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神》书半夏画深秋

65、图什么 “大概是图

　　里正杨鹏飞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皮肤黝黑，手指粗糙得像是老树皮，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见到孙福带着陆嘉禾跟沈梦期这两个明显不是村子里的人来找他，不免有些疑惑。

　　“你们这是…”

　　陆嘉禾上前一步。

　　“大叔，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杨鹏飞不知道陆嘉禾这素未谋面的人有什么事要跟他商量，但看在孙福的面子上，到底是让几人进了屋。

　　甫一落座，陆嘉禾便开门见山的将来意说明。

　　“县官指望不上，官府的救济不知道有没有，但日子总要过，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携起手来想办法共渡难关，所以我希望您能出面将村里有行动能力的人召集起来，把各家的难处摆在明面上，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村里还有各人的困境。”

　　杨鹏飞没想到陆嘉禾要跟他说的是这个，垂下眼叹了口气。

　　“姑娘，你说的是有道理，我也不是没想过，可我就是个小小里正，哪来的资格要人家听我指挥，又凭什么要他们出力气帮别人解决困难，再说了，这是天灾不是人祸，冰砸开了水依旧散不去，第二天还是会冻上，大家白费力气我也费力不讨好，何必呢。”

　　“你不是小小里正，你是村民们选出来的里正，”陆嘉禾的脸上满是笃定：“村民们或许不会听你指挥，但她们一定愿意听你说话，只要把道理讲明白了，痛陈利害，我相信她们会有所决断。”

　　“这是天灾没错，但天灾不代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水散不去那就在路面上铺沙子撒炉灰，让水有地方去，让人能够稳稳当当的走在路上，不至于动不动就摔一跤，摔得鼻青脸肿摔出个好歹。”

　　“村里有些人家的屋顶塌了，只用稻草和油布盖着，这样冷的天气，人哪里受得住？不如将房屋破了的人集中到几间大屋一起过夜，人挤人暖和，还能省点碳，说不定支撑到开春都不成问题。”

　　“还得去看看地里的情况，能吃的抓紧时间挖出来，冻坏了不能吃的就翻进土里沤肥，等开春了赶一茬春菜，说不定能抢回一季的收成，来年大家的日子也就好过些。”

　　杨鹏飞看着有备而来侃侃而谈的陆嘉禾，脸上的神情纷乱复杂，有感慨也有疑惑。

　　“姑娘，你一个外乡人，想这么多图什么？”

　　“图什么…”陆嘉禾挠了挠头，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困惑，又像是在思考：“大概是图晚上能够安心睡觉吧。”

　　杨鹏飞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低低的笑了一声。

　　*****

　　杨鹏飞让儿子女儿儿媳出门叫村民，他和媳妇去灶房生活煮姜汤，陆嘉禾想要帮忙，被按在了原地。

　　不一会儿便有人陆陆续续的到了，杨鹏飞从灶房里走了出来，把身体较弱的老人和孩子叫进屋里，站在外边的青壮年则人手一碗热乎乎的姜汤。

　　眼看人到得差不多了，杨鹏飞便站在了院子里的石碾上，抬手示意村民们安静，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开口说话。

　　“大家伙安静点听我说，年头不好，县衙那边也没个信，有没有人管，会不会派人来，来了会怎么做，都是说不准的事，所以咱们得心里有数，我把你们叫来就是让你们把各自的困难摆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有人的出人，出不了人的就搭把手做点别的帮衬，日子才好过下去。”

　　“我不是强求你们按照我说的做，是征求你们的意见，你们要是信得过我觉得我这话有道理愿意齐心协力共渡难关，那咱们就开始商量，你们要是觉得不成，我不勉强，大家各回各家各扫门前雪顾好自己也行。”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站了出来，这个说家里的房子坏了，寒冬腊月的受不住，那个说家里有人摔了，得请个大夫看看，还有的哭诉地里的菜都冻成了冰坨，眼看是要活不下去了。

　　陆嘉禾将她们说的难处一一记录下来交给了杨鹏飞，杨鹏飞比对着他对村民的认识挨个做出安排。

　　“吕叔，老何，邓伯，房子的事急不来，你们带着家里人把被褥什么的搬去村头的土地庙，先将就着住；老张，邓伯的儿子学过医，让他帮你儿子看看，缺什么药材大家帮忙找找，不行再让吕叔家那个走商的儿子去城里找个大夫来；地里的事老何最懂，他带人去各家地里看看，能保住的赶紧想办法，不能保的翻进地里沤肥。”

　　“家中青壮劳力不拘男女分作两批，一批跟着我清除路上的冰，一批跟着老何去田里忙活；老人家和身体不好的人就待在家里，做饭烧水送去给干活的人，总不能饿着肚子冻着手脚干活；家里囤粮比较多的，拿出来给断炊的人家救个急，我做担保，被帮的人缓过来了努力还上；邓伯，让你家儿子列个常用药材的清单，这附近能找到的那种，那群半大小子闲着也是闲着，跑去倒腾倒腾草药正好。”

　　话音未落，杨鹏飞继续道：“对了，谁家有多的煤渣或者草木灰之类能洒在用来防滑的？”

　　“我家有很多炉灰和草木灰，不够的话我可以去磨坊，磨完粮的麸子一样能防滑。”

　　“那就先这么定着，不够再想办法，大家还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开口，没有的话就赶紧行动起来。”

　　“里正，我男人在城里当帮工，出不了劳力，家里孩子还小，我脱不开身，出工具成不成？什么铲子铁锹我家都有。”

　　“行，你们呢？”

　　场面迅速嘈杂了起来，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的表达他们的想法，好一会儿才确定了章程，村民各回各家，按照定下的安排开始行动，陆嘉禾揣着个铁锹随着人群去了田里，沈梦期本想跟上去，思索片刻后还是留下来清理路上的冰层。

　　*****

　　日暮将晚，陆嘉禾跟沈梦期要赶着回城，只能告别村民先行离去。

　　两人手牵着手进入城门，正要回方家却被那热气腾腾围满了人的棚子吸引了目光，当即换了个方向，带着些许好奇走了过去，见到了忙得满头大汗的陈果，不由得一愣。

　　陈果不知道陆嘉禾跟沈梦期干什么去了，只能看到陆嘉禾穿着一身劲装到了棚子里，便顺理成章的误会了，以为陆嘉禾是刻意换了身衣服想要帮沈君轻的忙，来棚子里是要问他沈君轻在哪，当即指了个方向。

　　“公子应当在那边铲冰。”

　　陆嘉禾跟沈梦期对视一眼，顺着陈果指的方向找了过去，不一会儿就见到了沈君轻领着几个方家下人在勤勤恳恳的铲冰，只是不同于方家下人的干练，沈君轻的动作带着满满的不适应。

　　也是，沈君轻生来富贵，那双手拿过笔执过棋抚过琴端过茶，唯独没干过铲冰这种粗活，当然会不适应。

　　陆嘉禾没有多想，走上前去截过沈君轻手里的铲子。

　　沈君轻正努力忍着手上传来的异样铲冰，压根没注意到陆嘉禾跟沈梦期的到来，乍然被人拿走了手里的铲子只觉得疑惑，抬起头想看看是谁，猝不及防见到了陆嘉禾的脸，瞳孔不受控制微微放大。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去了趟孙伯的村子，刚忙完回来看到陈果在棚子里，他说你在这儿，我们就来帮忙啦！”

　　话音未落，沈梦期已经拿过了陆嘉禾手里的铲子，这下换陆嘉禾疑惑了。

　　“梦期？”

　　沈梦期的视线从沈君轻的手上扫过，落在陆嘉禾身上。

　　“你忙活大半天了，得休息，而且我比你有经验。”

　　陆嘉禾觉得沈梦期这话有道理，但不多。

　　“我是忙活了大半天，可你也忙活了大半天，我要是得休息，那你不也得休息，至于铲冰的经验，虽说地上的冰层和田里的冰层有差，但都是冰能有多大差别，那一点点经验之差才不能作数。”

　　沈梦期挑了挑眉。

　　“我习过武。”

　　这话陆嘉禾就没法掰扯了，不过她没打算放弃。

　　“行吧，那这个铲子让给你，我再去找人借一把，我们一块儿干，”陆嘉禾看向沈君轻：“这里的事交给我跟梦期就行，你赶紧回去把手上的水泡处理了，这段时间最好别碰水，有什么事可以让陈桑陈果帮你，或者跟我说。”

　　说罢，陆嘉禾便一溜烟跑去了附近开着门的商铺。

　　店铺老板是个厚道人，得知陆嘉禾要借工具铲冰，不仅拿来了铲子，还让店里的伙计也拿上家伙什一并加入了铲冰的队伍。

　　沈君轻看着陆嘉禾和沈梦期动作娴熟的带领着众人热火朝天的铲冰，再看看自己长了好几个水泡还有些泛红的手，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有倾慕有自愧不如，但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

　　他深呼吸一口气，转身找了间开着门的医馆，请大夫帮他处理并包扎好，又赶了回去，静静的站在一旁注视着陆嘉禾。

　　方泽兰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