汉如此,夜半虚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如今,亦是如此!我看了无数遍,看了太多次了!仙君,您带我走吧呜呜呜呜呜!!!”
这个精怪是个狂狷,毫无形象地扒着祂大腿哭着,眼底却始终清明。钟离只是轻轻解开它的手,笑道:“我不是你一醒来就过来接你了吗?你醒的太晚了,没看到的东西却多——无论如何,久违了,司文郎。”
司文郎作势从抱在祂大腿上到躺在祂脚边,哈哈一笑,听到图书馆内的哭音,又叹一声:“您若不来,我又得靠吃这个小家伙的文字为生了。这年头,好吃的文章太少了,我也不想亏待自己的胃。”
在过去,司文郎是自愿来到祂壶中的精灵。这个精灵以吃他人的文字为生,天生便有品鉴文字的能力——它觉得好吃的便是佳作,难吃的就是酸文。它因此自矜,就总在人类聚居的地方,搜寻那些自认怀才不遇的人,评点指导它们的文章,也拜此所赐,留下几个传说,惹了些它脑袋顶不住的官司。
被当时的仙官处刑的时候,正好遇到了经过的钟离。钟离便说祂有个壶收藏了古往今来所有的文章,正缺个协助整理的生灵,硬生生地把它从刑罚下保了起来。司文郎来到壶中,不但性命无虞,还颇为乐不思蜀:那里的文章多数都是好文章,对我的胃简直不要太友好!就像老鼠来到米仓似的狂吃起来。
……只是,后来,文明批量衰微然后毁灭了,它们这些精怪也一个个陷入沉睡,在火种里等待着苏醒的那一天。沉浸文中的快乐,在壶里的幸福时光,到后来,竟成了想要而不可得。
钟离摇摇头,止歇了这回忆,笑道:“这是久别重逢,大好事。”
——那些空缺的年岁,那些它们陷入沉睡而祂被困在蛋壳之中的时光,或许多说无益,又或许,总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叙说,所以在此刻,不妨只说久别重逢。
司文郎闻言而会意,本还有许许多多的抱怨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也只酝酿出了一句:“过去,你曾和我说起,和新时代的人彻夜长谈,谈怎么走出历史周期律。——如今,奈何?”
……“新时代”的人也成为了过去了,它却还要目睹这一个个循环的发生。不只是它,是“他们”。
钟离没有被问到,祂目睹了比司文郎多得多的循环,反而更有一种释然的蓬勃。祂回答道:“那个人也说,历史是辩证地前进,螺旋式的上升的。做恶的力量肆虐的时候,就一定会产生反抗的力量;崭新的时代诞生的时候,让它消亡的存在也已经具备了形状。”
司文郎不明就里,却觉得听了这些话心里滞闷,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然后,和神明一起,抬起头,看向天上闪着光的北斗星。
……
图书馆的孩子哭累了,昏昏沉沉间,感觉自己做了个梦,梦里他走在夜里寒凉朦胧的雾气中,浑浑噩噩时,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盏温暖的灯火。走近了,才看到是矗立在林野的一处茅屋。
屋门敞开着。屋里,像月亮一样发着光的妇人正看着机杼,让它自己嘎吱嘎吱地织出奇异纹样的布匹。见到有访客,便热情地迎上前来,道:“客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夜深露重,你一路走来,实在辛苦。”
说罢便抬手,拂去他周身的寒气,又引他往房间里坐,递上热汤热饭。暖气氤氲间,心里的潮湿忽然像被蒸腾掉了似的,水汽全糊在脸上,他听到自己闷声问:“谢谢您!或许,我能否知道您的姓名?”
妇人慈蔼道:“我的名字尚不能为现世之人所知,你就当我是银河中的星星一颗,受友人之托,免你漫漫求索、备受磋磨之苦。”祂皎洁的面庞,又望向一边自顾自织布的机杼:“楚大夫,客来了,有了凭依,你还不现身?”
那机杼上的布匹忽然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吱呀吱呀地,布匹上的纹样不断变幻,最后竟变成了一个忧郁的青年模样,似乎是想挣扎着从画中下来,却始终凝不出身形。
学生虽然脑子转不过来,但学养的本能却先他一步,让他下意识地喃喃喊出:“三闾大夫……”
在这个地点,这句话似乎能发挥出奇妙的力量,他就呆呆地看着一缕飘忽的金光,随着他的话音,出现在他口边,然后,飘飘悠悠地飞向了布匹,飞到了在这布匹上挣扎的青年虚影里。
那虚影借着这金光,在布匹的挣扎中竟逐渐有了力气,终于摆脱了布的纹样,幻化成实体,从画中走下来了。
——那仍然是个忧郁的、飘飘悠悠,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的纸片一样的影子。
学生却忽然很难过、非常难过,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织女也叹息着。
虚影却释然地笑。他走上前,轻轻行礼:“谢谢你,年轻人,情谊好,越过千年,仍念着我名姓。”
“让我得以在此世,重新拥有‘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