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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雪 这是灾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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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嘉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独轮车旁,卯足力气试图把歪歪扭扭的车架扶正,沈梦期走到车架的另一边,单手按在翘起的车架上,车身立马稳了下来。
推车的老人家孙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连声道谢。
“多谢二位姑娘。”
“您客气了,捎带手的事,”陆嘉禾边帮孙福把车上歪了的物件摆正,边顺口问道:“大爷,今儿不是元宵节嘛,怎么街上这么冷清?人都去哪儿了?”
“元宵节…现在谁还顾得上这个,”孙福叹了口气:“还不是前些天下的那场雪。”
“下雪怎么了吗?”
孙福看了眼陆嘉禾又看了眼沈梦期,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疑惑。
“姑娘,你们是打北边来的外乡人吧。”
陆嘉禾跟沈梦期不知道孙福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孙福用沙哑的嗓音解释道:“栖梧县是不怎么下雪的,老汉我在这儿活了六十来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生生压垮了牲口住的窝棚,我家唯一一头牛就这样被砸死了,万幸人没事。”
“这还是小问题,更大的问题是雪化,”孙福指了指脚下,声音里满是疲惫:“栖梧县地处南方,湿气重,天一晴太阳一晒雪就化成了水,水散不去夜里风一吹就冻成了冰,这三天三夜的大雪,就成了脚下这一层又一层的冰。”
“城里人多,地势也高,加上大户人家多多少少会铲掉些门前的冰,还能走动,城外可就没这么好了,我给轮子裹了好几圈草绳防滑,还是走一步滑两步,平日我从家到城里不过半个时辰,今天我整整走了两个时辰摔了四五跤才到,回去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现在只求能活着带这一车东西回家,别的都不敢奢望了。”
陆嘉禾听着孙福的讲述,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蹿了上来。
她知道地有不同,但她从未想过同样的雪落在不同的地上会结出不同的果实,在京城是无需挂怀的寻常,在栖梧县却成了异象。
雪化成水,水结成冰,冰覆盖在路面上阻碍了出行,出行不便影响了生活,出门可能摔倒,摔出个好歹就得找大夫还得休养,不出门就会坐吃山空,总有山穷水尽的一天。
这是灾祸。
“地里的情况怎么样?”
孙福的脸色愈发苦涩。
“别提了,地里的冬小麦全完了,雪太厚了,压得麦苗透不过气,雪化成水排不出去冻住了,麦苗的根全被冻烂了,开春怕是颗粒无收。而且天这么冷,土地解冻的时间极有可能推迟,只怕开春都不见暖,那可就要耽误春耕了,翻过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怕是要饿肚子,我身子骨还算硬朗,倒是不怕,就是担心家里的老婆子饿出个好歹,吃的都不够又哪有钱送她去看大夫。”
陆嘉禾脸上满是凝重,沈梦期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孙福见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真是糊涂了,大过节的跟你们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两位姑娘,时辰不早了,我还得赶着回去,就不耽误您二位,先告辞了。”
说罢,孙福就推着独轮车步履维艰的向城门走去,陆嘉禾抿着唇上前帮忙,沈梦期亦然。
“两位姑娘,你们这是做什么?”
陆嘉禾嫣然一笑。
“我们送您回去。”
“使不得使不得,这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呀,是个坐不住的皮猴,身体里一股子使不完的牛劲,别说是路上有冰,就是天上下刀子也拦不住我到处瞎溜达,送您回去也就是搭把手的事。”
沈梦期没有说话,只默默推着车,孙福推拒不能,只得应了下来。
*****
陆嘉禾虽说是大病初愈,但到底年轻力壮,又是干惯了农活的人,自有一把子力气在;沈梦期习武多年,身形看着是瘦小,但力气比陆嘉禾跟孙福加在一块儿都要大。有了她们的帮忙,孙福来时用了两个时辰的路,一个时辰不到就走了回去,路上也没怎么摔。
进到家门,孙福把独轮车靠在墙上,领着两人进了堂屋,原想着让两人烤烤火暖暖身子,堂屋里的火盆却冒着寒气。
孙福叹了口气,带着些尴尬搓了搓手。
“您二位先坐,我去去就来。”
说罢,孙福便打开堂屋和卧房相连的门走了进去,果然看见他媳妇李青裹着被子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你呀…我不是让你在堂屋烤火嘛,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李青裹着被子坐起身来,脸上隐隐约约有点发灰。
“家里就那么点儿碳了,我们俩手里没多少银子,孩子们自顾不暇,明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我寻思能省一点是一点,而且在房里裹着被子也不是很冷,就没生火。”
孙福叹了口气。
“起来吧,家里来客人了。”
“这天气哪来的客人?”
“两个好心送我回来的姑娘。”孙福解释道:“我去把炭盆生起来,你去弄点吃的喝的招呼人家。”
李青边应声边从床上爬了起来,被寒风冻得一哆嗦。
*****
孙福回到堂屋,拿过放在墙角的破旧竹筐,伸手进去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几块巴掌大的碎碳,带着些窘迫将这些碎碳扔进火盆里,又从柴堆里捞出几个细柴塞了一把干草,才拿起打火石引火。
李青冲陆嘉禾和沈梦期笑了笑,转身走出堂屋进了灶房,找出家中为数不多的存粮,用两个粗瓷碗分别装了小半碗炒黄豆和晒干的玉米棒及几个瘦小的红薯,端回堂屋。
堂屋里火盆已经燃了,有了些许暖意,李青把两个碗放在桌上,笑眯眯的招呼道:“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两位姑娘将就着吃,水还冻着,得烧一会儿才好入口。”
陆嘉禾想着刚刚在院子里看到的冻裂了的水缸,空荡荡的鸡圈,塌了的窝棚,再看看孙福长着冻疮的手,李青身上破了口子露出棉絮的衣服,还有两人花白的头发,只觉得喉咙堵得慌,鼻子也有些发酸。
她抿了抿唇,努力用轻快的语调说道:“大爷,我们不饿。”
孙福把吃的往陆嘉禾跟前推了推。
“你们帮我推了一个多时辰的车把我送回来,哪能不饿,”
李青却误会了,拉了拉孙福的袖子,夫妻俩耳语了几句。
“老头子,两位姑娘会不会是吃不惯?”
孙福看看陆嘉禾身上镶有毛领的簇新大氅和沈梦期身上认不出材质但能看出价值非凡的劲装,心里有所明悟,脸上缓缓浮出些许窘迫。
“八成是了…这样,你把那小半块腊肉切了热一热,我用猪油煎几个饼。”
李青有点舍不得,不是小气,是想把家里仅剩的荤腥留给孙子孙女,但陆嘉禾跟沈梦期帮忙把孙福送了回来,家里不能连点像样的吃食都不准备。
“我一个人就行了,你也刚回来,待在屋子里烤烤火招呼两位姑娘。”
说罢,李青便起身向外走去,还没到门边就被沈梦期拦了下来。
“不用,”沈梦期尽量柔和了语气:“我们吃这些就够了。”
陆嘉禾拿起一个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梦期,一半塞进嘴里,眉眼含笑,边努力嚼着干巴巴的冷红薯边含含糊糊的说道:“好香啊,婶子,您这红薯真好吃,又甜又糯,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香的,可惜出来之前我没跟家里人说,她们还等着我回去吃晚饭,不然我高低得吃完。”
沈梦期接过红薯,和陆嘉禾一样塞进嘴里。
“真的很好吃。”
李青愣愣的看着沈梦期和陆嘉禾,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嘉禾装作没注意到,叽叽喳喳的说起了地里的事。
孙福和李青一开始以为陆嘉禾只是看过农书,听着听着却发现她十分言之有物,再看看她那双虽不似农户粗糙但长有薄茧明显是干过活的手,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亲近,越聊越投契,越聊越放松。
趁着聊天的当口,陆嘉禾不动声色的解下了腰间的荷包,松开手用脚背接住,轻轻置于地上,偏过头朝沈梦期眨了眨眼。
沈梦期会意,不着痕迹的将陆嘉禾的荷包勾到身边捡起,又摘下自己的,借口坐久了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趁机将两个荷包藏在了装碳的竹筐里。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过去,陆嘉禾跟沈梦期起身告辞。
“婶子,时辰不早了,我们得赶着回去了,就不坐了,改日再来看你们。”
李青和孙福连忙站起身来。
“我们送送你们。”
“不用不用,这天寒地冻的,外边哪哪儿都是冰,你们要是为了送我们伤风受寒或者摔到哪儿,我们怎么赔得起。”
“可是…”
“你们放心吧,我是个野丫头,认路难不倒我,我妹妹习武多年,武功可厉害了,我们没问题的。”
孙福和李青也就没有坚持,叮嘱两人回去的路上千万小心就站在门口目送两人离去。
陆嘉禾跟沈梦期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后,孙福和李青才关上门回到火盆边,边烤火边絮絮叨叨的说话,边忙着家中琐事,直到夫妻俩把独轮车上新买的碳装进竹筐里,才发现那两个锦缎的荷包。
孙福和李青对视一眼,夫妻俩的眼眶都有些泛红。
“这两位姑娘真是善心人。”李青低声道。
孙福没有说话,只重重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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