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神》书半夏画深秋

23、沈家 楚宛白

　　陆嘉禾在曹家的寿宴上跟沈梦期约好了去爬山，三天后坐着马车到了沈家，敲响了沈家大门。

　　楚宛白得知陆嘉禾的到来，连忙吩咐丫鬟蕊枝去给沈君轻传消息，让沈君轻换身衣服赶紧过来，她则拉着陆嘉禾在正堂闲话家常。

　　“陆姑娘，坐，我已经派丫鬟去传话了，人一会儿就到。”

　　陆嘉禾不太想坐，不是对楚宛白有什么看法，而是楚宛白周身的气度让她觉得不舒服，不是心生厌恶那种不舒服，是被层层束缚那种不舒服，但这里到底是沈家，楚宛白是沈家主母，是沈梦期和沈君轻的娘，她也不好反驳，只能带着点拘谨规规矩矩的坐下。

　　楚宛白见陆嘉禾束手束脚的架势，只当陆嘉禾是因为相府的缘故，柔声安抚道：“陆姑娘，我夫君是丞相没错，但说到底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虽然因着他有了一品夫人的诰命，却不像陆姑娘你这般有本事，不过是个普通的深宅妇人，你不必这么紧张。”

　　“夫人误会了，我不是因为沈相的缘故不自在，”陆嘉禾带着些尴尬解释道：“是我不喜欢读书，平日里除了农书什么书都没碰过，所以遇到夫人这种书读得多的人总是有些…”

　　陆嘉禾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楚宛白听出来了陆嘉禾话里的未尽之意，先是愣了愣，继而掩着唇笑开了。

　　“先前君轻那孩子跟我说陆姑娘率真可爱，我还以为是他…没想到竟真是这个意思，陆姑娘大可放心，我读的书虽然不少，却只是些《女诫》之类的，算不得什么读书人。”

　　《女诫》。

　　陆嘉禾想起罗秋竹了。

　　她想起她娘跟着陆茂同学习女诫时虔诚的模样，想起她娘教导她女诫时欣慰的神情，想起她娘临终时苍白的脸。

　　陆嘉禾垂着眼看向地面，深呼吸了几口气，尽量平和的开口道：“夫人说笑了，虽说《女诫》不过是用来规训女子的教条，并不是什么大道理，却也是正经书籍，读过这些书怎么就不算读书人了？”

　　楚宛白微微蹙眉。

　　尽管陆嘉禾尽力遮掩了，她仍旧从陆嘉禾的字里行间听出来了丝丝凉意，她刚刚说的话让陆嘉禾不舒服了？是陆嘉禾不喜欢被人夸率真可爱还是女诫这本书有问题？

　　楚宛白有些拿不准，但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

　　“京郊的海棠跟丁香开了，陆姑娘可去看过？”

　　陆嘉禾摇了摇头。

　　“海棠跟丁香很好看，但我更喜欢秧苗还有麦穗和稻谷。”

　　楚宛白见陆嘉禾的语气有所回暖，正准备顺着说下去，就见到了沈君轻匆匆赶来的身影。

　　“陆姑娘，你找我？”

　　“我？我不是…”

　　“嘉禾不是来找你的。”沈梦期冷冷的说完，越过沈君轻走到了陆嘉禾身边，眼睛直直的看向楚宛白：“母亲，嘉禾是来找的。”

　　楚宛白脸上的神情骤然紧绷，手不自觉的攥紧了袖子。

　　“原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陆姑娘是来找你哥哥的，既然如此，你就带陆姑娘回你的院子去吧，我待会儿安排厨房给你们送茶点。”

　　“不用麻烦了，我们要去爬山。”

　　说罢，沈梦期就带着一脸疑惑的陆嘉禾转身离去，茯苓福了福身子赶忙追了上去。

　　楚宛白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慢慢放松下来，缓了缓神，看向一旁不知所措的中带着点尴尬的沈君轻。

　　“君轻，你傻站在这儿做什么，虽说陆姑娘不是来找你的，但你可以送她们去山脚下，询问陆姑娘的意见。若是陆姑娘不介意，那你就陪着陆姑娘还有你妹妹一起爬山，若是陆姑娘介意，那就在山脚下等着，送完陆姑娘再跟你妹妹一并回府，不是吗？”

　　沈君轻有所意动，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母亲，我觉得这样不妥。”

　　楚宛白无奈的叹了口气。

　　“真是个傻小子…陆姑娘有能力心思又正，你爹跟我夸过好几次，还有乡君的身份和圣上的宠爱傍身，这样好的姑娘，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有心求娶，你这一停步，说不得就此错过了，那多得不偿失？”

　　沈君轻郑重道。

　　“若因为错过这一回，我跟陆姑娘就没了缘分，那我追不追过去，结果都是一样的，又何必执着。”

　　*****

　　许是大多数人都在京郊赏花，来爬山的人并不是很多，所以陆嘉禾跟沈梦期十分自在，两人手牵着手爬到了山顶。

　　到达山顶后，陆嘉禾本想问问楚宛白什么情况，想了想又觉得那是沈家私事，她不该打听，到底没有开口过问，而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京城如同一副宏大的画卷在她脚下铺开。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山顶上只有她们两人，才开口道：“梦期，我有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京城吗？”

　　沈梦期摇了摇头，淡淡的问道：“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陆嘉禾俯瞰着京城，眼里满是疑惑，却又夹杂着些她也说不清楚的情绪：“京城是天子脚下，往来之间多的是王公贵族、达官显贵天下商贾也云集于此。这里的建筑都高大雄伟，这里的布置都精美华丽，白天人声鼎沸，夜晚笙歌不止。”

　　“我应该喜欢的。”

　　“可我就是不喜欢，好像天生八字不对盘一样，没有理由的不喜欢。”

　　“虽然回到京城的这一年多里我认识了沈公子、孟公子、你跟好多朋友，还蒙圣上恩典成了乡君，可我还是不喜欢。”

　　沈梦期歪着脑袋看向陆嘉禾，思量片刻后轻声道：“太高了。”

　　“什么？”陆嘉禾疑惑的问道。

　　“京城太高了，京城里的人也太高了，你是站在地上的人，当然不会喜欢。”

　　听到这话，陆嘉禾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似乎要破土而出，却又差那么一点。

　　正当陆嘉禾想问问沈梦期什么意思的时候，一旁隐隐约约传来了女子说话的声音，里边夹杂着个熟悉的名字。

　　“孟望秋这人，平日里行事无所顾忌也就罢了，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听到这里，陆嘉禾好奇的看向沈梦期，想问问孟望秋说什么了。

　　沈梦期却理解错了陆嘉禾的意思，揽着她的腰动作迅速且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的带着她到了距离说话声不远的一棵树上。

　　顶着一头树叶的陆嘉禾：……

　　“梦期，我不是这…”

　　“嘘，”沈梦期示意陆嘉禾安静些：“她们可能听到。”

　　陆嘉禾沉默了。

　　算了，事已至此，来都来了，不听白不听。

　　陆嘉禾小心翼翼的在树枝上坐下，抱紧了树干，侧过身去仔细听那几人的对话。

　　“谁说不是呢，”一个带着些恼怒的声音说道：“堂堂齐国公世子，居然扬言要明媒正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这也就罢了，毕竟他要是真这么做了，丢的是齐国公府的脸又不是我们的，大不了以后不跟齐国公府来往，可他怎么能…”

　　“怎么能说满京城就没人比得上那青楼女！”

　　“就是！”另一个声音满是怒火的接上：“我们可是清清白白的世家贵女，他居然拿那种地方出身的腌臜货跟我们相比，还说我们比不上，我看他八成是吃错东西脑袋坏掉了！”

　　孟望秋要娶妻？

　　陆嘉禾忍不住瞪大了双眼，带着满满的八卦意味看向沈梦期。

　　面对这个说真不真说假不假的事，沈梦期有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迟疑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陆嘉禾看着沈梦期脸上的苦恼，压着嗓子凑到沈梦期耳边道：“孟公子遇到了喜欢的姑娘，但还没到成婚的地步？”

　　沈梦期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向了某个方向。

　　陆嘉禾跟茯苓顺着沈梦期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孟望秋揽着一个眼含秋水唇若桃花，顾盼生辉之间满是诱人风情的女子缓缓走来。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孟望秋。

　　孟望秋平日里虽然行事张扬，但衣着打扮上还是简单清爽的，并不像个纨绔，可是他现在的打扮已经不是纨绔不纨绔的问题了，看起来活像个穷人乍富的土财主。

　　他穿着跟平日里完全不同，用银线绣着大片如意纹的墨蓝色长衫，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边金线滚边的雪白中衣，中衣上还有着星星点点的胭脂印以及些许濡湿的痕迹，十分引人遐想。腰间锦带上缀满了宝石，还松松垮垮的挂着两块造型精美的羊脂玉佩，走动起来流光溢彩，好看的同时不免有些过于晃眼。手上则拿着把象牙制的折扇，上边用金箔贴了副繁花似锦，扇柄上还嫌不够张扬似的坠了块血玉。头上那歪歪斜斜的是镶嵌了东珠的束发金冠，脚上蹬着的是鞋尖有珍珠点缀的鹿皮靴子，像是生怕谁看不见他似的，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小爷在此’的嚣张劲儿。

　　陆嘉禾有点懵。

　　她揉了揉眼睛，带着几分恍惚道：“梦期，我…我好像出现幻觉了。”

　　“你没看错，是望秋。”沈梦期十分淡定的说道。

　　陆嘉禾沉默了半晌才艰难的开口道：“这一个月孟公子是在赌坊里赢了多…不对，赢得再多也不至于打扮成这副模样吧？！”