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神》书半夏画深秋

7、丧气 陆茂同重重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雨势真就小了，雨水从豆大一颗变成了细密的雨丝，然后是零星几点，直至悄无声息的停下，太阳也从云层中探出头来，要不是地上湿漉漉的青石板，仿佛刚刚那场春雨从未发生过。

　　“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

　　陆嘉禾走出屋檐，笑盈盈的看向几人，眼里没有得意也没有炫耀，是一种单纯的高兴。

　　茯苓几步走到陆嘉禾身边，拉了拉陆嘉禾的衣摆，陆嘉禾如梦初醒，朝沈君轻福了福身子。

　　“沈公子，雨停了，我跟茯苓先走了，下回见。”

　　话音未落，陆嘉禾就牵着茯苓的手脚步轻快的往街角走去。

　　“茯苓，我们去买糖渍梅子吧。”

　　“小姐，你刚吃完胡麻饼。”

　　“哎呀，我不是让了几个给沈公子他们嘛，再说了，糖渍梅子又不占肚子。”

　　“那也不行，你每次买糖渍梅子吃完两个就嫌酸，最后不是塞给我就是偷摸塞给二少爷和三小姐，我们吃得够够的了。”

　　“那我这次再换个人塞，厨房的刘婶怎么样？”

　　“小姐！”

　　沈君轻看着陆嘉禾跟茯苓有说有笑的走远，抬手置于鼻尖，仿佛还能闻到胡麻饼的香气。

　　“怀远，我们去买些胡麻饼吧。”

　　说罢，不等怀远反应就抬脚往隔壁街走去。

　　*****

　　半个月后，沈君轻得到了邓掌柜的传信前去取书，刚踏进书肆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在书架前寻找着什么。

　　“这本买了，这本买了，这本也买了，茯苓，你找到我没买过的了吗？”

　　“我找到两本跟植物有关的，但都跟农桑无关，一本是医术一本是花卉，剩下的小姐你都买过了。”

　　“那我们换家店找找？”

　　这话一出，邓掌柜可就不干了。

　　“陆小姐，我这书肆是全京城最大书最全的，你要是在我这儿找不到想要的书，去别家书肆只会无功而返。”

　　陆嘉禾对此表示怀疑，邓掌柜的店确实是京城最大的，但书未必最全，她正打算多跑几家碰碰运气，就看到了沈君轻。

　　“沈公子，好巧，又见面了，你也来买书？”

　　沈君轻点头。

　　“家中藏书被虫蛀坏了，我找邓掌柜定了一本，”沈君轻顿了顿：“我刚刚听到你跟邓掌柜的对话，仿佛是没找到想要的农书，家父过去参与过农政编修，我家存了不少市面上寻不着的农书，陆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送你几本。”

　　陆嘉禾眼前一亮，刚想点头却反应过来不对。

　　书，还是市面上寻不着的书，可不是能轻易拿来送人的东西，不管她跟沈君轻是否相熟，都不能收下这样贵重的东西。

　　“多谢沈公子好意，只是那些书是令尊珍藏，我不能也不该收下。”

　　茯苓正担心陆嘉禾应下，听到这话才算放下心来。

　　沈君轻听到陆嘉禾的回答看到茯苓的神情，才反应过来他刚刚的话有些不妥当，脸上有些羞赧，思量片刻后温声道：“我把书借给你，你抄完了把书还我，留下抄本，你觉得这样如何？”

　　陆嘉禾两眼放光，连头发丝都散发出了愉悦的味道。

　　“可以这样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万一我拿走了沈相要用的书会不会耽误沈相的正事？”

　　“可以，不麻烦，左右姑娘你都在京城，家父若是要用，我上门取回就是了，不会耽误事。”

　　“那太好了！”陆嘉禾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就这么说定了，你放心，我会尽快抄完的！”

　　沈君轻被陆嘉禾感染，忍不住笑了。

　　“不必，抄书是件不能急的事，我这就让怀安回家中取书，还请陆姑娘稍等。”

　　怀安拱了拱手，动作迅速的离开了书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抱着几本书回来了，微微喘着气。

　　“时间仓促，我只拿了这几本，回头我领着人把书整理出来再送去陆府给陆姑娘可好？”

　　“不用不用，这些够了，”陆嘉禾喜不自胜的接了过来：“我只有一双手，这几本够我抄好一阵子，再多我就忙不过来了。”

　　说罢，陆嘉禾就欢天喜地的招呼茯苓向外走，茯苓叹了口气朝沈君轻福了福身子。

　　“沈公子，我们家小姐的失礼还请您多包容，她不是故意的，是…”

　　沈君轻笑着摇了摇头。

　　“我并不觉得陆姑娘失礼，陆姑娘天真烂漫，这样就很好。”

　　茯苓松了口气，这才跟着陆嘉禾离开了书肆。

　　*****

　　陆嘉禾抱着怀里的农书兴冲冲的回到陆家，刚转过影壁就看到了陆茂同的身影，整个人顿住了，茯苓一个没注意撞上了陆嘉禾的背。

　　“小姐，你怎么…老爷。”

　　茯苓慌慌张张的行了个礼，心里有些发慌，陆茂同却没在意茯苓，而是盯着陆嘉禾怀里的书，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视线从陆嘉禾怀里的书移到陆嘉禾脸上，意味深长的开口道：“我在国子监有位同僚姓李，他家中有个女儿很是娴静端方，人前人后规行矩步，熟读《女诫》做得一手好女红，及笄当天就有媒婆迫不及待上门，李大人千挑万选了一年才堪堪定下荥阳郑家的长子，如今已经是掌管郑家中馈的当家夫人了。”

　　说罢，陆茂同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陆茂同虽然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茯苓跟陆嘉禾自然听得出来。

　　陆嘉禾抱着怀里的书，指节因为过于用力有些泛白，见到茯苓看向她的担忧眼神，扯着嘴角勉强露出个笑脸。

　　“茯苓，你帮我去厨房弄点吃的好不好？抄书是个体力活，我怕待会儿抄着抄着肚子饿了耽误工夫。”

　　茯苓满是担忧的应了下来，把陆嘉禾送回书房就一步三回头的往厨房走，端着甜汤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李乘歌站在院子里，用夹杂着心疼与担忧的眼神看着奋笔疾书的陆嘉禾，连忙上前行礼并大声告知陆嘉禾。

　　“小姐，夫人来看您了。”

　　陆嘉禾愣了愣，放下笔迎了出来。

　　“母亲。”

　　李乘歌拉过陆嘉禾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听人说了，你爹也是，他又不是后宅妇人，哪里知道李夫人的情况，怎么就拿来跟你说呢，执掌中馈的当家夫人这话说出来是好听，但郑家本家住着五房，光长辈就有两层更别说底下的小辈，李夫人忙前忙后劳心劳力，掉了两个孩子还失了夫君欢心才换来个好字，嫁人不过三年，精气神都散了，这有什么值得夸的。”

　　陆嘉禾抿着唇不置可否，茯苓看着李乘歌的眼睛，总觉得李乘歌想说的不是这些。

　　“总之你爹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知道吗？”

　　陆嘉禾轻轻点头。

　　李乘歌看路嘉禾明显没恢复精神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叮嘱茯苓好生陪着，有什么事派人支会她一声，才带着重重忧虑离开。

　　半个时辰后厨房那边来传话，说是李乘歌跟陆茂同夫妻俩今天晚上想单独吃饭，问陆嘉禾是跟陆云庭和陆青黛一起吃还是单独吃，陆嘉禾知道这是李乘歌的意思，心底有暖流涌出，人还恹恹的。

　　几天后的赏花宴上，陆嘉禾依旧有点垂头丧气。

　　沈君轻看到陆嘉禾垂头丧气的样子有些担心，想问问发生什么事了，但眼下的场景他实在不方便跟陆嘉禾攀谈，便吩咐了怀安一声。

　　*****

　　因为心里装着事，这次的赏花宴陆嘉禾压根没有心思去攀谈——不管是跟公子哥还是姑娘家都没有，只是一个人找了个角落窝到宴会结束，回到马车上之后，陆嘉禾正准备跟李乘歌敷衍几句赏花宴上的事，马车的车壁就被人敲响了，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陆姑娘，我家公子让我来给您传个信。”

　　陆嘉禾撩开车帘，果然看到了怀远。

　　“公子说三日后他在老地方等您。”

　　陆嘉禾没有多想，应了下来。

　　怀远离开后，李乘歌神情紧张的拉住了陆嘉禾的手。

　　“嘉禾，刚刚那个小厮，我没看错的话是…”

　　陆嘉禾点了点头。

　　“他是沈公子身边的小厮怀远，母亲，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只是…”李乘歌的脸上满是担忧：“嘉禾，沈公子可是沈相的独子，还是名满天下的贵公子，虽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但是高到这地步，你未必承受得住。”

　　陆嘉禾先是愣了愣，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母亲，您想多了，我才回京多久，跟沈公子见过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不完，哪会有什么，您想太多了。”

　　李乘歌看着陆嘉禾这天真的样子叹了口气。

　　“有些事我原先没想跟你说，但是现在看来还是跟你说清楚的好，你爹是朝廷官员没错，却只是个八品小官，背后没有任何靠山或者势力，在京城里根本算不得什么，沈家不一样。”

　　“沈家是官宦世家，先祖是跟着开国皇帝打江山的从龙之臣，家族子弟但凡出仕最低都是三品大员，到了沈相这代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沈公子是沈相的独子，是沈家唯一的继承人，未来不可限量，这样的人不是我们家能高攀得起的，不说别的，光围绕着沈家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以及伴随而来的人际交往就不是个简单的事，一个处理不好就会惹出祸来，沈家和沈公子当然不怕，陆家和你却未必承受得起，更别说那些倾慕沈公子的人可能带来的麻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嘉禾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话，在脑袋里消化片刻后眨了眨眼，脸上毫无阴霾。

　　“我明白了。”

　　李乘歌松了口气，脸上有些庆幸也有些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