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摩拉克斯，然后获得编制》飞舟_

21、钟离茶话会之论古 怀才不遇实

　　神仙闲坐在云椅上，语气和缓却完全不会让人感到不庄重。石几上的杯子都是些款式奇巧，却称不上价值连城的种类，只是他们往这杯子里喝茶，茶水竟永远都是满的。

　　四个鬼声气相投，自然在求见之前互通有无过一些“他们年代的神仙传说”，什么王母是在什么时候从男人变成了女人，什么吹箫的神仙玩弄了下朝廷之后飘然而去，还有什么千万不要阻止你想要求仙的儿女成仙不然他们会随风而去……交流了一下发现过于繁杂且众说纷纭，很适合闲暇时候聊闲话或者当社会史研究资料，但于向神明请教一事上并无任何参考价值。

　　这个神在人间没有传说，但祂的存在是如此鲜明，仿佛自古亘有。明明是闲游的姿态，厚重庄严的韵致却在举手投足间被漏了出来，与那股逍遥仙气，浑然天成地糅合在一起，世界上是再也找不到另一个有这样气质的存在的。

　　看神看了很久，才会匀出心思来看其他。神明周围的布设自非凡品，在秋冬时节居然还有许多动物聚集，环绕在祂身边的生灵也各有灵气。
　　配坐着的那位神祇，虽然身量莫名地缩小了，但的确是史书记载中那位大名鼎鼎的风伯飞廉；长相气性皆非凡物的壶灵，一手操持了几百个如他们这样想来拜见神明的鬼魂的接待安排，颇有大将之风，如今却在祂身旁低眉顺眼地给在座之人布设茶具；一看便十分强大的猫妖，在鬼本能的感受中强大如狮虎，却温顺地趴在神明脚边，拿画笔摹写着什么；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人类，观其谈吐禀赋大致是他们一类人，但这种人选上的参差，正是神明照见了众生。

　　传说中仙人对人间事洞若观火，却总不会清晰地向人说明，总是云山雾罩地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一位的话语却直指人心。毕竟在座求教的众鬼虽然抛出了这样的问题，但本意并不是去寻求神明的答案。

　　譬如为首的那个鬼，靠着辞赋见幸于君王，却终究与倡优幸臣同，郁郁而不得志。长于文景之治下的汉室，凡与他接触的人没有不惊羡于他的才华的，而他却唯独只能做一个于文字上愉悦大人的人。又或者成色最新的那位老叟，在明正德这个荒唐的年代，世人皆赞他才华横溢、洒脱不羁，只是被人背刺永不得入科举，去王爷手下当师爷又适逢王爷造反，不得不装疯避祸。还有一个滑稽之名入史册的，一个被牵连被流放于是只有诗词传世的，这群人都是在世时壮志不得伸、命途多舛之人，托仙神请教治乱继替的缘由，自然不是只想使自己明智。

　　神仙遇到过的向祂求取智慧的人如恒河沙数，这其中自然有诚实和不诚实的。那些诚恳、隐瞒与羞于启齿，都是祂眼中森罗万象的人性。神明看得到这些，但祂对求取智慧的人只秉持一条铁律：唯有真心能换取真知。

　　四鬼都是各自时代灵心慧意的人物，挺逗了神仙言下之意，于是皆赧然，叹服，这才像被点破了本意，解了心魔，忐忐忑忑直到絮絮叨叨乃至叽叽喳喳地倾诉起了自己的故事。只是四个人颠来倒去说的查重率竟为百分之八十：哦这悲惨的世道！哦这些不了解我的世人！哦这怀才不遇的我！

　　然后真情流露，鬼哭狼嚎，自然而然地问出了“真正想问的问题”：为什么我们生在盛世，时运却独独不眷顾我？为什么古往今来的文人那么多，仕途通达的却没有几个？为什么怀才不遇的人那么多，却偏偏没有一个解脱之法？

　　海生在旁边围观，看得有些唏嘘，又有些无奈的好笑，壮志未酬怀才不遇实在是个过于宽泛的问题，怎样的禀赋文采能称得上才能称得上才，又是怎样的一种仕途不顺能称得上“不遇”，实在是见仁见智。有些时代一定要卷到成为文中仙圣才能被记住，但有时候天才太少，随便写点东西也能被追捧成文豪。所以这样的问题大概本就没有什么固定的答案，而是需要向内求。向外求，即使是对神仙，也无法得到解脱。

　　神明听了这一系列的商谈，大概也听到了海生的腹诽，却没有下任何结论式的断言。祂单手支颐，另一手虚虚在空中一点，就凭空拿了四本书出来。
　　这四本书都没有标题与文字，翻阅其中的内容，只能看到怪诞的笔画勾陈，难以解明其中意味，却让人无端觉得可以信任，又别有一种诱惑之感。

　　神明不对这几本书做更多的解释，只说以书赠人。四鬼虽然惊喜而不接其意，但神明看着笑得宽和，眼神中不愿多说的意思却很明显。四位便也只能各自收下一本奇书，结束了求教的话题，继续和在座之人纵论古今、畅谈诗词。

　　不得不说，即使不向神明求取什么，祂也是个再好不过的可以与之聊天的人。不但贯通古今中西，于文史辞赋一道还总有新奇的见解，接的下高深的话题，讲起下里巴人也很不让人扫兴——虽然大家大概都明白这是神仙在向下兼容。

　　讲着讲着自然会把认为的祂可能感兴趣的都分享出来，什么人生鬼生中看到的有趣的事，什么听说的神奇典故传说，或者是一些积淀了很久的感想，都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出来，贡献于祂的笑颜——这对祂来说依然是极常见的事。神明兴致盎然，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感兴趣，尽管是向下兼容，尽管说的什么祂都懂，但在座的却殊无此种感觉，只体会到如沐春风。

　　一行人聊至夜半，意犹未尽地散场了。几个鬼抱着书回到水底，刚刚准备入睡，一些神梦便纷至沓来。

　　……

　　怀才不遇实在是个亘古的命题，神明知道。四个鬼的人生祂旁观了很多回，每一次都有新的说法，也都有新的解决之道。但这崭新时代的怀才不遇，祂见的的确少些。

　　——钟离趁着聊完天、大隐轩中几个生灵都休息的时间独自出去，穿花拂柳，来到了夜色掩映下的中文系图书馆墙边。那是未名湖边缘的部分，偏僻难寻，且早过了开放的时间。祂不告而访，一是听了四个鬼的讲述心有所得，想去重温下他们在世时的著作；另外一个原因，却是图书馆边逐渐复苏了的精灵。

　　祂走到图书馆门口，不出意外地听到了一阵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