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神》书半夏画深秋

54、转道 山岩县

　　孟望秋见到李乘歌的瞬间就没忍住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叹息，这哪里是他娘魏明曦念念不忘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有着侠女心性的姑娘，分明是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不，是被打断了骨头的妇人。

　　“李…”

　　孟望秋顿住了，不知道该称呼李乘歌‘李夫人’还是‘李姨’，前者是陆嘉禾的继母，后者是魏明曦的故人。

　　李乘歌心神不宁，误把‘李’听成了‘你’，福了福身子带着些小心翼翼道：“见过世子爷，我知道您贵人事忙，不该来打扰您，可您让茯苓传的话不清不楚的，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这才冒昧前来，还请您看在我一片慈母心的份上告知一二，嘉禾到底出什么事了？”

　　茯苓可就没有李乘歌这么客气了。

　　“孟公子，我家小姐出什么事了？怎么就得罪了圣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家小姐平日里是有些不守规矩，但她知道分寸的，就算真做了什么惹圣上不快的事也一定是无心的，您不是圣上的宠臣嘛，您跟小姐是朋友，就不能帮小姐说说话吗？怎么就到了要假死脱身的地步呢。”

　　李乘歌立马将茯苓拉到了身后。

　　“世子爷，茯苓跟在嘉禾身边有些年头了，说是主仆，实际上更像是一起长大的玩伴，两人感情颇深，她只是太担心嘉禾了，不是有意冒犯您。”

　　孟望秋看着李乘歌生怕惹他不快的架势，叹了口气轻声道：“李姨，我是流着孟南浔的血，但我是我娘的儿子。”

　　李乘歌的眼神晃了晃，抿着唇没有接话，但护着茯苓的姿态放松了些许。

　　孟望秋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继续道：“陆姑娘的事说来话长，而且我知道的并不是全部，没法说明白，总之你们信我，赶紧将她的死讯宣扬出去，我会尽快想办法让你们离开京城，之后我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再送信给你们。”

　　李乘歌看得出来孟望秋说的是真话，心里乱得不行，思量片刻后动作利落的跪了下去，孟望秋来不及阻止，只能试着把她拉起来，她却跪得岿然不动。

　　“李姨，您这是做什么？”

　　“世子爷，我…”李乘歌顿了顿，咬着牙颤抖着声音道：“我曾经站出来为魏夫人仗义执言，虽然最终什么都没做到也什么都没护住，但我站出来了，我知道拿这件事出来充人情是厚颜无耻，但嘉禾是我的女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能力保护她，我只能求您，求您看在我曾试过帮助魏夫人的份上看顾嘉禾一二，在嘉禾遇到困难的时候高抬贵手帮一帮她。”

　　孟望秋听着李乘歌语气里的卑微与恳求心里有点发酸，李乘歌何止是站了出来，李乘歌在魏明曦心里留下了一道光，支撑着魏明曦度过在齐国公府的年年岁岁，如果不是他，魏明曦何至于…

　　随着思绪飘远，孟望秋的手不自觉攥紧，指尖扎进掌心的痛楚将他拉了回来。

　　“李姨，您帮过我娘，这是实打实的，不是什么充人情更没有厚颜无耻，您放心，我不会让陆姑娘出事的，您信我。”

　　李乘歌对孟望秋的说法不置可否，但她听得出孟望秋是真心应承，这才松了口气顺着孟望秋的力道起身。

　　“那就拜托世子爷了，我这就回去跟老爷商量。”

　　说罢，李乘歌就拉着茯苓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孟望秋让观茶安排人手护送两人回陆家，自己则留在原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

　　李乘歌回到陆家没多久陆茂同就下值回府了，夫妻俩用过晚饭回到卧房，李乘歌才将陆嘉禾的事告知陆茂同，但没提孟望秋。

　　陆茂同得知陆嘉禾出了事，眉头迅速皱了起来，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不悦，等知道陆嘉禾得假死脱身，陆家也得赶紧离京，不然有可能被牵连的时候，那点担忧立马消失无踪，只留下了层层叠叠的不满。

　　李乘歌看在眼里，不由得生出了些许失望，微微低头看向鞋尖，没让陆茂同察觉。

　　陆茂同思考了没一会儿就有了主意，趁着陆嘉禾疯魔一事的风头还没过去，第二天便派人对外宣称陆嘉禾病重，没过多久就让陆嘉禾‘病逝’了。

　　对此，京城里没几个人信，毕竟陆嘉禾再怎么样也是官家小姐，哪可能不到一个月就疯魔到病逝的程度，不过想想陆嘉禾是出身低微还早逝的原配生的女儿，又成了给陆家脸上抹黑的疯小姐，陆茂同以病逝为名把她弃之不顾也是情理之中的选择，自然没人有意深究。

　　至于赵影安，他是有意惩罚陆嘉禾跟陆家，但是念在陆嘉禾‘立了大功’，带着他的人找到了沈家余孽，助他斩草除根去了心腹大患，他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懒得跟陆家计较了。

　　事情就这样平稳的过去了。

　　半个月后，陆茂同办差的时候出了点差错，国子监祭酒颇为不满，恰巧匪徒作乱的地方有好几个县令被杀了，秦方收了孟望秋好处，将陆茂同的请安折子不着痕迹的放在了显眼处，赵影安便大手一挥，打发陆茂同去双河县当县令。

　　陆茂同丝毫没有耽搁，当天就让李乘歌收拾好东西，携家带口的离开京城赴任去了。

　　*****

　　铜桥县距离京城不近，但也算不上很远，正常来说一个月就够了，日夜兼程的话更是只用半个月左右，问题是一行人里，楚宛白病弱，沈君轻大病初愈，沈梦期和陈家的两个护卫陈桑陈果身上都带着伤，除了陆嘉禾，其余人正常赶路都够呛撑住，更别说日夜兼程了。

　　因此，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他们距离铜桥县还是有些时日。

　　偏巧这个时候楚宛白的老毛病犯了，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喘不上来气，沈君轻急急忙忙的想要去找大夫，楚宛白却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不肯撒手，找大夫这件事只能交给沈梦期跟陆嘉禾，她们俩还没走到医馆，就听到了个消息。

　　赵影安昭告天下，已故丞相沈世昌之所以会在宫门前自尽，是因为他的妻子以及一双儿女被歹人抓走了，歹人以他的家人要挟，逼迫他认下罪名，他不愿污了沈家清誉，又担心家人，左右为难之下才做出了那样决绝的行为。

　　对此，赵影安这个皇帝自然是愤怒至极，所以下了旨，誓要找回沈世昌的家人，活要见人，死要…

　　见尸。

　　这意思很明显，赵影安发现烧死的不是沈君轻一行了，想借寻人之名行灭口之实。

　　陆嘉禾跟沈梦期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升起了一股浓浓的担忧，但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楚宛白，只能赶忙把大夫请了回去，又拿着大夫开的方子抓药熬药，给楚宛白灌下去。

　　过了几天，楚宛白的情况好了一些，几人就忙不迭的上路了，这次谁都没有提出要休息，就连楚宛白都咬紧牙关，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撑到铜桥县再说。

　　可他们没法去铜桥县了。

　　他们在路边茶寮歇脚的时候，茶寮老板跟其他客人在闲谈中无意间提到，最近不知道是哪儿不太平，处处都是官兵，尤其是铜桥县更是重兵把守，那架势，恨不得把进出人员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个底掉。

　　一行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赵影安会这么做，分明是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铜桥县了，他们要是去了，只怕是要被瓮中捉鳖。

　　沈君轻作为队伍的主心骨，思量片刻后询问陈桑陈果对这附近可还熟悉，有没有哪些城镇便于藏匿的。

　　陈果对这边不熟悉，陈桑却是来过的，当即就指了个地方，山岩县。

　　山岩县地处偏僻，出行不甚方便，因此，县里的人大多是同宗同源的季姓人家，宗族势力相当庞大。与之相对的，会被朝廷派来这犄角旮旯当官的人，必定是无权无势没有门路的寒门弟子，面对这样的地头蛇，自然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这一来二去的，季家族长就成了山岩县的土皇帝，他的话在山岩县的一亩三分地上甚至比朝廷的命令还管用。

　　权利的滋味谁不享受？季家族长自然也不能免俗，只是难免担忧被朝廷知晓，引起祸端。

　　为了防止这种事的发生，季家族长主动向每一任县令主动抛出橄榄枝，只要对方在三年任期内不多管闲事，当好衙门里不听不看不言语的泥菩萨，三年后他必定会奉上足够对方升迁的功绩，或者足够收买上官的钱财，否则，对方能不能安稳度过这三年就不好说了。

　　因此，季家族长在山岩县可以说是一手遮天。

　　这些不该说与外人知的事陈桑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呢？

　　陈桑去过山岩县，陪着陈家一位姓季的管事去的，而那位季管事正是季家族长的亲弟弟。

　　季管事是为陈家办事顺路经过，便想在衣锦还乡的同时见见多年未见的家人，分享他这些年在外的经历与见闻。

　　季族长在山岩县当惯了土皇帝，才没觉得季管事是衣锦还乡，而是认定季管事是在外给人卑躬屈膝的当奴才，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气愤，酒酣耳热之下就劝他离开陈家，回山岩县当人上人。

　　季管事是见过世面的人，一听就觉察到了不对，便趁着季族长酒醉各种套话，这才得知季族长这些年做了些什么，跟在一旁的陈桑自然也听了个全。

　　听陈桑说完这些事后，沈君轻又问了季管事的年纪，思量片刻后便做出了决定。

　　他谎称为季管事的儿子季青山，楚宛白则是他的姨母，沈梦期跟化名为祈伽蓝的陆嘉禾便是楚宛白的女儿，他的表妹，陈桑陈果自然是得了季管事嘱托，护送他前往山岩县的人。

　　定下身份后，一行几人又讨论了些细枝末节，就紧赶慢赶的到了山岩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