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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悄然 这场春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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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听到《齐民要术》就知道要坏,陆嘉禾在京城憋了四个月,梦里都在念叨地里的事,乍然听到有人对农桑感兴趣还看过农书,怕是什么都顾不得了,想到哪说哪。
果然,只见陆嘉禾撑着桌子站起身来,上身向沈君轻倾斜,目光灼灼。
“沈公子会这么问,想必你也看过《齐民要术》了?”
沈君轻点头。
“农桑乃民生之本,是重中之重,《齐民要术》集历代农学大成,内容涵盖耕种、蚕桑、畜牧等诸多方面,是一部利国利民的好书,我自然是读过的。”
陆嘉禾的眼睛更亮了。
“我跟你说,前年我跟周叔——周叔是我家庄子上种地最厉害的人,按照书上写的浸种法泡种,试了雪水、盐水和井水,其中盐水浸种出苗最好,最早发芽且苗更壮,但要注意比例,一个不好就烧苗了。去年我跟周叔试了蚕砂拌种,试了四种比例,其中两份蚕砂混十份种子效果最好,收成比寻常高了一成,但周叔说这个比例只能当做参考,具体还得把土地、雨水、光照等等因素加上一起看。今年我们则计划试验杀青肥田,看绿豆的肥田效果怎么样,小豆和胡麻又比绿豆差了多少,这三者跟粪肥相比又如何。对了,说起粪肥,我在庄子堆肥用的就是书里那个踏粪法,把秋收之后的秸秆铺在牛圈里让牛踩,混着牛粪一起…”
“小姐,”忍无可忍的茯苓走上前来:“您说了这么久的话,嗓子该干了,先喝口茶润润。”
茯苓转向沈君轻福了福身子。
“沈公子见谅,我家小姐一说到庄子上的事就容易停不下来,眼下时辰也不早了,再晚回去我家老爷和夫人该担心了。”
沈君轻看了看天色,脸上有些羞赧。
“是我失礼了,拉着陆姑娘说了这么久的话,耽误了陆姑娘回府的时辰。”
陆嘉禾拿起茶盏一饮而尽,满不在乎的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不是你拉着我,是我拉着你,天色还早我们继续,刚刚说到堆肥来着,我…”
茯苓轻轻踢了下陆嘉禾,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在说‘你再说下去我就要闹了’。
陆嘉禾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茯苓是要她住嘴,她抿了抿唇,带着些没过足瘾的失落与不舍说道:“天色是不早了,那下次再聊?”
茯苓在心里扶额叹息。
沈君轻含笑应下。
“好,下次。”
*****
一出茶楼,陆嘉禾就满是疑惑的开口道:“茯苓,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说了?”
茯苓没有回答,而是拉着陆嘉禾快步走过街角,去到了茶楼看不见的小巷。
“小姐,我知道你喜欢农桑,但我们现在不在庄子上,在京城,你不喜欢诗词歌赋那就说些刺绣女红花花草草嘛,怎么说什么粪肥呢,这话一旦传出去了,京城里的夫人们不会夸你,只会说你不懂礼数,不像个官家小姐,甚至…甚至说你上不得台面。”
陆嘉禾看着茯苓脸上带着委屈的焦急,伸出手揉了揉茯苓的脑袋。
“知道啦,我以后会注意的。”
茯苓一看就知道陆嘉禾没往心里去,小声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每次是认真的,”陆嘉禾拉着茯苓的手,脚步轻快的向外走去:“不要愁眉苦脸的嘛,小心变成苦瓜脸,我们去买前几天吃过的糖炒栗子好不好?我给你剥壳。”
“哪有小姐给丫鬟剥栗子的。”
“丫鬟是人,小姐也是人,怎么就不能剥栗子了,快点快点,孙伯伯的生意可好了,去晚了可就没得吃了。”
*****
沈君轻回到相府径直去了家中藏书的房间,在十几个书架间来回穿梭了好一阵子,才在某个靠墙书架的角落里找到了《齐民要术》,他抽出书本,还没打开眉头就皱了起来。
书页的边缘被啃得参差不齐,封面上有好几个大大小小被虫蛀出来的洞。
“怀远,”沈君轻一脸愁容的说道:“这《齐民要术》怎么成了这样?”
跟在沈君轻身边的小厮怀远上前答道:“公子,您跟老爷平日里看的都是些治国方略,不怎么看这种农书,下人们自然把这书收在角落里。府里藏书甚多,每年夏天晒书都相当费功夫,只怕是负责晒书的人一时忙忘了,漏了这本书,才成了这样,我这就吩咐人去买一本回来。”
沈君轻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他今天刚跟陆嘉禾说农桑是重中之重,回到府里却发现《齐民要术》已经被虫蛀得看不清内容,何尝不是一种欺世盗名。
“不用,我自己去书肆买,你领着人把架子上的书都检查一遍,看看除了这本还有没有旁的书被虫蛀坏,列个清单出来让管家补上,吩咐下人往后晒书的时候务必每本书都要仔细晒过。”
话音刚落,沈君轻就转身往外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常去的书肆。
书肆掌柜姓邓,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在京城经营多年,最是有眼色,远远瞧见沈君轻就迎了上来。
“沈公子,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邓掌柜,我想买一本《齐民要术》,你店里有吗?”
邓掌柜点了点头,正要去拿,一个伙计连忙凑过来耳语了几句,邓掌柜脸上的神情迅速变得尴尬且无措起来。
“对不住,《齐民要术》这书买的人不多,小店也就常备个三四本,不巧刚刚被人买走了最后一本,要不您等等?”
“要等多久?”
“不会很久,半个月左右就好。”
沈君轻微微皱眉。
“可以告诉我买走最后一本的人是谁吗?”
“是小爷。”
邓掌柜赔笑着看向沈君轻背后的孟望秋:“世子爷,沈公子找您有事,小的就不打扰您二位了。”
话音未落,邓掌柜就急吼吼的躲到了二楼去,像是生怕被什么波及到。
沈君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望秋,你若是不急用,能不能把这本书让给我?”
孟望秋嗤笑了一声,随手将《齐民要术》向上抛去,又精准的接在了手里,不管是动作还是神情都满是嚣张的味道。
“银货两讫,这书已经是小爷的了,不管小爷急不急都不存在‘让给你’这个选项,你想要就自己找地方买去,谁叫你不早点来。”
说罢,孟望秋当着沈君轻的面把书扔到观茶身上,转过身去大声道:“观茶,走,回府去,我就不信了,枕着这么无趣的书我还会睡不着。”
沈君轻看着孟望秋离去的身影默默无言。
邓掌柜等了一会儿走上前来。
“沈公子,您要是急需,小的可以帮您找找,这京城里的书肆我都熟,往来的书商我也都认识。”
“不必,我在你这里定一本,过段时间来拿。”
“好的。”
沈君轻回到相府,拿着那本被虫蛀坏的《齐民要术》去了书房,仔细辨认书上的句子,拿起笔,把那些他连蒙带猜加上隐约记忆能填上的句子认认真真的写在纸上。
怀远在一旁磨墨,看着沈君轻眼里满是疑惑,不太明白沈君轻怎么突然想起这本书了,但到底主仆有别,沈君轻的事不是他一个小厮有资格开口问的。
*****
三天后,沈君轻替父亲沈世昌探望致仕的段大学士,在段府逗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走过一条街天上就稀稀拉拉的落起了雨,沈君轻正在思考是趁着雨不大冒雨回府还是找个地方躲一躲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沈公子,这边可以躲雨。”
沈君轻循声望去,就看到陆嘉禾站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抱着个油纸袋向他招手,他的身体抢在意识之前领着怀远抬脚走了过去。
陆嘉禾跟茯苓往旁边挪了挪,给沈君轻二人留出了位置,见沈君轻衣服跟头发上都有不少被打湿的地方,掏出手帕递到沈君轻眼前。
“快擦擦,周叔常说春雨最凉了,一个弄不好得从春天咳到秋天。”
沈君轻有些迟疑,他跟陆嘉禾男未婚女未嫁,这又是大庭广众之下,拿陆嘉禾的帕子用不大好,但说不出因为什么,他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陆姑娘。”
“小事一桩,哪用得着谢,”陆嘉禾把手上的油纸袋拿到沈君轻跟怀远的方向:“吃吗?新鲜出炉的胡麻饼,隔壁街陈婶的手艺,可好吃了,我跟茯苓刚刚一人吃了两个。”
茯苓涨红了脸,亡羊补牢的用手帕擦了擦陆嘉禾沾着芝麻泛着油光的嘴,又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嘴。
沈君轻愣了愣,笑着拿起了一块。
“那就却之不恭了。”
陆嘉禾看向怀远。
“你不吃吗?”
怀远看看陆嘉禾油纸袋里混着麦香和芝麻香的胡麻饼,望向沈君轻,见到沈君轻点头才拿起一块。
“谢谢陆姑娘。”
“一块饼的事,”陆嘉禾晃了晃脑袋,满是期待的问道:“好吃吗?”
沈君轻点头。
“确实不错,外酥里软,芝麻炒得恰到好处。”
怀远也点了点头。
“对吧!”陆嘉禾转向茯苓:“明天我们试试陈婶旁边摊位的艾叶粑粑?”
茯苓一脸无奈的戳了戳的陆嘉禾的后腰,想要说些什么,看着陆嘉禾没有半点阴霾的眼睛又放弃了。
罢了,街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借帕子、擦水、分食点心也算不上多出格的事。
那边陆嘉禾跟茯苓在咬耳朵,这边怀远吃完胡麻饼,擦了擦手开口道:“少爷,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我回府拿两把伞来给您跟陆小姐。”
话音未落,就见陆嘉禾摆了摆手。
“不用,这雨一会儿就停了。”
怀远有些疑惑也有些惊讶。
“陆姑娘怎么知道?”
陆嘉禾自信一笑。
“周叔告诉过我,这种突然下来的雨看云就对了,云边发白就是一阵子的雨,云边发黑才会下好一会儿,我验证过好几次,很准的。”
沈君轻看着巧笑倩兮的陆嘉禾,心底突然浮起了个念头。
——这场春雨下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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